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雖然對廠長的安排很不滿意,也看不上廠裡那個寒磣的後勤部門，但周利軍的工作態度還是可以的。
後勤上現在一共就剩下五個人，請假回老家的那個是小組長,這五個人群龍無首，其中有兩個還是新招來的，一個個都糊塗的很,問啥啥不知道，就連庫裡那點東西都沒個準確的數字。
周利軍怒了,做的第一件事兒，就是讓五個員工吭哧吭哧把房間裡所有的東西都搬到外面，一樣樣清點，清點結束後再搬回去。
他對速度的要求很高,而且一直站在外面監督,工人想偷懶那是不可能的。
只用了一天的時間，就把所有的物品都盤點清楚了。
周利軍覺得自己是副廠長了,指定一個小組長的權利應該還是有,就沒跟任何人商量，讓後勤部一個叫張明的員工當了小組長,這樣有甚麼事情,直接找小組長負責就行了。
張小組長被任命之後,忙得不得了，先被周副廠長派去列印表格，用來填寫出庫和入庫記錄。
這表格按說沒多少字,應該是非常好打的，但，張明他不會用打字啊，他也不敢問周副廠長會不會用。
其實他不問真是錯了,周利軍會，而且打字速度還不錯。
外人眼裡，覺得大學後勤部油水兒很多，還覺得後勤工作很簡單，這隻說對了一半，油水的確不少，但，也不是那麼簡單。
周利軍所在的採購組，日常需要採購的東西五花八門甚麼都有，而且數目種類繁多，很多員工嫌棄每次都要記下來很麻煩，或者忘了寫收據，就會導致有些小賬對不上，領導就會懷疑你是私吞了，雖然一般不會讓你賠，但終歸是不好。
因此，他有一個很好的習慣，那就是為公家花一分錢都要幾張，為了記賬好看，專門去學了打字，列印出來的表格比手寫的看著高階。
因為這事兒，後勤科長不止一次誇過他呢。
張組長自己不會打字，列印室裡又沒有打字員，只能在原地等待了。
陸陸續續來列印檔案的人不少，但都是來去匆匆，恨不得分秒必爭，雖然他不認識，他一看就知道是廠裡實驗裡那些教授講師們。
這些人，他不敢開口。
張組長等了一個多小時，都要準備放棄了，看到一個面生的小姑娘走進了列印室。
這小姑娘不像其他人看到他彷彿透明人，而是好奇地問道，“你好，你是哪個車間的，在這兒等人嗎？”
張組長感激的衝她笑了笑，說道，“那個，我是後勤上的，我姓張，周副廠長讓我列印表格，我不會用打字機，你能幫我一下嗎？”
董瑩瑩很願意幫助別人，她笑著說道，“好啊，你的稿子呢？”
張組長把樣稿給她，然後就站在一旁等待。
董瑩瑩學打字，完全是靠自學的，她這學了一個多星期了，總算琢磨出一些門道了。
她的打字速度很慢，但保持著百分百的正確率。
出入庫記錄本身字數很少，她一會兒就打完了，看到下面的表格，不知道怎麼處理了，就沒處理，笑著遞給張組長，“底下的橫線數線用尺子畫出來就好了，也很好看！”
張組長覺得很有道理，就說道，“那，謝謝了啊，還沒問你貴姓？”
董瑩瑩笑道，“不用謝，我叫董瑩瑩，是肖廠長的秘書。”
張組長一聽，不敢多說一句閒聊的話，立馬拿著表格走了。
周副廠長在辦公室等了好半天，茶都泡了三遍了，才等來張組長。
看到遞上來的列印和手寫二合一的表格，他非常不滿意，問道，“這咋弄的，打個表格都不會？”
張組長的確不會，他耷拉著腦袋說道，“周廠長，我不會打字，這是董秘書幫我打的！”
周利軍戚了一聲，說道，“這廠長的秘書看來水平也不咋樣啊，你跟我過來！”
倆人來到打字室，董瑩瑩還在呢，正在十分認真地打著手裡的稿子。
周利軍很看不上眼，說道，“董秘書，你這也太慢了吧，等你打完得甚麼時候？”
董瑩瑩好脾氣的笑了笑，問道，“周廠長，你也要打檔案啊，請稍等一下，我大概再有一個小時就差不多了！”
