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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2021-12-11 作者:涼蟬

男人很年輕,看不出年紀的一張臉,講話時尾音微微上挑,不像正經勸阻。

路楠懶得搭理陌生人。她利落地跳下河灘,淺水頓時淹沒了足踝。冰涼的感覺灌入她的鞋子裡,她還沒來得及後悔,意識先清醒了,頓時站在原地不動。

頭頂有笑聲。那怪人倚靠在欄杆上,輕輕拍了兩下掌。他並不知道路楠為甚麼跳下去,只是單純感到這個舉止好笑,為路楠的怪異行為讚歎而已。

小貓起初見有陌生人,不敢出聲,路楠“喵”了兩聲,換來它銅鈴般眼神。她把小貓抓起,發現繩子被緊緊壓在大石下,狠力拉拽才扯得出來。繩子是捆貨的塑膠繩,在貓頸上打了死結,路楠一腳踩在石頭上,一腳浸在水裡,彆彆扭扭抱著小貓,用隨身的指甲剪艱難磨斷那破繩。

小貓起初在她懷裡掙扎,察覺她沒有惡意,漸漸乖順。

路楠拎起小貓,踩著淺水走上河灘。她對這裡不熟悉,不知道哪裡有可以上下的階梯。怪人還在上面看著,饒有興味的樣子。路楠看見他右手筆直指著一個方向。

循著那方向走兩百多米,便是一道石階。她溼漉漉上來,石階上歇息的人都怪怪看她。路楠扶著石墩子脫鞋,隱隱地心疼:她自認為沒醉,其實是醉了的,這雙鞋子八百多塊,是生日禮物,她應該脫了再下水。

鞋裡積了兩汪江水,倒在石板上潑辣地響。

重獲自由的小貓想跑。路楠忙拽住它尾巴,很兇地訓:“跑甚麼!給你治傷。”

冥冥中有一個她,清醒的冷靜的,正在頭腦裡問:你自己都管不了了,還管一隻貓?

但喝得半醉的她不肯放棄這貓。貓後足有個滲血傷口,看起來不妙。路楠把單肩包斜挎在身上,一手抱著貓,一手拎著溼漉漉的鞋子,赤足走上路面。古怪的男人站在路面,看架勢是正在等她。

“給我吧。”男人說,“我是獸醫。”

路楠盯著他:“……”

男人:“我店就在對面。”

路楠並非徹底相信,她只是看到周圍亮堂,人來人往,她自己並不瘦弱,男人看起來順眼。總之一切似乎都不構成任何犯罪條件。男人已經邁步,也不管她是否跟上。路楠抱緊小貓,遲疑地綴在他身後。

碎石子碎砂子一下下磨疼她腳底。男人偶爾回頭看她一眼,路楠不求助,他便當作沒察覺,繼續走在路楠前方兩三米左右帶路。

穿過馬路,寵物醫院就在前頭,燈牌低調名字趣致,叫“果凍”。男人推門,讓路楠進入,正在拖地的女孩跟他打招呼:“宋老闆。”

一個矮胖的男人從裡頭走出,皺眉:“又是貓啊宋十八。”

“幫忙看看。”男人伸手從路楠懷裡抱貓,路楠下意識護住,不讓他碰。他好脾氣地笑笑:“小東西在水裡泡了不知多久,後足有傷。”

醫生檢查小貓時,女孩給路楠拿了雙拖鞋。路楠看看貓,又看看帶自己過來的捲毛男人。明亮處看得見這人全貌,是一眼難忘的好模樣。

“你不是這裡老闆。”路楠說。

男人聳肩:“我明天就把這個店買下來。”

胖男人在裡頭應他一句:“你想得美。”

小貓留院觀察一晚上。路楠拒絕了捲毛男人付賬的好意,堅持自負治療費用。路楠填寫單據名字時,男人盯著她名字看了片刻。路楠扭頭看他,毫不客氣:“看甚麼?”

