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看徐鳳蘭活了五十多歲,腦子裡的乾貨並不多，之前她受夠了沒錢的苦,一門心思要攢錢存錢，家裡不管是誰，無論是丈夫還是孩子們,只要兜裡有錢,都恨不得給搜刮乾淨，這次她病了沒人照顧，孩子們幫一次忙就要五毛錢，倘若她手裡沒錢，當然咬咬牙也能挺過來，但那不是多受罪了嗎？
從這件事兒上可以得出一個老理兒，人有啥別有病,沒啥別沒錢。
以後還是得多攢錢才行。
但現在，孩子們把錢還回來了。
那也就是說,以後倘若是她有病了,即便是有錢，可能也支使不動孩子們了。
徐鳳蘭想到這一點心裡就有點發慌。
她遲疑了半天，第一次特別大方的說道，“萬東，我現在腿不方便出不了門，拿著錢也沒地方花，還是你收著吧！”
趙萬東笑了笑，他手裡的確沒錢,之前徐鳳蘭住院，治病的錢都是趙明山掏的，後來出院了，他跟妻子商量，把存摺上的錢取出來還給大兒子。
沒想到徐鳳蘭不但不肯，還發了好大的脾氣。
因為深知妻子的脾性，他當然不會要。
趙萬東說道，“孩子們都不在家，明海中午在學校吃，咱們兩個能吃多少？我還有十塊錢，過兩天廠子裡就發工資了！”
徐鳳蘭點點頭，把錢收起來了。
趙萬東又繼續說道，“鳳蘭，我知道有些話你不愛聽，但我還是要說，錢的確很重要，沒有錢就沒有吃穿，就得受窮，但也不是所有的事兒只要有錢就行了，光用錢買不來別人的情，同樣的，你之前對孩子們所有的付出，也不能只用錢來衡量，而且，孩子們都大了，你又不是吃不飽穿不暖，非要搜刮他們的錢幹甚麼？有了錢，沒有了情分，要錢有甚麼用？”
類似的話趙萬東以前也說過，但如果沒有這次摔斷腿的經歷，徐鳳蘭是聽不進去的，但她現在，覺得丈夫說得有道理。
她的腦容量有限，很多事情因為時間久遠，本來都已經忘記了，但此刻不知為甚麼突然想起來了，她婚前在國棉廠的工資，大部分都是要上交給母親的，甚至窮的吃不起食堂的菜，都是饅頭就著鹹菜吃，那個時候，她心裡也是有怨氣的，特別是看到一起進廠的工友，不但可以吃食堂的飯菜，還能穿好看的衣服。
將心比心，現在的條件可比以前好多了，她這麼做的確會寒了孩子們的心。
徐鳳蘭又想到，她三番五次跟大兒子要錢，以前不覺的有甚麼不對，她養大了他，她是他的媽，他掙的錢就應該給她花。
她的這個想法，和她的瞎子老媽，有甚麼區別呢？
她第一次為此感到有些羞愧。
徐鳳蘭本來想說，要把存摺上的錢取出來還給大兒子，但她張了幾次口，就是說不出來。
趙萬東也沒指望她一下子能轉過彎來，又說道，“鳳蘭，咱們當父母的得知足，廠裡和明山一茬的孩子，哪個能比上他？你知道他買這院子花了多少錢嗎？一萬八！這次住院又花了好幾千，你存摺上的錢你有數，其實也是老大掙的，他上大學的時候是幫著廠子賣了布料，但不過就掙了幾千塊，現在畢業才一年，每個月工資還要上交五十塊，他哪來的那麼多錢？還不是人家肖姍辦廠子掙的。”
徐鳳蘭微微低下頭沒說話。
趙萬東再次說道，“咱們明山有福氣，咱們趙家有福氣，娶到了這麼好的兒媳婦，咱們得知足，你以後啊，一定要對老大媳婦好點，你自己說了，要當做親閨女一樣對待人家，可不能虧心啊。”
徐鳳蘭用力點點頭，說道，“好。”
