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山是升了官不假,但麻煩事兒也比以前多了起來。
他們財政局屬於市政府的下轄單位，辦公地點也在政府大院，雖然不是最受矚目的部門,但畢竟負責整個政府的吃喝拉撒，一舉一動都有很多人盯著著。
這種情況下，趙明山更是必須謹慎低調。
但有時候根本躲避不及。
雖然財政局每年做的預算以及給各個單位的撥款,最終的稽核都需要市政府那邊點頭，但有些單位還是暗中打點,偷偷摸摸划過來不少油水。
批款子最終要市長簽字不假，但若是數目比往年削減了，或者根本上不了預算名單怎麼辦？
他初來乍到，而且背景非常乾淨,不少人暗中拉攏,企圖為有聯絡的兄弟單位多某點好處。
因為都在一個院裡辦公，大家都遵循著官場的規矩,不會做的太過,不會直接上門要求，被委婉拒絕了也都裝作毫不在意。
好在趙明山本身是個有些圓滑的人,脾氣也好,應付這些綽綽有餘。
但有些人,特別是一些縣裡的幹部，做法就沒有那麼講究了，這些人一進門就嚷嚷著缺錢,各種訴苦，看到你心軟了，立即拿出準備好的撥款申請報，請你在上面簽字。
趙明山當然不會隨便上這個當,但他有時候也會為此感到有些頭疼。
這天下班後，他簡單收拾了東西準備回家，最近工作忙，陪兒子騰騰的時間比較少了，小傢伙都有意見了呢。
想到兒子，他忍不住微微笑了起來。
“喲，趙處長，這是有甚麼高興事兒啊？”
他低頭鎖上抽屜的功夫，後背冷不丁想起一個說話聲。
趙明山將鑰匙握在手裡一看，原來是威縣新上任的副縣長李利國。
他不由輕輕皺了一下眉頭，這個人最近已經來過好幾次了，非常的難纏。
財政部層層撥款，從中央到省裡，再從省裡到他們市裡，雖然聽起來依然還是個十分龐大的數字，但錢再多，架不住用錢的地方更多啊，首先各國營單位都有固定的撥款，大部分用來支付辦公人員的工資和福利，這一部分是絕對不能變的，再就是下轄各縣的固定財政支出，每年都有例可循，數目也都大差不差，和市級單位一樣，縣政府若是想額外批准一些專案，必須先有市政府的首肯。
但實際上，即便是市政府批了，財政這邊也做了預算，最後仍然有可能拿不到錢。
因為最近幾年財政局年年預算年年都超支，為了防止年底被抽空，平時小的款子卡得不太嚴格，但凡是不在基礎計劃之內，無論甚麼單位申請的，數額超過一百萬以上，都必須層層把關。
威縣應得到的款項，早就撥到他們當地的財政所了。
“李縣長來了，有甚麼事兒嗎？”
李利國本身就是威縣人，在公社當了七八年的書記，去年年底換屆才當上了副縣長，為官多年口碑不錯，不過，他是個表情寡淡的人，平時罕見說笑，不過，此刻為了他們縣裡植樹造林專案的撥款，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他樂呵呵的指著手裡提著的袋子，說道，“趙處長，這是我們山裡出的野果子，比一般的水果還甜呢，你帶回去嚐嚐吧！”
這種小恩小惠趙明山見得多了，下面縣裡的幹部總是來這一套，現在政府嚴厲打擊行賄受賄，直接送錢他們是不敢的，但送些土特產，俗話說水至清則無魚，這些東西不值錢，沒人會較真兒的。
不過，財政局和別的部門不一樣，上門要錢的太多太多了，土特產也不能輕易收呢，上次有個林縣的書記來辦事兒，順便來財政局套近乎，送了一包當地產的蘋果，有個科員吃了誇了一聲甜，接過沒幾天，他們財政處每個人都收到了兩箱蘋果。
本來兩箱蘋果也不算甚麼大事兒，問題是蘋果箱裡還放有五百塊錢！
所以現在，他們拒絕收受任何東西，土特產也包括在內。
看來今天是沒法早早回家了。
趙明山將鑰匙放到手提包裡，重新坐到座位上，耐心的說道，“李縣長，你們縣的植樹造林專案，我詳細瞭解過了，這的確是個利國利民的好專案。”
李利國一聽到這話，把野果子放到地上，激動的搓了搓手，說道，”趙處長，你可能不知道，我在山裡當過幾年兵，在部隊就是負責植樹造林，一開始大家都沒抱希望，但幾年過去了，荒山真的變綠了，而且有些山坡土質不錯，可以種植經濟類作物，比如各種果樹，這也會給提高社員的收入！”
趙明山點了點頭表示認可。
李利國看他的態度似乎有所鬆動，拉了把椅子坐下來，繼續說道，“趙處長，不瞞你說，我們威縣一共有三座山，每座山的角角落落我都走遍了，若是發動社員的力量，兩年就能全部種上樹，這些樹一旦成活了，三年之後就能帶來直接的經濟效益！”
雖然他說得有些誇張，但基本上還是屬實的。
而且植樹造林這個專案，總費用不過兩百萬，當然了，兩百萬也不是小數目了，但比起來別的縣，又是修路又是開山，開口就是五百萬起，已經不算多了。
趙明山微微一笑，說道，“李縣長，不是我不給你做預算，你可以問問你們縣裡分管財政的周縣長，所有的款子都已經撥下去了，你要申請，也應該去縣裡申請，要是都管我們市裡要錢，那多少錢也不夠啊！”
