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山很快下樓,同樣有些好奇地說道，“孟老師，你找我？”
孟老師先衝肖姍笑了笑,說道，“趙局長,肖廠長，我是有個事兒想讓你們幫忙。”
聽到這樣的開場白,趙明山莫名有點煩，問道，“甚麼事兒啊？”
孟老師說道,“是這樣的，我侄子今年大學剛畢業，他上的是鹿城大學,學的是會計專業,畢業成績特別好，但現在工作還沒有著落。”
雖然她的話還沒說完，但要表達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肖姍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兒子,輕聲問道，“騰騰,你是不是困了呀？”
小傢伙點了點頭。
張媽此時已經忙完廚房的事情了,正拿著雞毛撣子清掃掛畫上的灰塵,立即放下工具跑過來說道,“騰騰,張奶奶帶你去洗澡好不好？”
騰騰覺得今天上的課有點沒意思，孟老師沒給他講故事，最後也沒做遊戲，不是讓他寫字兒就是讓他做算術題,做了那麼多，真有點累了。
而且大人們說話他聽著也沒甚麼意思。
他高興的問道，“媽媽，我能和小鴨子一起洗澡嗎？”
肖姍笑道，“當然可以啦。”
騰騰笑了，又對張媽說道，“張奶奶，你不許偷看我啊。”
張媽樂了，說道，“好，保證不偷看。”
肖姍看著張媽和孩子上樓了，才笑著說道，“孟老師，你這話不對吧，你侄子既然是鹿城大學畢業的，大學生國家都是包分配的，鹿城大學是本地大學，工作上都是很優先的。”
孟老師衝她笑笑，說道，“肖廠長是個明白人，國家的確分配了，但分的單位不算好，是一家不大的食品廠，在廠裡當會計也沒甚麼不好，但說實話，這的確有些大材小用了。”
趙明山問道，“哪家食品廠？”
孟老師愣了一下，猶豫了十幾秒說道，“第二食品廠。”
趙明山之前被徐副市長任命為經濟發展小組的組長，利用業餘的時間找專案，鹿城的廠礦企業幾乎都走了一遍的，鹿城第二食品廠規模並不小，效益也十分不錯，他不同意孟老師的說法，指了指妻子說道，“清華畢業的，現在不也是在工廠上班嗎，工作沒有高低貴賤，也沒有階層之分，你侄子本來學的就是會計，去廠裡當會計不是正合適嗎？”
說完又指著妻子說道，“清華畢業的，現在不也在工廠上班。”
孟老師笑了笑，說道，“一般人和肖廠長怎麼好比啊，肖廠長是喜歡汽車製造這個行業吧，就像我，當年畢業可以進教育局的，但我還是選擇了當一名幼兒教師。”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每個人的目標和志向不一樣，我這個侄子，不想去廠裡當會計，他想去市政府工作，之前財政局不是去大學裡招聘了嗎，他那幾天恰好感冒了，錯過了這麼好的機會。”
事實孟老師不知道，她侄子撒了謊，並不是恰好感冒了，而是面試沒透過，也是很讓人生氣了，他科科成績都好，比他成績不好的都面試透過了。
但越是如此，越讓人不甘心。
趙明山沉默數秒說道，“孟老師，那的確是有點遺憾，不過，現在我們局不缺人，可能還要裁人。”
孟老師臉上的表情有點失望，笑容淡了很多，但還不肯放棄說道，“趙局長，你看這樣好不好，明天我過來上課，也把我侄子帶來，你親自看看他水平怎麼樣。”
趙明山看了她一眼，冷冷的說道，“不用了，我剛才已經說過了，我們局裡現在不缺人。”
孟老師畢竟是兒子的老師，雖然今天她授課大失水準，但平時是很會教小孩子的，騰騰現在進步太多了，比一般的三歲的小孩子聰明得多。
肖姍不想失去這麼一個老師，笑著說道，“孟老師，要我說，你侄子分到第二食品廠就很好了，現在國家對於大學生的分配政策一般都是從哪兒來到哪兒去，很多鹿城大學畢業的，被分到縣裡或者鎮上的都有呢。”
孟老師卻很沒有眼色，給了臺階也不肯下，說道，“趙局長，財政局不缺人，那市政府那麼多部門，肯定會缺人吧？”
趙明山回答，“這個我就不太清楚了。”
孟老師立即就跟上了，說道，“那能不能麻煩趙局長幫著打聽一下啊？”
趙明山看在她是騰騰老師的面子上，耐心解釋道，“孟老師，市政府招人都是有正常的流程的，有專門分管的領導，財政局現在已經分出來了，我一個小小的局長，根本說不上話的，這事兒我真的幫不了你。”