週末，趙明山和肖姍休班，兩人商議好了，先去趙家看看，然後去一趟軍區大院。
趙萬東去上班了，趙明海去上學了，徐鳳蘭一個人在家。
她是個閒不住的人，現在腿好多了，就不願意躺在床上了，一大早她讓丈夫去買了肉和新鮮的韭菜，吃過早飯，把家裡的衛生打掃了一遍，洗了幾件衣服晾到院子裡，就開始準備包餃子了。
她約莫著，大兒和大兒媳婦也許會回來。
沒想到真是這樣！
徐鳳蘭在圍裙上擦了把手，笑盈盈從廚房裡走出來，說道，“哎呦，明山和姍姍來了，你倆吃過早飯沒有，媽給你們做點兒？”
此時已經上午十點了，年輕人歇班的時候都喜歡睡個懶覺兒，以前大兒子輪休，也是日出三竿才起床。
趙明山一愣，覺得母親的態度有點奇怪，比以往都熱情得多。
“吃過了，媽，你這腿還沒好利索，少乾點活，多歇一歇吧！”
徐鳳蘭一笑，說道，“放心吧，這點活兒累不著，我約莫著你們會來，所以早早準備午飯，明山愛吃韭菜餃子，韭菜已經切好了，肉也剁好了，我正在和麵，一會兒就開始包了！”
趙明山看了一眼妻子，肖姍衝他笑笑，說道，“媽，我們幫你一起包吧！”
以前的時候，徐鳳蘭總是想方設法的讓兒媳婦乾點活兒，現在兒媳婦主動開口了，她又一口拒絕了，說道，“不用，我別的不行，幹活手頭兒沒幾個能跟上的，你那衣服都精貴的，又幹淨，別給弄髒了，明山，你和姍姍去廳裡坐著等著吃吧！”
這下連肖姍都有點驚訝了，她眨了眨眼睛，走出了廚房。
今天她穿的是一件米白色的連衣裙，是前些天去上海玩兒買的，質地是嬌氣的真絲，的確不適合幹活兒。
小夫妻倆在沙發上坐下，趙明山給妻子削了一個蘋果，笑著說道，“要不要回去給你家打個電話？”
本來之前說好的，要去軍區大院吃午飯。
肖姍搖了搖頭，說道，“不用了，反正中午我爸媽不在家，二哥兩口子估計也不會回來，只有大嫂一個人，她會看著安排的！”
趙明山點點頭，吃完了半個蘋果說道，“我去廚房看看啊。”
新房子哪哪都大，廚房也不例外，而且上一任房主是個會過日子的，不光是院子裡有自來水管，還把管子接到了廚房裡，這樣洗菜切菜很是方便，尤其適合現在的徐鳳蘭，她此刻已經麻利的拌好了餡子，端坐在椅子上，手裡揮舞著擀麵杖擀皮呢，面案上已經有不少了。
“媽，我來擀皮，你來包吧！”
這次徐鳳蘭沒有拒絕，她笑著把擀麵杖遞給大兒子，問道，“明山，你們銀行最近忙不忙？”
趙明山又是一愣，回答道，“還可以，不算太忙！”
徐鳳蘭點了點頭，銀行的事兒她可不懂，沒再問出別的話，而是說道，“姍姍應該比你忙吧，又當老師又要管那麼大的廠子？”
趙明山看了母親一樣，回答，“姍姍是有點忙。”
徐鳳蘭又點了點頭，囑咐兒子，“明山，姍姍跟咱們不一樣，人家是司令家的閨女，而且還這麼忙，這家裡的活兒，做飯洗衣裳，小來小去的，你順手幹了就行了，別因為這個鬧矛盾，知道嗎？”
趙明山沒想到母親能說出這個話來，他笑了笑，說道，“媽，你放心吧，不會的！”
包完餃子，徐鳳蘭又讓兒子洗了白菜，拌了一大盤白菜蜇皮。
熱騰騰的剛出鍋的餃子，就著酸爽的冷盤，味道很是可口，趙明山吃了兩大盤子，肖姍也吃了一盤子。
廚藝得到了認可，徐鳳蘭很高興，她說道，“明山，姍姍，你倆今天有事兒沒？晚上也過來吃吧，想吃啥媽給你們做！”
趙明山說道，“媽不用了，你下午歇著吧，我要陪著姍姍去趟孃家。”