李縣長嘆了口氣，他當然跟縣裡申請過了，但縣裡財政比市裡更緊張，說是一個蘿蔔一個坑都不為過，別說兩百萬了，他申請第一批五十萬的資金，被分管財政的周縣長一口回絕了，不但回絕了，還衝他大倒苦水，最後竟然還說，李縣長是分管農林水的，威縣是農業大縣，沒有甚麼廠礦企業，農業稅提留是財政所的重要收入之一，可以適當的提高一下比例。
不但沒要到錢，還差點被反咬一口，
說來說去，還是因為沒錢。
他苦笑著說道，“趙處長，要是縣裡能批，我也不會找到市裡，這個事兒你看能不能重新考慮一下？”
趙明山為難的搖了搖頭，說道，“李縣長，你這個專案是不錯，但一共兩百萬，這個金額我們處裡做不了主。”
李利國升官之前，一直在威縣的勝利公社當書記，他之所以被升為副縣長，完全是因為有出色的政績，把勝利公社治理得很好，無論是經濟上還是其他方面都遠超其他公社，雖然幹實事是一把好手，但搞人際關係不行，別說和市裡的各級領導沒有任何關係，和縣裡的幹部也少有來往。
趙明山的意思讓他去找財政局長，但其實他已經找過了，說了沒有幾句話，就被當場拒絕了。
李利國覺得這一趟大概又白來了，不過最近受打擊多了，他也不像之前那麼灰心難受了，眼看著天快要黑了，他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說道，“趙處長，這到了吃飯的時候了，街對面有家飯店不錯，燒兔子很地道，咱們去喝兩杯？“
趙明山頗有些酒量，不過，除非迫不得已，他是不會喝的。
他仔細打量了一下李利國，覺得有必要提醒一下，“李縣長，你們這個專案，徐市長批准了嗎？”
李利國趕緊點點頭，說道，“批了的，不但批了，還表揚了我這個專案！”
趙明山盯住他又看了兩眼，繼續問道，“那你的專案批文呢？”
李利國當縣長沒有經驗，也沒有人告訴他如何當，他上任的第一件事不是和同僚相互溝通，而是走遍了威縣的二十個鄉鎮，把各地的農業情況摸了一個遍。
他是第一次來市裡跑專案，別看已經來了好幾趟了，實際上還沒摸準這裡面的流程，以為徐市長口頭答應了就是批准了。
之所以來財政要錢，也是因為徐市長說，“我們政府批了不算，財政那邊撥款才行！”這才纏上了趙明山。
比起別的官員，李利國官場多年辦事也不夠圓滑，但他並不傻，一點就透，立馬就明白了這其中的關節，立馬就站起來了，笑著說道，“多虧趙處長提醒，徐市長實在是太忙了，大概是忘了我這個小事，明天我就去要批文。”
說著把地上的野果子硬塞給趙明山，十分客氣的告辭了。
主管財政的徐市長，那才是出了名的難對付，不過換位思考下，在他那個位置上，好說話也根本行不通。
估計這個李縣長，會有一段時間不會來打擾他了。
不知不覺中，外面早已暮色四合。
趙明山將辦公室的燈關掉，突然覺得有些口渴，他懶得倒水，從袋子裡掏出一顆果子咬了一口，酸甜的漿液頓時溢滿了整個口腔。
李利國說的不錯，這野果子味道的確很好。
“爸爸，爸爸回來了！”騰騰已經一歲零兩個月了，會說話了，也會走了，很喜歡邁著小短腿在房子裡四處走，聽到大門兒響，將手裡的玩具扔到沙發上，跌跌撞撞的跑過來了。
趙明山放下手提包，彎腰把兒子一把抱起來，然後舉過了頭頂。
小騰騰興奮得嗷嗷直叫。
肖姍從廚房裡走出來，繫著粉色的圍裙，兩隻手上都是麵粉，她笑了笑，說道，“你餓了吧，飯一會兒就好了！”
平時她也很忙，再加上廚藝一般，很少親自下廚。
不過，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
趙明山也衝妻子笑了笑，說道，“還好，不急。”
騰騰很喜歡爸爸，可惜爸爸總是很忙，因此只要爸爸在家，他都抱著爸爸的大腿，要求和他一起玩兒。
趙明山撈起兒子一隻手抱著，上樓換了衣服之後，洗手挽起袖子打算也去廚房幫忙。
他給騰騰也洗了手，說道，“兒子，咱們去幫幫媽媽好不好？”
騰騰用力點了點小腦袋。
誰知父子倆才走到廚房門口，就被保姆張媽攔住了。“趙處長，我和姍姍包餃子呢，馬上包好了，你就擎等著吃吧！”
趙明山覺得有些奇怪，往裡張望了一下，沒發現有甚麼特別的，就領著兒子回到了客廳。
父子倆在地毯上打打鬧鬧正玩得不亦樂乎，忽然屋子裡的燈滅了，騰騰怕黑，趕緊鑽進了爸爸的懷裡。
隨著突然想起的音樂聲，肖姍端著點燃了蠟燭的蛋糕走出來了。
“明山，生日快樂！”
趙明山結婚之前沒怎麼過過生日，婚後倒是年年過，不過最近實在是太忙了，他自己竟然忘了今天是他的生日！
騰騰才一歲半，但已經有了基本的語言表達能力，見狀也跟著媽媽說道，“爸爸生日快樂！”
趙明山默然許願，飛快地吹滅了蠟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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