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城的春天,還帶著絲絲的冷意,雖然已有點點新綠掛上枝頭,但還沒人脫下冬天的厚棉襖。
林夏天生怕冷,她排著隊,往手上吹了口氣,看著面前長長的隊伍,心裡忍不住泛起緊張。
排在她前面的林娟看起來倒是很輕鬆,從村裡來到縣城,她的眼睛就沒有閒著,四處地望著,嘴也不停地和林夏說著。
“夏夏,這縣城就是氣派!都是紅磚房,甚麼時候我也能住上這裡的房子啊!”
“夏夏,想當文藝兵的人可真多,她們怎麼都這麼好看!”
林夏看看四周,排著隊的姑娘,都是十多歲,一個賽一個青春靚麗。雖然沒辦法穿鮮亮的顏色,但能看出來,每個人都用自己的辦法,將自己打扮成最美的模樣。
她點了點頭,贊同地說:“是挺好看的。”
“噗嗤!”一聲嘲笑從後面傳來,林夏和林娟回頭,就看到一個面容白皙,神情倨傲的姑娘斜睨著她們,眼中充滿著鄙視。
“這年頭,甚麼阿貓阿狗都想當文藝兵,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
林娟的臉立馬漲得通紅,想衝過去理論但是被林夏給緊緊拉住了。
“別搭理她,排隊重要。”
林娟生氣地大“哼”,瞪著女孩,被林夏強行轉過去了頭。
轉身的瞬間,林夏看到,那個女孩嘴角嘲諷的弧度更大了。
如果林夏也是十四五的女孩子,一定也忍不住這鄙夷的目光,侮辱的語氣。
但她不是,她知道無端的理論,只會可能損失這好不容易等來的機會。
而且這種眼神,她上一世,已經看得太多了,早就不放在心上了。這是她學的阿q精神法,反正只是看不起,又不會損害她甚麼,只要她自己不在意,就沒人能傷害她!
隊伍一點點變短,終於輪到了林夏。
招待所前面是登記報名的,報完名,一個穿著軍裝,身姿挺拔像小白楊一樣的小戰士領著她進去。
林夏也不知道進文工團的流程,就跟著小戰士,進一個個房間,測身高體重,被穿著軍裝的人仔細盯著臉看,最後才進去一個特別大的房間裡。
房間最前面坐著三個穿著軍裝,面色嚴肅的人,三男兩女,年紀約莫都在三十以上。
最中間的男軍人拿著手中的表看了看:“林夏?”
“是!”林夏有些緊張,聽到名字立馬反射地應道。
“小姑娘聲音挺響亮哇,不過要緊張嘛,咱們的考核不難。”
坐在邊上的男軍人神色突然變得十分慈愛。
“你的才藝是唱歌?”女軍人開口了。
“是!”
“你要唱甚麼?”
“我的祖國。”
“開始吧。”
一張嘴,林夏甚麼緊張都忘了,整個房間都變成了她的舞臺,沒有任何人,只有她自己,在臺上忘我地唱著,用著自己全部的力量和感情,整個人都在發光。
她沒有看到,最邊上女軍人眼裡的驚喜,也沒看到兩名男軍人的驚訝。
一曲唱完,林夏只覺得酣暢淋漓,有股想哭的衝動,她終於再次有機會可以在人前展示自己了。
不過面前三個軍人,在她唱完後,面色就恢復了正常,林夏看著他們,心跳不停上上下下,不知道究竟自己表現在三個軍人眼裡是怎樣的。
生怕自己過不了,她大膽地為自己爭取機會,“首長,我除了會唱歌,還會口技,我可以展示嗎?”
“可以。不用叫首長。”
林夏抿唇一笑,張嘴模仿了十幾種鳥叫,仿若整個房間,成了鳥的天堂。
“好了。”
看到林夏還想在展示,女軍人出聲攔住了她,“出去等訊息吧。”
林夏心裡沒底,雖然她覺得她已經把自己最好的都展示出來了,但她依舊不自信。
上一世,她經歷了無數次這種考試,就是她唱的再好,聲音再動聽,也抵不過一句形象不好,最後只能做替聲。
她怕,她真的害怕今生又是這樣的結果,畢竟文工團的選拔是那麼的激烈。
她不知道,她剛出去,那個一直一臉嚴肅的女軍人立馬激動地說:“終於讓我等到了一個好苗子,她歸我了。”
中間的男軍人一臉為難:“可是周團長,咱們的名額……”
周清翻翻手上的表格,眉心皺起,過了一會兒,她一咬牙說:“我給上面申請,這個林夏咱們一定不能錯過!”