徐鳳蘭一愣，說道，“好好好，你們去吧，親家母最近還好吧？”
肖姍放下筷子，回答，“我媽她挺好的，就是醫院最近比較忙！”
徐鳳蘭多少年不生病，真沒想到醫院裡會有那麼多病號，這次住院才知道，生病的人原來那麼多，簡直天天兒跟趕大集似的。
這麼多病號，醫生和護士能不忙嗎？
她再次點點頭，說道，“那你們吃完飯就趕緊去吧！”
趙明山和肖姍沒直接去軍區大院，而是先去了一趟鋼管廠，廠子最近特別忙，號稱香港商人的廣東人夏之信是個狠人，看到現在的樓花賣得好，火速又啟動了另一個地產專案，而且花了很大的本錢到處宣傳做廣告，賣的比以第一個樓盤還好。
蓋樓肯定就需要各種鋼材，鹿城鋼管廠目前只有三家，一家是國營的，另一家是新開的小廠，產能有限，能供應的鋼筋鋼材品類也有限，唯有肖姍的廠子，產能高質量好品類全，而且價格也比較有優勢。
但最近幾個月鹿城動工的土木工程實在是太多了，銷售科在科長的帶領下，又特別的會做業務，拉來了很多訂單，不少都堪稱大訂單，廠裡已經擴招了兩次工人，每天三班倒日夜趕工，仍舊是供不應求。
如果這種局面不能很快改善，必然會流失掉一部分客戶。
肖姍不得不考慮，要再次擴大規模了。
吉普車一路疾馳，很快到到達了目的地。
趙明山開啟車門下車，看了看眼前的一大片荒地，說道，“這地方不錯啊，建個一千人的廠子都綽綽有餘了！”
肖姍得意的笑了笑，“那當然了，我的眼光能差嗎？”
看著她嬌俏的模樣兒，趙明山忍不住伸出手擰了一下她白嫩嫩的臉蛋兒，笑著問道，“姍姍，廠裡的賬上，現在有多少能動用的現金？”
最近廠裡進賬猛增，但相應的，因為需要購買的鋼材原料比較多，很多時候頭一天剛進來的錢，第二天可能就花掉了。
肖姍回答，“能動用的大概有一百多萬。”
趙明山略略驚訝，他最近工作比較忙，很少過問廠子裡的事情，但妻子之前才花了一百五十萬買了兩塊地，現在賬上又有這麼多錢了？
肖姍得意的一笑，說道，“昨天我才打電話問了會計，現在賬面上一共有三百多萬的現金，抽出來三分之一是完全沒問題的。”
趙明山這下放心了，點點頭說道，“有一百多萬足夠了。”
開建新廠最花錢的除了地皮，就是裝置了，之前的老廠受制於資金有限，地皮是租來的，裝置也上的很少，都是後來掙了錢一點點添置的，但現在不必了，可以一下子採購齊備。
肖姍也點點頭，“是啊，我的打算是，先建上兩個車間，這樣上了裝置招了工人立馬就可以投入生產了，最多，一個月的時間就差不多了。”
趙明山用半是欣賞半是佩服的目光看向妻子，說道，“你早就計劃好了？”
肖姍笑著回答，“是啊，我已經聯絡好了建造方，廠房的設計圖也出來了，後天就可以開工了，前些天我和大姐去上海，順便訂購了機器，各種軋鋼機都訂了，等廠房建造好，他們就會把貨發過來了，只剩下人員的調配了。”
她的一雙大眼睛閃著動人的光芒，滿臉都是快誇我的小表情。
趙明山翹起嘴角，笑得露出了潔白的牙齒，他上前摟住她，親了親她的額頭，說道，“我的寶貝太能幹了！”
肖姍抿嘴輕笑。
雖然每一步都計劃好了，但真正開始建造車間，尤其還是在一片荒地上，發生的瑣事比之前想象的還要多，廠子裡連軸轉，費廠長和陳副廠長都忙不開，肖姍調出來一個車間主任，讓他全權負責新廠的事情。