男人笑笑:“很少見的姓氏。”

他掏出一張名片,寫了兩個字再遞給她:“我叫宋滄。”

名片不方不正,邊緣走波浪形,正面三個筆法拙稚的字:故我堂,背面是地址和聯絡方式。

路楠沒接,只看了一眼那店址。寧安路,離自己家只有一條街的距離。再看店鋪內容,賣的是舊書舊物舊畫舊古董。

宋滄又遞一次,兩手捧著名片,很有禮的樣子。路楠卻只覺得他古怪,扭頭就走。

這裡距離她的家不遠,路楠打算徒步走回去。走了兩步才想起,自己還穿著果凍寵物病院的拖鞋。

拖鞋淺藍色,鞋面兩個狗頭。

“穿著吧,一雙拖鞋而已。”宋滄已經跟了上來,“你住哪裡?我送你回去。”

路楠低頭看拖鞋,頭腦被這夜風吹得發暈,心裡卻越來越清醒。自己這混亂的一天,全因許思文那件事而起。然而調查結果她無權得知。警察叮囑她不得離開本市,隨時協助調查。她被學校通知停職,眼看工作就要丟了。路上隨時有不認識的人衝出來打罵自己,她不敢還手,也不能不還手。

而她居然還有心思管一隻小貓。

宋滄極耐心,見她不說話,便靜靜等在一旁。路楠有種錯覺:這人等著看自己崩潰。

她走多遠,宋滄就跟著走多遠。路楠心裡發毛:“你有病嗎?跟蹤狂?”

又繼續往前走,路楠總覺得眼角餘光有甚麼綴著,扭頭看見宋滄騎一輛共享單車,在非機動車道上與她並行。兩人大眼瞪小眼。

“我也走這條路。”宋滄解釋,“不信的話,你看看我名片。”他堅持不懈,再一次遞過名片。

路楠想起他的店離自己住的小區確實很近,半信半疑地接受了他的說法。名片依舊是不收的,她只當這人不存在。小路安靜、黑暗,偶爾有人車來往。宋滄不遠不近地跟著,是一個不至於讓路楠感到不安,但又能隨時幫忙的距離。

快到家時,細細地下起了春雨。白天還算清靜的小區門口又被人堵得嚴實。警燈狂閃,人聲和音箱裡“樂島學校路楠,殺人償命”的聲音此起彼伏,各不相讓。

路楠聽見男人粗魯的嗓門:“你們這是擾民!這案子我們正調查,不要干擾辦案!”

路楠臉色蒼白,轉頭就走。她失去方向感,差點撞進宋滄懷中。宋滄扶著她肩膀,還沒問,那邊又是一聲大喊:“殺人兇手路楠!滾出來!”

路楠顧不上跟宋滄解釋,只想立刻逃離這裡,忙亂中一個趔趄,差點被拖鞋絆倒。宋滄從單車上跳下來,任那輛黃色車子砰地倒地,只牢牢把住路楠手肘,牽著她穿過斑馬線。

穿過這個十字路口再往前,便是寧安路,一條更幽靜、更少人的路。

雨一點不見小,路楠茫然中忽然生出恐懼:眼前是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她掙脫宋滄的手,急急忙忙掏出手機。她要聯絡男友或者好友,哪怕回不了家,總能找到棲身之處。她按亮手機——手機沒電,已經關機了。

宋滄半張臉被雨絲裡的昏黃燈光照亮,誠懇得不再那麼可疑:“進來歇歇。”

燈光來自“故我”二字招牌。他們已經站在宋滄舊書店門口,屋簷伸出半米,門前乾燥,左右各一個空的書架,兩隴臨街花圃里長著高高矮矮的花草,春夜裡試探般開了幾簇小花,苔蘚絨絨地鋪滿石板縫隙。

路楠:“……”

一切愈發可疑了。她準備跑開時,宋滄把門推開一條縫,門裡此起彼伏“喵”了起來。

亮起燈的“故我堂”裡沒有人,幾隻貓擠在門口。

宋滄拋來一個東西,路楠下意識接住。那竟是一串鑰匙。

“你充會兒電吧。”宋滄指著櫃檯,“餓了自己拿吃的。”

路楠驚疑:“給我鑰匙做甚麼?”