周清只要一回想起來林清唱歌時的眼神,她就有種感覺,如果錯過林夏,她可能會後悔一輩子。
那樣帶著光帶著希望帶著無限熱愛的眼神,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到了。
林夏走出招待所時,林娟已經在外面等著了。
她一看到林夏出來,就立馬跑過來抱住了林夏的胳膊,一臉不開心地說:“夏夏,完了完了,這次文藝兵選拔我肯定過不了了,我有一句歌唱跑調了,可咋弄呀。”
林娟雖然對於此次文藝兵選拔看起來很沒放在心上,但也存在著能考上讓她在村裡長面子的心思。
結果考試的時候太緊張,有個調就偏了,她現在心裡充滿了懊悔和難受。
林夏拍拍她的手:“結果還沒出來呢,你別把結果想的那麼壞。”
“夏夏你肯定能過了吧!你唱歌那麼好聽。”
林夏沒有底氣地搖頭:“我也不知道,文藝兵選拔很難,只能看天意。”
看著街邊垂柳樹枝頭冒出來的那點嫩綠,林夏突然很想很想她哥哥,如果哥哥現在陪著她,她應該會更有自信吧。
回村裡要走兩小時,沒有牛車可以搭,不知道是累的還是因為選拔沒發揮好,路上林娟後面路上沒再說話。
林夏本來就不是個話多的人,兩人一路沉默回到了村裡。
此時正是麥子和野草都茂盛生長階段,一片綠色海洋的田間地頭,全是上工忙著除草的人。
林娟比林夏在村裡有存在感多了,都知道兩人去參加文藝兵選拔,看到兩人,熱心的大娘大嬸手上抓著一把草,樂呵呵地打聽著:“娟子,文藝兵考的咋樣啊?”
“考試難不難?不難讓我家妮也去!”
林娟的爹是林河村大隊長,林娟脾氣向來直來直去,原本就心裡難受,聽著這話,更難受了。
她一跺腳,臉上帶著惱怒說:“那讓你家妮去唄!”
說完轉身氣呼呼地往家裡跑。
那些大娘大嬸相互看看,擠眉弄眼撇嘴,林夏聽到她們小聲嘟囔著:“牛氣甚麼?還不是靠著她爹。”
“就是,一看就知道沒考好,我就知道,她這樣的能考上文藝兵才奇怪呢。”
“真是小姐脾氣,怪不得到現在都沒人願意給她說親。”
林夏聽著這話,眉心皺了皺,心裡說不出的一股厭惡。她想開口斥責這些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嬸子大娘,她想說林娟不是這樣的人。
可是她張了張嘴,一句話沒說出來。
她此時無比痛恨自己的理智。因為她知道,只要今天她頂撞了這些大娘大嬸,她一家的日子在村裡就不好過了,她的名聲也會一落千尺。
原本因為她爹打仗犧牲,她娘身為一個寡婦帶大她和她哥在村裡生活就很艱難,她不能給家裡瓦上添霜。
林夏肩膀落了下去,但心中卻升起一個念頭,她一定要走出村子!要走出這種不敢說話,不敢顯露一點真實性子的環境!
林夏聽不得那些長舌婦的言論,她加快腳步找到她娘,幫著她娘一起除草。
方英秀看到閨女蹲在旁邊,悶頭就是幹活,她張了張嘴,又閉上,反覆了兩三次,才小心翼翼問出來:“夏夏,是不是沒考好?”
沒等林夏回答,方英秀立馬又說:“沒事沒事,你年紀小,咱們還有機會,下次好好考,肯定能過。”
“娘,不是的……”
林夏想解釋,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說,“不是沒考好。”
“沒事,娘知道。”方英秀一臉善解人意,“你要是實在想當文藝兵,娘幫你去想辦法,別急。”
“娘,不用,結果還沒出來呢。”
林夏知道,之前她哥哥去當兵,她娘就託了關係。但這關係,是她爹用命換來的,而且,也不能一直用啊。
說她矯情也罷,說她清高也行,反正這文藝兵,她想憑自己本事選拔上,不管多難。
如果實在選不上,那到時候再用關係也不晚,她也不是清高到寧願餓死也不食嗟來之食的人。
雖然林夏不讓方英秀去託關係,但方英秀也沒由著她來,兩人說好,如果三天後還沒訊息,方英秀就去找她爹的戰友幫忙。
說實話,方英秀雖然文化程度不高,但她人情世故比林夏可懂得太多了,這當女兵有多難,她比誰都清楚。
她心裡自然覺得女兒是最好的,但當兵,可不僅僅看優秀,所以她心裡早就做好了託關係的準備。
誰知第二天就傳來了讓林夏去縣城體檢的訊息。
選拔那天,只是簡單看一下身高體重面相夠不夠格做文藝兵,現在這個體檢才是真的全身各方面的體檢。
林夏被大隊長領著去見過來的兩名戰士時,臉上還帶著迷茫,沒有緩過來神。
“我真的過了選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