周利軍衝她擺擺手，“誰那麼閒等你有功夫等你，不就兩頁稿子嗎，你起開，我來！”
董瑩瑩看到周副廠長噼裡啪啦的手速，打字連個停頓都沒有，睜大了眼睛，十分欣喜的說道，“周廠長，你打字這麼快啊，好厲害啊。”
周利軍揚揚眉，有點得意。
沒有金剛鑽不攬瓷器活，眾所周知他是個關係戶，但他也是個很有能力的關係戶好不好？
以前在大學時，一開始後勤科長也是看不上他，覺得他是憑關係進來的，但後來不也是忍不住經常誇他嗎？
他敢來要求當廠長，就是覺得自己肯定能勝任副廠長這個職位。
董瑩瑩接過列印得整整齊齊的稿子，覺得周副廠長人不錯，忍不住問道，“周廠長，您能有空教我學打字嗎？”
說實話廠子裡能人很多，很多教授和講師打字速度比周副廠長還快呢，還有些在車間上班的學生也是速度很快，但她沒讓別人教她學打字，是因為這些人都太忙了，而周副廠長，看起來挺清閒的。
周利軍也很愛幫助人，說道，“沒問題！”
張組長看到從印表機裡出來的出入庫記錄表，上邊的表格整整齊齊。
頓時覺得周副廠長還是挺厲害的，說道，“周廠長，您能也教我學打字嗎？
周利軍瞪了他一眼，說道，”不能！“
整個後勤上也就這麼點事兒，新上任的周副廠長沒用多長時間就給弄得明明白白了。
廠裡新招了不少工人，周利軍親自出馬，另外找了一家生產工作服勞保用品的廠子，報價比原來的都便宜，質量也不錯，算算賬算是節約了幾百塊錢，這錢不多，但這代表了他的工作態度。
周副廠長實在是閒得慌，這裡過年還有一個多月，他已經開始琢磨廠裡該發甚麼福利了，如果發食品，他該去哪裡採購，如果發日常用品，他又應該哪裡選貨。
這天午飯過後，他坐在辦公室一邊喝茶，一邊看書。
書不是甚麼正經書，是他最喜歡的武俠小說。
肖姍恰好外出經過，覺得應該慰問一下這個下屬了，看到辦公司房門是開著的，就徑直走進去了。
周利軍萬萬沒想到肖姍此時來了，他趕緊站了起來，又想到桌子上的小說，連忙胡亂抓在手裡，但此刻藏起來已經來不及了。
肖姍本來根本沒注意他看甚麼書，這下不注意也不可能了，她笑吟吟的走上前，說道，”周廠長這麼愛學習啊，這看得甚麼書啊？“
周利軍還不想給，乾笑道，“沒甚麼，肖廠長找我有甚麼事情嗎？
說實話，肖姍對他看甚麼書根本不敢興趣。
但，她身後跟著董瑩瑩，董瑩瑩跟著周副廠長學打字，現在水平猛進，同時倆人也很快熟悉起來了。
董瑩瑩笑著說道，“肖廠長，你又在看武俠小說啊？”
周利軍為了掩飾尷尬，乾笑了幾聲，卻趁著肖姍低頭翻看那本想《笑傲江湖》使勁兒瞪了董瑩瑩兩眼。
這姑娘平時最可甜了，周廠長前周廠長後的，遇到了事情卻一點也不知道幫他打掩護。
董瑩瑩低下頭，不和他對視。
現在是八六年，內地文化市場，無論是嚴肅文學還是流行小說都有點冷清，相反港臺小說卻十分流行，其中最熱門的就是武俠小說，金庸的小說的確寫的很不錯。
她放下《笑傲江湖》，不緊不慢的說道，“看來，周廠長很閒啊！”
被領導抓了個正著，周利軍氣不喘心不慌，說道，“肖廠長，那我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我也不想在上班時間開小差，但你看，咱們廠子這麼忙，事情這麼忙多，您只給我安排了管後勤的事兒，這後勤那點事兒還不好管？我都弄得請清清爽爽了，那你說我不看小說還能幹啥？總不能坐在辦公室發呆吧？”
肖姍忍不住笑了，她見過臉皮厚的人，但臉皮這麼厚的，還從來沒有見過。