“你想走的時候幫我鎖門,鑰匙放這裡。”宋滄示意她看屋簷下一塊鬆動的瓦片,隨手抓起一把傘,“我出去了。”

路楠目瞪口呆。這人把這個店交給自己代管?她摸不著頭腦:“等等!”

宋滄回頭:“我家裡有點事,回去一趟。你放心,今晚我不回來,這裡也不會有其他人。”

他長腿大步,走得很快。路楠茫然回頭,“故我堂”裡幾隻貓圓眼明亮,正隔著門觀察她。

雨漸漸變大了。路楠攥緊手機,決心先進店找地方充電。她一推開門,店裡立刻響起狂奔之聲:貓們紛紛竄進書架縫隙,只露出眼睛窺探。

這地方在外面看起來不大,裡面卻別有洞天。門口是櫃檯,櫃檯邊一個木樓梯通往上層,用半人高的鐵門鎖上了。店裡十餘個書架,各自七八層,全都貼牆擺放,空出中間大片地方,用來擺放桌子。桌子拼在一起,擺著書籍、畫框,還有樣式老舊的撥盤電話、煙盒等無用之物。

有個書架空著一半,地上是開啟了的大紙箱,書還未完全擺放整齊。

一隻黑貓就縮在紙箱裡,見路楠走近,嗖地竄出來。

店鋪深處用木格子門隔開一個小空間,門不好推拉開,路楠好不容易扒開一道縫,裡頭是個五臟俱全的小廚房。一隻白貓靈活地從她腳下哧溜滑過,鑽進廚房。

路楠:“……”

剛才匆匆一瞥,店裡共有三隻貓,一黑一白一花。她到這裡不過十分鐘,貓已經不怕她了,顯然是慣於開店營業的生意貓。

在櫃檯找到充電線,路楠插上了手機。怪人開的怪店,路楠下了定論。兩隻貓在她身邊打轉,示意她開啟櫃子。櫃子裡除了兩桶泡麵,還有十幾個貓罐頭。貓們抖抖鬍鬚和耳朵,尾巴勾住櫃門把手,滿眼暗示。

……還有怪貓。路楠想。

手機很快順利開機,路楠第一時間聯絡男友。數個電話都無人接聽,路楠只好轉而聯絡好友沈榕榕。沈榕榕正在外地培訓,二話不說把家裡密碼告訴路楠。路楠耐心等電量達到20,正要拔下充電線,天頂一聲脆響。

春雷轟隆,雨勢頓時磅礴。貓兒四竄,路楠耳朵一動:她聽到房子裡忽然響起的水聲。

此時宋滄剛剛抵達醫院,直奔住院樓的頂層。

頂層是icu病房,電梯外就是等候區,佈滿了低低的說話聲。等候的、安撫的、低泣的,和窗外雨聲一樣嘈雜。宋滄眼睛一掃,在角落看到了自己想見的人。

“姐。”

見宋滄過來,一直呆坐的宋渝登時伸出雙手。她悲傷得站不起來,宋滄連忙把她抱住。

“思文手術做完了,還沒醒。”宋渝哽咽得厲害,上氣不接下氣。她告訴宋滄,自己今日在路上恰巧見到害許思文的女人,狠狠打了她幾下,不料那女人也兇悍,竟把自己推得摔在地上。她找了一幫親戚,去女人住的地方要她償命。和警察、和物業撕扯完,她又回到醫院等候:“我只有思文一個孩子……她要是沒了,我也跟著走……”

宋滄安撫她許久,直等到宋渝停止哭泣才說:“衝動的事情以後不要做了。思文醒了,也希望看到你平平安安的。”

宋渝拭淚點頭。

“你放心。”宋滄牽著她的手,像許下一個承諾,“害思文的人,我絕不會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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