得到這麼明確的拒絕，孟老師還不肯放棄，她眼睛紅紅的說道，“趙局長，肖廠長，我是真的沒辦法了，我侄子是個可憐的孩子，他很小就沒有了媽媽，這孩子沒要求我這個當姑姑的做過甚麼，這孩子一心要進政府機關上班，我也沒有別的關係，就當是給我一個面子，幫著問一問行不行？”
她說的這話半真半假，她侄子的確很小就沒有了母親，但這些年她這個當姑姑的出錢出物沒少幫忙，這次的事情也不是侄子求她的，而是她老孃命令的，一頓罵不說，還揚言她要是不給侄子找下一個體面的工作，就別回孃家了。
認識她多年的人都知道，孟老師其實是個很奇怪的人，她平時戴著一副眼鏡，看起來是個很正常的幼兒老師，她也有一個很正常的家庭，丈夫人不錯，兩個孩子也馬上要上高中了，但這種正常是有條件的，一旦碰上了孃家的事情，立即就不正常了。
這些年她花在侄子身上的精力和錢，絕對不比自己的孩子少，幾乎是把侄子當兒子養了，多養一個孩子肯定需要更多的錢，雖然她和丈夫工資都不算低，但錢還是不夠用，所以她才出來當家教的。
孟老師已經做了好幾年的兼職了，這麼多人家裡，肖姍和趙明山的條件是最好的了，開工資也最大方，而且還好心的管她吃完飯，這給了她一種錯覺，似乎只要她開口，他們兩口子就一定能幫。
即便是找工作這樣的大事兒。
趙明山皺著眉頭說道，“我真的幫不了你。”
肖姍看出來丈夫已經很生氣了，繼續打圓場，“孟老師，已經七點多了，不如今天你先回去吧！”
孟老師個人的意願，當然也是想走的，但家裡老孃還等著，若是沒有一個答覆恐怕又會破口大罵了。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了，硬著頭皮說出了最後的一點砝碼，“趙局長，肖廠長，你們只要幫了我這個忙，我以後一定會好好教騰騰的，騰騰是個很聰明的孩子，如果一直由我來給他上課，等到上小學的時候就能看出來了，會把同齡小孩兒遠遠甩在後面的！”
大多數父母聽到這樣的話或許就會心動了，肖姍聽了卻有些生氣，這孟老師不過是教了騰騰幾節課，就敢說出這樣的話了，如果幫她就好好教，如果不幫呢，難道就不好好教？她說這話語氣再誠懇，也帶著幾分隱含的威脅意味。
肖姍站起來去了門廳，從掛著的皮包裡拿出錢夾，數了幾張遞過去，“孟老師，這是你這個月的工資，明天不用來了。”
孟老師一愣，立即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她不肯借錢，立即說道，“肖廠長，我剛才說那話沒有別的意思，你不要多想，真的。”
肖姍笑道，“孟老師，是你多想了，本來我也不想讓你教騰騰了，我承認你之前上課的水平或許不錯，但你今天的上課方式完全不對，也許你今天心情不好，但這不是理由，我兒子，不需要這麼不專業的老師。”
孟老師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今天她上課的確不夠用心，忘記提前準備了，但以前她無論怎麼上課，肖姍和趙明山都沒有干涉，也沒有提出甚麼要求，所以她才敢當著肖姍的面放水。
她趕緊說道，“我今天做的的確不對，但以後不會了，肖廠長你放心，我以後都會認真上課的。”
肖姍說道，“不用了。”
孟老師尷尬的笑了笑，看著桌子上的錢說道，“肖廠長，趙局長，不好意思啊，這事兒是我做的不對了，本來我沒想讓你們幫忙，是去前幾天碰到小丁了，他說李芳的工作就是你們幫忙找的，所以我才問一問。”
其實事實並不是這樣，孟老師教騰騰沒幾天就有這樣的想法了，她孃家人一直在催，但她覺得還要再熟悉一點再提出這樣的要求。
但前幾天她碰到了丁同的妻子，從她那裡得知，李芳已經找到工作了，而且是趙明山兩口子給找的。
李芳她是認識的，之前一直想進她們機關幼兒園，為此沒少來家裡巴結她，說實話她是想幫李芳的，可惜她就是個普通老師，也沒甚麼背景，學校招人的事兒哪能說上話。
既然趙明山兩口子能給李芳找工作，她侄子比李芳可強多了，李芳是小中專，她侄子是大學本科，這學歷到甚麼單位都是吃香的。
所以她今天才有些著急的提出來了，沒想到碰了一鼻子灰。
趙明山皺著眉頭說道，“你和丁同甚麼關係？”
