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現在才一九八六年,老百姓的日子普遍還不不太富裕，但，有一部人已經富裕起來了。
一類是抓住時代機遇的大小老闆們,有的生意小得看起來甚至不值一提，卻十分的賺錢，比如在市場上賣小吃。
人有了錢首先想滿足的就是吃和穿,在吃得方面，表現為不但要吃飽,而且要吃好，各種副食都不能缺了，瓜子老少適宜，幾乎人人都愛吃,而且價格也不貴,花上幾毛錢就能買一包了，實惠的很。
去年寒假,肖姍安排幾十個學生做過簡單的市場調查,調查物件很多，不但有大企業,有私人工廠,有機關單位,也包括市場上的小商小販。
調查的主題就是：假如三萬左右能買一輛汽車，你會買嗎？
讓他們沒想到的是，很多人問的第一句話是,“哪裡可以買到，需要工業票嗎？”
和上一世相比，她們有了一個完美的時間差，於是擁有了一個宛若一張白紙一般,潛力無限的市場。
上一世她開辦汽車廠，雖然國內消費市場已經十分成熟，但是，和國產汽車相比，老百姓最喜歡購買的還是進口汽車，或者換湯不換藥的合資汽車，好幾家國產汽車都是很艱難的開啟了市場，但佔據的市場份額並不大。
這一世也許會完全不同了。
所以一定要牢牢抓住這個機會。
前途是光明的，眼前卻是黑暗的。
他們校工廠的招工，一直不太順利，達到要求的太少，工人的缺口依然很大。
不過，再難的事情，只要想辦法去做，總是能夠完成的。
食堂的大師傅都是黨員，黨員的覺悟就是高，辦事兒盡心盡力，他們工廠出的伙食費不算高，但一日三餐的飯菜是很好的。
早上有油條，有餡餅，有稀飯，有豆漿：油條又香又脆，外面還撒了一點黑芝麻，看起來特別有食慾，外皮脆，裡頭是軟的，餡餅裡的紅豆沙做的好，又甜又糯，是加了白糖和豬油蒸出來的。
中午和晚上的標準都是三菜一湯，兩葷一素，葷菜質量尤其好，紅紅燒排骨裡面土豆多，排骨也多，一份就是一大碗，還有清爽的炒青菜，陪著米飯或者饅頭吃，簡直太好吃了。
紅燒排骨這樣的大葷比較少，但平時的炒肉片或燉雞腿或滷豬蹄，那也是非常好吃的。
湯有時會是豆腐湯，有時候是西紅柿雞蛋湯，偶爾師傅從市場上買來便宜的小鯽魚，還會熬個魚湯，白如牛奶，鮮得很呢。
孫麗麗吃飯很快，沒一會兒就吃完了自己面前的飯菜。
她吃完擦擦嘴，拎起飯盒就走了，沒等還在喝湯的肖姍。
這人上大學的時候就是個不服輸的急性子，到現在都沒改。
肖姍不緊不慢的喝著湯，
這時候有人端著盤子坐在了她的對面。
是孫麗麗的丈夫鄭南方。
肖姍放下勺子，笑著說道，“你來晚了，麗麗吃完先走了！”
鄭南方也笑了笑，說道，“肖廠長，我不找她，我是專門找你來彙報工作的！”
他還有系裡的幾個年輕講師負責外聯，即一切工廠的對外工作，其中最重要的，其實就是銷售。
一開始他們聽到肖珊說，要讓他們去賣還沒有生產出來，甚至圖紙都還沒有定下來的汽車，都覺得她瘋了。
肖姍這人，是部隊大院裡長大的嬌小姐，嫁的也好，老公是市政府財政處的處長，不但人能幹長得也帥，脾氣還好，系裡不少老師都見過，因為他經常接送肖姍上下班，那麼出色的男人，任誰看了都羨慕，這麼一個生活在蜜罐裡的人，根本不知道百姓疾苦。
現在日子是好過一些了，但能買得起汽車的人還是不多。
何況，這汽車現在還是一張紙。
當初他們反對，肖姍就拿地產商賣樓花當例子。
房子在沒蓋之前能賣出去，汽車為甚麼不行？
鄭南方和其他老師心裡都很沒有底，覺得這樣不行，但無奈肖姍是廠長，系主任曹主任都發話了，說是廠裡的事情，一切都要聽她的，必須服從她的安排。
他們幾個人按照肖姍給的工作計劃表，一個單位一個單位的推銷。
鄭南方和幾個講師辛辛苦苦的跑了半個月，碰了無數個硬釘子和軟釘子，終於開張了。
跟他們預定汽車的是之信地產，他們預定了三輛汽車，並且很痛快的當場付了錢。
孫麗麗的丈夫手腳忙亂的和人簽好合同，把人家交的訂金先去交給了會計，興沖沖去找肖姍，沒想到撲了個空，這不趕緊來食堂了。
孫麗麗的丈夫興致勃勃的，“肖姍，我是真沒有想到，這個法子竟然真的能行！”