“周廠長，作為廠裡的副廠長，你要有工作的主動性，你負責的事情做完了，那麼可以找我要求增加工作量啊，即便你想管其他事情，你們報到第一天，我是不是在會議上說了，咱們工廠幾百號人有一個算一個，全員銷售，工人也好乾部也好副廠長也好，在保證完成本職工作的前提下，只要把汽車賣出去了，廠裡都給千分之三的獎金提成，你可以去賣車啊！”
周利軍滿臉寫著不可思議，彷彿第一次認識肖姍。
他這人一著急，說話就有點磕巴。
“肖廠長，這，我這，我這不是剛來廠裡沒多久嗎，不過，我不是普通的員工，萬一出門做推銷，那廠裡突然有事兒咋辦？”
肖姍很想說沒你廠裡照樣轉，但這話太傷人了，看在周副校長的面子上，她得有點耐心。
“周廠長，如果你不放心，可以先把你負責的工作安排好，然後再出去推銷汽車。”
周利軍自認為口才不錯，但他之前都是牛逼哄哄的甲方，但現在如果要做乙方，心裡就有點彆扭了。
其實銷售這個工作很有意思，它禾其他工作最大的不同，是門檻不高，而且帶有很強的主觀色彩。
有些工作你怎麼努力都受限於自身的條件無法很好地去完成。
但銷售不是，只要你有恆心，而且肯下苦功，一般就能行。
周利軍沒說話，腦子裡在想用甚麼拒絕的理由比較好，還沒想，肖姍已經開口了，”周廠長，明天處理完你負責的工作，就去銷售部找王主任，讓她帶著你學一些如何賣汽車！“
說完帶著董瑩瑩回自己的辦公室了。
經過了這麼一遭，周利軍有點鬱悶，他把《天龍八部》放到抽屜裡。
看武俠小說也是需要心情的，現在他已經沒有心情看了。
昨天下了班他還拎了一袋大米去叔叔家，嬸子給他做了他愛吃的菜，叔叔也說，已經跟肖姍談過了，估計不用多長時間，就會給他安排更多的工作了。
害得他白高興了這幾天。
出去銷售汽車，周副廠長心裡一點兒底氣也沒有，肖廠長說銷售部主任帶著他，銷售部主任，不就是那個還沒畢業的女學生嗎，看著倒是挺漂亮挺文靜的，但，一看社會經驗就不足，還能教他？
笑死人了。
周利軍在自己的辦公室左思右想，腦子裡一團糟，沒想到董瑩瑩又來了。
沒有了肖姍在旁邊，周利軍終於可以發揮了，他氣呼呼的說道，“你又來幹甚麼，監督我工作啊？
董瑩瑩現在已經完全學會了打字，需要練習的只是速度，她並不怕他，而是用公事公辦的語調說道，“周廠長，肖廠長說了，如果你不想去銷售汽車，先去車間學習一下也是一樣的！”
周利軍聽了還是不太高興，不過下車間總比去外面瞎跑體面一些。
“好。”
董瑩瑩帶著他去了第二車間，這是汽車廠規模最大的一個車間，大大小小有幾十條流水線。
周副廠長以為下車間就是看著工人工作，但他想錯了。
楊紅豔匆忙走過來，看到董瑩瑩和周利軍先笑了，說道，“不好意思啊，我剛去了一趟實驗室！”
周利軍不但認識楊紅豔，而且知道她原本是肖姍指定的副廠長，雖然是他頂了人家的名額，但每次見到她，他心裡都有些不得勁兒。
楊紅豔很顯然不清楚周利軍心裡是如何想的，她只是看了一眼周廠長的穿著，說道，“小董，麻煩你去給周廠長領一套工作服！”
董瑩瑩應了一聲走了。
這時有工人來找楊紅豔，楊紅豔竟然也走了。
周利軍被晾在原處，很有點不知所措。
幸而董瑩瑩很快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套嶄新的工作服，說道，“周副廠長，更衣室在東頭上，您趕緊去換了吧！”
周利軍此時還不知道讓他換衣服的真正原因，他今天穿了一套新做的呢子料解放裝，弄髒了的確不好，回家要捱罵的。
等他換好衣服出來，董瑩瑩不見了，但楊紅豔回來了，態度依然特別熱情，“周廠長，請跟我來！”
周利軍跟著他穿過七八條流水線，最後停在一張操作檯上。
“周廠長，你就在這兒工作吧，這個工序相對比較簡單！”
周利軍懷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肖姍說的，讓他下車間，不是作為領導監督工作，而是直接幹活兒？“