孟老師以為事情有轉機了，趕緊回答道，“是親戚，很近的親戚！”
丁同的媽媽是孟老師表妹的堂妹。
趙明山抬起頭，自嘲般的笑了笑，說道，“孟老師，就因為我幫丁同了，所以必須也要幫你？”
孟老師看出他生氣了，連忙說道，“沒有沒有，不是這樣的，我只是覺得趙局長是個好心人，肯定會幫忙的。”
趙明山指了指茶几上的錢，說道，“孟老師，拿上你的工資趕緊走。”
他語氣很不耐煩，帶著很明顯的嫌棄。
趙明山本身脾氣再好，但到底也是當慣了領導的人，只不過平時在家裡很放鬆，但一旦切換了模式，那種高壓氣場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了的。
孟老師不敢再說話了，拿了錢走了。
趙明山坐在沙發上黑著臉一言不發。
肖姍往他身邊擠了擠，說道，“哎呦，趙大局長生氣了？”
趙明山一秒切換模式，慢悠悠的說道，“一個人心術不正，水平再高也不是好老師。”
肖姍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捏了一下他的下巴，說道，“你說的太對了，所以不要為孟老師的事情生氣了，這回咱倆都看走眼了。”
趙明山點了點頭，又說道，“現在這些畢業生，怎麼都犯眼高手低的毛病，一個個的不服從分配！”
肖姍笑著說道，“明山，好了，不為這事兒生氣了啊。”
趙明山伸出胳膊將她抱在懷裡，撫摸著她的頭髮說道，“好，我聽你的，我不生氣了，你能給我一個獎勵嗎？”
肖姍問道，“你想要甚麼獎勵？”
趙明山翹了翹嘴角，說道，“你親親我。”
騰騰有時候會跟媽媽提出這個要求，趙明山此刻不管是神情也好語氣我也好，都特別像兒子。
肖姍噗嗤一聲笑了，使勁兒親了親他的額頭。
趙明山不滿意了，說道，“親哪兒呢，親錯了，重來！”
孟老師的事情讓趙明山越想越不舒服，他和肖姍一個北大一個清華，難道還教不好一個小孩子，竟然還輪到那樣的人來威脅他了，專門打電話把丁同說了一通，告訴他僅此一次絕無下次，而且還立馬給騰騰轉了學。
市裡的機關幼兒園有好幾家，之前選擇孟老師上班的那一家，不過是覺得騰騰跟她熟悉了，現在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成年人哪裡可能一點不記仇，很難保證她不會給騰騰臉色看。
趙明山把他轉到了政府機關幼兒園，這家幼兒園不像孟老師那家，就很多單位的小孩子都能進的去，這家卡得比較嚴，必須是父母一方在市政府或者直屬單位上班才能進。
孟老師不來上課了，騰騰不高興了兩天，給他換了幼兒園，他又不高興了兩天，但過後就忘了，很快就適應了新的環境。
趙明山和肖姍沒有那麼積極的再為兒子找家庭老師，因為騰騰現在已經有了學習的興趣，肖姍或者趙明山不加班的時候就會教一教兒子，即便沒人教，騰騰每天也會看繪本，遇到不認識的字就主動問人。
後來，還給自己找了一個老師。
這個老師不是別人，就是王林生，他在汽車廠宣傳部上班，工作比較清閒，每天都是按時下班的，他和趙明紅的關係雖然還沒有公開，但既然肖老師都知道了，王林生也不覺得難為情了。
而是一有機會就跑到肖姍家裡來玩兒，以期能在這裡碰到趙明紅。
別看倆人在一個廠子上班，趙明紅是廠長秘書，他在宣傳部，辦公室離得很遠，平時根本見不到面的。
一開始他還找點藉口，送點吃得過去，後來這藉口也不找了，有時候甚至一下班就去老師家裡報到了，這樣一來騰騰就經常向他請教問題了。
王林生閒得沒事兒幹，覺得教教小孩子也不錯，他自己從小不是特別聰明，學東西都是要好幾遍才行，因此格外有耐心，騰騰很喜歡他，有一天對肖姍說道，“媽媽，就讓哥哥做我的老師吧。”
張媽也說道，“小王教的很認真呢。”
王林生在一旁低聲糾正道，“騰騰，你應該叫我叔叔！”
騰騰撅著小嘴巴，說道，“但我就想要一個大哥呀。”
王林生聽了有些無語，雖然說童言無忌，但小孩子也不好亂叫啊，騰騰叫趙明紅姑姑，卻喊他哥哥，這不亂套了嗎？
肖姍猜透了他心裡的想法，笑了笑說道，“林生，你如果有時間，就多教一教騰騰啊。”
王林生趕緊說道，“談不上教，也就他有甚麼不懂的問問我而已。”