肖姍倒沒有太意外，雖然現在國內是有幾家汽車廠，但產能極其有限，有些還是工業和商業用車，很多小轎車還沒下生產線，就已經被預定了。
他們鹿城在二線城市裡，算是發展十分不錯的了，但走在大街上，路上的汽車十分少見。
有些人包裡有錢，但不會買車，第一是因為汽車不像房子是必需品，沒有房子住只能露宿街頭，沒有汽車不會，一輛腳踏車，一輛三輪車，或者一輛摩托車，都可以代替汽車的功能，第二，有錢也沒有門路，買汽車不像買白菜，去市場就能買到。
但現在他們上門銷售，儘管拿不到現貨，有的人肯定也會願意等的。
何況他們工廠的全名是鹿城大學汽車建造廠，聽聽這名字，就十分可信靠譜。
第一個敢吃螃蟹的人是之信房地產。
肖姍問道，“他們訂了多少輛？幾十輛？“
鄭南方愣了一下，說道，“沒有，訂了三輛。”
肖姍皺了皺眉頭，工廠之所以沒有招聘專門的銷售人員，是因為第一她覺得汽車比起一般的商品，技術含量高，售價也高，鄭南方是專業的大學講師，肯定有這方面的優勢。第二，也是很重要的一點，廠裡規定，賣汽車的銷售提成是千分之三，聽起來不多，但汽車貴啊，最便宜的一輛也要三萬多，一輛車提成就是上百了，一個月賣掉幾十輛，收入就很客觀了。
她覺得鹿城現在汽車市場幾乎空白，賣出幾十輛是太容易的事。
看來估計的過於樂觀了。
之信房產是鹿城的明星企業，而且遍地開花，在很多城市都有了業務，老闆夏之信是個很有野心的人，同時也是個精明人，他在鹿城的專案最多，賺的錢也最多，最近在高調做公益，四處撒錢，當初還給汽車廠捐贈了那麼多錢，這樣財大氣粗的公司，才訂三輛車？
肖姍覺得，簡直是銷售業的恥辱。
她現在是大學講師，還是汽車廠的廠長，但上一世，也是很厲害的銷售員呢，當初剛開始做鋼管生意，有很多客戶明知她是中間人，要兩邊吃差頭的，但人家就是樂意找她拿貨！
肖姍忍不住催促道，“鄭南方，你快點吃，我回去拿點東西，然後咱們一起再去一趟之信房地產!”
肖姍回到辦公室洗了把臉，拿上車鑰匙。
和很多成功的企業家一樣，夏之信是很注意養生的，他有睡午覺的習慣，這個時候，是不會見任何人的。
肖姍和鄭南方自然也被攔在了外面。
夏之信的秘書是個年輕的姑娘，聽口音應該是南方人，說著一口不太標準的普通話。
肖姍一點都不急，坐在外面的接待室裡，一邊吃秘書姑娘送上來的果盤，一邊閒聊天。
金秘書得知肖姍是鋼管廠的老闆，而且是鹿城大學的老師，而且還是新開的汽車工廠的廠長，態度變得特別熱情。
肖姍也不含糊，從皮包裡掏出一個十分精緻的髮卡，上面有閃閃的水鑽，這是年輕女孩子都抗拒不了的東西。
而且這東西也不太貴重，金秘書客氣了兩句就收下了。
接下來的時間，基本上，問甚麼答甚麼。
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肖姍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夏之信午睡結束，起來喝完一杯提神茶，金秘書就進去彙報了。
“肖老師來了，快請她們進來！”
肖姍和夏之信平時來往不算多，但一直是生意場上比較信任的朋友，再加上之前曾捐給汽車廠一大筆錢，所以，她一進門，那夸人的話就停不下來，只把夏老闆誇得都不好意思起來。
鄭南方很驚訝，孫麗麗和肖姍是大學同學，他和肖姍也是大學同學，認識這麼多年了，他真還不知道，原來肖姍的嘴還能這麼甜，這麼會糊弄人。
一番客氣寒暄之後，肖姍就進入主題了。
“夏老闆，我這次來，主要是來表示感謝的，我們汽車廠剛剛開始運營，就送了第一個訂單給我們！”
夏之信擺擺手，不以為意。
之前校工廠的人來推銷汽車，他沒見鄭南方，就讓手下人做主了，隨便訂了三臺，一臺車才三萬五，十幾萬對他這麼大一個企業來說，也就是孫悟空身上的一根毫毛。
肖姍拿出包裡的資料，說道，“夏老闆，你看看，這是汽車的構造圖，第一張是成品圖，整輛車的造型還不錯吧？”
夏之信本來就是個汽車迷，他的私人車庫裡，整整齊齊停了十多輛進口汽車。
鹿城大學校工廠這汽車看起來很普通，但他還是認真的聽著對方的話。