這個車間主任很年輕，半年前才加入廠子的，以前並沒有相關的工作經驗，但他是個高中畢業生，而且學習很快，只用一個月就成了熟練工，不光是學習能力強，小夥子性格也很開朗，很善於處理人際關係，費師傅很喜歡他，擴建新車間的時候就把他提成了車間主任。
雖然吳天河很負責，乾脆直接住到了工地上，大小事情也都處理的井井有條，但肖姍作為老闆，不可能一點不操心，隔上兩三天她就要去轉轉，催促一下進度。
除此之外，還有招工的事情。
總之，肖姍學校，新廠，老廠三下里跑，忙得不可開交，根本分不出時間進實驗室了，很多時候都是孫麗麗一個人。
她婚後在鹿城工作生活，湖南太遠，平時沒機會回去，趁暑假回孃家住了一個多月，雖然每天吃喝玩很舒服，但那麼長時間沒摸工具，沒摸機床，也讓她有些無聊，因此，一回來幾乎天天來廠裡。
“姍姍，你看我這設計怎麼樣？”
孫麗麗拿出幾張自認為很完美的設計圖拿給肖姍看。
彼時，肖姍和陳副廠長剛剛面試完一批工人，她揉了揉眉心，接過來仔細看了看。
以前她們探討問題，總是喜歡摳細節，但孫麗麗這一套圖，是一個整體，她設計了一個比較完整的汽車，從外形到內部，每一個部分都有詳細的拆解圖。
看到肖姍沉默不語，孫麗麗忍不住說道，“姍姍，這些天我一直在想，汽車上的零件那麼多，咱們現在解決了發動機的問題，還有很重要的油耗和底盤問題，等咱們把這些大問題解決了，再把其他小零件開發出來，那得多長時間啊？而且需要一個專門的研究團隊，僅憑咱們兩個半瓶子是不可能的，而且時間拉的越長，也就越失去了先機，咱們可以考慮先進口國外的現金技術，但也不是完全的拿來主義，量產之後有了品牌和實力，逐漸再把這些問題一一解決掉！”
肖姍承認，孫麗麗說的很有道理，實際上，前世的汽車業也是這樣發展起來的，不過，自有技術和自有品牌的發展，並不算理想。
她的確需要抓緊時間了。
但要開辦汽車製造廠，要組建專業的研究實驗團隊，要有熟練的生產線工人，尤其還要進口大宗汽車配件，並不是一件太容易的事情，甚至不是僅僅有錢就能做到的事情。
當然了，有錢是最基本的條件，這個條件她還沒有達到。
肖姍微笑著點了點頭，說道，“麗麗，你這想法不錯，不過，在技術上咱們能攻克一點是一點，西方國家的資本家，心很黑的，成本幾塊錢的東西，敢賣給你一百塊！”
孫麗麗吐了吐舌頭，笑著說道，“生意上的事情我不懂，明天一早還有課，我先走了啊！”
雖然九月份有新生入學，但相應的，暑假之前送走了一批畢業生，按說起來教學任務沒甚麼變化，但實際上並非如此，因為今年的機械工程系擴招了一倍，這麼多的學生，配置的老師一個沒有增加，給五十個學生上課和給一百人學生上課，即便是講一樣的東西，那肯定也是不一樣的。
而且肖姍和孫麗麗，因為都是清華的高材生，授課水平高，很受學生歡迎，系裡也很重視，給她們安排的教學任務格外重一些。
肖姍拿起面試的清單，用最快的速度和陳副廠長交換了意見之後，也開車匆匆離開了。
她明天也有課，而且上午下午都是大課，必須好好準備一下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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