大概是政府機關幼兒園的師資力量還有更好一些，自從換了幼兒園，騰騰有了一些明顯的變化，比如他玩完之後會主動收拾散落一地的玩具了，比如和爸爸一起做手工，即便不如爸爸做的好看，他也不會生氣的又哭又鬧，還要把爸爸的作品給踩壞了。
再比如，他比之前更有禮貌也更貼心了，小嘴巴特別甜。
這天肖姍下班回到家，騰騰聽到開門的聲音跑過來，仰著小臉問道，“媽媽，你餓了嗎？”
肖姍笑著說道，“有點餓了。”
騰騰立即獻寶似的遞給她一塊巧克力餅乾。
肖姍剝開放到嘴巴里，說道，“好甜啊，謝謝寶寶。”
小傢伙得意的笑了，張開小胳膊用小奶音說道，“媽媽抱抱我親親我！”
肖姍彎腰一把將兒子扛在肩頭，騰騰興奮的嗷嗷直叫，王林生卻是有點看呆了。
真是沒想到，一向溫婉大方的肖老師還有這一面呢，剛才那動作可真利索，看起來不是第一次這麼做了。
肖姍衝王林生笑了笑，順便把兒子放到沙發上。
“騰騰，今天看甚麼故事了？”
騰騰從沙發上滑下來，跑到圓桌上拿起一本繪本，說道，“三隻小羊的故事。”
肖姍說道，“那能不能給媽媽講一講啊？”
騰騰點點小下巴，說道，“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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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建設和往常一樣上班下班，局裡的同事看到他，還是很客氣的招呼，對他的稱呼也沒變，還是錢局長。
但他自己心裡很清楚，他這個副局長，現在已經是名不副實了。
在他休假期間，原本由他負責的所有工作一分為二，一部分歸了趙明山，一部分歸了吳剛，現在也沒有要還給他的意思，錢建設厚著臉皮問過一次，趙明山給他的答覆是，他是正職，他有權利分配局裡的工作。
錢建設現在每天的工作內容都不一樣，但無一例外都是些特別瑣碎的小事兒，最為氣人的還不是這一點，最為氣人的是，在他不在的這一段時間，趙明山把局裡的每一項工作都分配的特別細緻，甚麼事兒是誰管一目瞭然，誰也沒有踢皮球的機會，就連這些瑣碎小事兒，責任人都很明確，根本不需要他這個副局長插手。
一開始他覺得輕鬆，後來就是揪心了。
若是其他人遇到這種不公平的情況，可以直接去找上級領導，但錢建設知道，徐副市長根本不會為他說話的，沒準兒還會為此狠狠批評他一頓。
錢建設可不想去觸這個黴頭。
他想來想去，覺得趙明山這個頂頭上司年輕氣太盛，為了一點點小事兒這麼記仇，他請假是不對，但他賭氣請假還不是因為趙明山在徐副市長面前打小報告，給他穿小鞋嗎？
不管怎麼說，雖然他職位和級別都不如趙明山，但也是市政府的老員工了，適當的表達一下自己的不滿也不行嗎，非要這麼沒完沒了。
目的不就是想讓他主動離開嗎。
錢建設想來想去，覺得財政局的確不能呆下去了，先不說能不能升為正職，這一點已經不重要了，就連他的本職工作現在都快保不住了。
長此以往下去，他很快就會被邊緣化了，或者說，他現在在財政局已經被邊緣化了。
錢建設在市政府工作了那麼多年，深知像他這種副處級幹部，除了自身的能力，站隊也是非常重要的。
俗話說的好，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他在徐副市長面前一直不得好臉兒，不如去林副市長那裡去碰碰運氣。
錢建設提前打聽了一下，第二天上午悄悄去了市政府。
林副市長很忙，但財政局的副局長過來，他還是會見的。
錢建設笑著說道，“林市長，打擾你的工作了。”
林副市長也笑了笑，問道，“找我來有甚麼事兒啊？”
錢建設說道，“沒甚麼事兒，我最近很閒，想問問林市長，市政府現在哪個部門比較忙，我可以過來幫忙。”
林副市長擺擺手讓秘書出去了，又問道，“你們財政局很閒？”
錢建設苦笑道，“林市長，比較確切的說，是我很閒，我雖然是局裡的副局長，但現在甚麼具體工作也不負責，每天都是要臨時接受任務的，今天早上我們趙局長給我安排的工作是，盯著單位食堂。”
林副市長沒有說話，神情頗為意外。
錢建設繼續說道，“林市長，你說這食堂有甚麼好盯的，難不成裡面有潛伏的特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