肖姍把這輛車的各方面優勢都講解的特別詳細，最後說道，“夏老闆，我知道這樣的車還入不了你的眼，不過，這車只賣三萬五，應該很受普通人的歡迎，我剛才聽金秘書說，你們之信房產現在核心員工也有五百多了，若是在這些人裡選出一少部分優秀員工，年終獎勵就是一臺車，不但能激勵員工好好工作，而且肯定會成為鹿城特別轟動的一件事吧？”
比起幾年前，夏之信氣場強大了很多，他看起來還是個儒雅的商人，但總給人一種捉摸不透的老狐狸的感覺。
肖姍的提議，夏之信心裡十分驚訝，覺得這是個非常完美的好主意。
但他面上卻甚麼也沒表現出來。
凡是合格的房地產開發商，做的事情其實都差不多，看地買地造房子買房子，蓋出來的房子質量其實也沒有太大的差別，唯一的差別，就是企業規模的大小和名氣的大小了。
他們之信房地產在鹿城可以說家喻戶曉了，但現在房地產公司實在太多了，之信房產在鹿城房地產業佔據的市場份額不過百分之四十。
名氣這個東西，沒有人嫌大，只有嫌棄不夠大。
夏之信不動聲色，沒有任何積極的反應。
這在鄭南方的眼裡，就是沒啥希望了。
但肖姍沒有受到影響，而是繼續說已經準備好的，也是最重要的一段話，“夏老闆，你們這麼大的企業，年終獲獎的優秀員工至少也有五十人了，三輛汽車哪裡夠啊？要我說，五十輛也不夠，優秀員工都有了汽車，總不能讓中層幹部還騎腳踏車上班吧？”
夏之信忍住眼底的笑容，說道，“肖老師，你對我們之信很瞭解啊，我看，你是個不可多的人才，要不，我出年薪五十萬，你來我公司上班吧！”
他明知道肖姍不會為區區五十萬心動，但還是這樣說，不過是打了一副感情牌。
鄭南方卻是當真了，好傢伙，五十萬！他們鹿城大學工資不算低了，今年年初剛調整了工資，他和肖姍級別一樣，一個月三百五十塊。
這麼算下來，五十萬得掙多少年啊。
不過，肖姍人家跟他不一樣，人家本來就是有錢人。
肖姍笑了笑，說道，“多謝夏老闆的信任，之信房地產這麼優秀的企業，我也很想來這裡工作，不過，我是個黨員，要服從組織上的安排，學校讓我管理校工廠，也是組織上對我的信任，現在工廠才剛剛起步，只能辜負你的好意了！”
夏之信不再勉強，也哈哈笑了起來，指著桌上的圖紙問道，“肖姍，你們工廠只生產這一種汽車？”
肖姍早有準備，將孫麗麗他們負責開發的新款汽車資料拿出來。
這汽車車最困難的地方在於內部構造，尤其是發動機，牽一髮而動全車，是重中之重。
汽車的外部造型，倒是早已經設計好了。
肖姍這次講解的非常簡短，但夏之信卻明顯有了興趣，聽完他主動問道，“這輛車甚麼時候能造出來？”
若是一個星期前有人提出這個問題，肖姍不會給出任何答案，因為技術開發不像別的，是無法提前預估時間的。
但現在不一樣了，孫麗麗負責的部分有了巨大的進展，後續的部分也會明顯加速，她沉吟片刻，說道，“保守一點的話，大概需要兩年的時間，但如果以後也像現階段順利，用不上一年的時間！”
此時桌子上的電話忽然響了。
雖然聽不到對方說了些甚麼，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是好事情，因為接完電話，夏之信的表情明顯變了。
臉上有一種壓抑不住的喜色。
“肖姍，那種普通的車，甚麼時候能提貨？“
肖姍說了一個比較保守的時間，”三個月。“
夏之信這次很痛快，說道，“好，那我就再訂三十臺，價格能不能適當優惠一點？”
不用肖姍遞眼色，孫麗麗的丈夫已經說開了，“夏老闆，我們工廠這一款車，目的也是打名氣佔有市場的，本身利潤就非常低了。”
夏之信笑了笑，卻仍是目光灼灼的看著她。
肖姍皺著眉頭，十分真誠同時也很肉痛的說道，“夏老闆，我們工廠能夠順利開工，離不了你們企業捐贈的一百五十萬，這款車的利潤的確很低，成本就是三萬二，就按照成本家給你供貨！”
夏之信滿意的點了點頭，問道，“那你們最新開發的汽車，定價多少錢？”
肖姍面露難色，回答道，”暫時的定價是十一萬，不過，夏老闆如果訂的話，現在有點晚了！“
這話不但夏之信聽了詫異，連鄭南方聽了都一愣一愣的。
這些天他們一直在外面跑，咋不知道還有這事兒，一個還沒設計出來的汽車，現在買，咋就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