沒等他說出反對的話，楊紅豔已經上手教他了，教完之後就說道，“這是很簡單的工作，周廠長這麼聰明，一定會很快掌握的！”
見周利軍遲遲不上手，楊紅豔倒也不催他，只是指著旁邊的一個小夥子說道，“周廠長，這是前幾天新招來的工人，手還生的很，你幫看著點兒啊，別人他出甚麼差錯！”
楊紅豔現在是廠裡的總車間主任，一天天忙得很，說完就去了其他車間。
周利軍看到周圍的工人都在忙碌，自己杵在這裡確實不好看，就彆彆扭扭的開啟了機器，彆彆扭扭的開始工作。
旁邊那個小夥子看到他動作拙笨，心裡很有些不服氣，說道，”你是廠長？假的吧，你幹活咋這麼磨蹭啊，要不咱倆比賽吧，看誰幹得多！“
周利軍這人腦子不算太靈，但手頭是很靈的，他不屑的看了對方一眼是，說道，”比就比！“
周副廠長為了贏，從下午三點一直幹到下班鈴響，中間一回沒歇，那小夥子大概沒想到他那麼拼，於是也埋頭苦幹，等下班時間兩人一計算，周副廠長還是沒有小夥兒產量多。
但實際上，小夥兒作弊了，他把下午班所有的量都算上了，廠裡中午十一點五十下班，下午一點鐘準時上班，但周副廠長是三點鐘才來的。
一旦習慣了車間裡需要高度集中才能快速完成的工作，周利軍不覺得下車間有多累了。
他大專學的是文科，對於理科的東西幾乎可以說一竅不懂，看到從流水線下來的零件，再跟楊老師打聽了是汽車的哪個部分，他覺得還挺有意思的。
過來一週之後，楊紅豔又把他調到了第四車間。
第三車間的規模比第二車間要略微小一點，這裡不是流水線，而是拼裝車間，當然了，從這裡下線的還不是汽車成品，而是汽車的一部分。
這裡的工作比第二車間勞動強度要低，但技術要求比較高，在這裡工作的，有一部分是鹿城大學的學生，即便是招聘來的工人，至少也都是中專畢業，專業對口，而且有一定的工作經驗。
第四車間的工人也是當初面向社會招聘最難招聘的。
周利軍雖然手頭快，但他腦子不太行，而且專業知識約等於零，來第四車間一個星期了，還是不可避免的出現失誤。
這天下午下班，他穿著肩膀上染了機油的工作服，邁著疲憊的步子往回走。
路過肖姍辦公室的時候，周利軍突然想起來，自己其實還是個副廠長，怎麼能一天天的下車間呢？
他把技術學得再好，終覺也不是工人啊。
周副廠長便停下腳步，上前敲了敲門。
天兒是越來越冷了，這老房子窗戶封閉不好，颳風的時候屋子裡也涼颼颼的。
肖姍正在起草一份新的合同，寫了兩頁之後，忍不住搓了搓手。
董瑩瑩連忙將剛沏好的茶倒了一杯，說道，“肖廠長，您喝口熱的吧！”
肖姍端起杯子，說道，“謝謝！”
董瑩瑩笑了笑，覺得此刻氣氛很不錯，遲疑了數秒，開口問道，“肖廠長，我家裡離廠子挺遠的，沒有直達的公交車，上下班挺不方便的，我能不能住到接待室？”
廠裡的接待室，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氣派，四間打通的房子，四面粉刷的雪白，門窗也都是新換過的，在房子的正中間，是個巨大的展臺，上面放滿了各種汽車整體和區域性的模型，臺子旁邊擺著氣派的真皮沙發和實木茶几，另外一側放了前臺，還有一排桌椅，以方便接待前來觀看的客戶。
接待室夏天有空調冬天有暖氣，窗下襬著高大的發財樹。
董瑩瑩之所以看上這個地方，是因為廠裡其他地方都不適合住人，而這裡很寬敞，靠西牆放一張單人床毫不顯眼，而且她可以白天收起來。
一點都不受影響的。
肖姍卻毫不猶豫的拒絕了她，“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