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香和趙明紅坐在沙發上,一人手裡拿著一個梨子啃。
這梨子是銀行發的福利，可能是專門去採購的,又脆又甜，吃起來一點渣子也沒有。
趙明香先瞄了一下嫂子，又觀察了一下自家大哥。
並不是她太敏感,事實上,自從大哥結婚以後，的確不怎麼管他們了，也不光是姐妹兄弟，甚至連父母都不怎麼能說上話了，現在母親的腿還沒好，還在家裡養病，而且現在住的這麼近了,但大哥大嫂很少過去看看，最近這都七八天了也沒去上一趟,大哥就不說了,工作忙，但大嫂已經放了暑假，是閒人一個，為甚麼不能去看看呢？
只是去看看，又不是真的照顧母親，照顧母親的事兒，基本都是父親做的，連她這個親閨女都用不著呢。
趙明香覺得,雖然大哥給母親生活費，給家裡買了大房子，但不如以前貼心了，她這個當妹妹的有時候想找他說幾句話都沒機會，譬如之前她急著置辦一套體面地衣服，一開始是想跟大哥開口要錢的，但大哥早出晚歸，連面都見不到。
像今天這樣，滿面笑容的樣子可真的太少了。
她飛快地吃完梨子，說道，“哥，嫂子，你們吃飯了嗎？”
趙明山回答，“吃過了，你們吃了沒有？”
趙明香搖搖頭，說道，“還沒有，咱爸讓明海去買了燒雞，咱媽讓做了紅燒肉，還有白菜餡的餃子，爸媽都很高興，讓你們也一起過去吃，沒想到還是來晚了！”
趙明紅慢吞吞的吃梨子，忍不住抬頭看了姐姐一眼。
實際上，趙明香說的是假話，或者說半真半假，的確，她倆都考上了大學，父親趙萬東是非常高興的，但徐鳳蘭沒那麼高興，本來她還以為，趙明香也能跟大兒子一樣，考個特別高的分數，然後能被北大錄取呢。
聽老二趙明利的分析，大女兒上北大是絕對不可能的了。
雖然心裡不高興，她倒也沒發脾氣，當病人的自覺她還是有的，本來就像廢物一樣了，不但甚麼活兒都幹不了了，而且生活都不能自理了，要是再動不動就罵人，就該孩子們嫌棄她了。
做紅燒肉包餃子都是趙明香拿的主意，現在家裡的開銷都歸她管，她負責買東西買菜，趙萬東一個星期給她十塊錢，不夠了另算，所以一些小事兒都是她自己做主了。
趙明山衝妹妹好脾氣的笑了笑，說道，“這幾天單位忙，我也沒去看看咱媽，沒甚麼事兒吧？”
趙明香也笑笑，“沒事兒，能吃能睡還能用柺棍走了，就是不止一次說過，想大哥了，也想大嫂！”
母親徐鳳仙是個甚麼樣的人，趙明山心裡清楚地很，她絕對不可能說出這些的話來。
雖然如此，他也不會拆穿妹妹，而是轉頭對妻子說道，“姍姍，咱們去看看爸媽吧！”
肖姍點了點頭，拉開茶几的抽屜，拿了兩桶麥乳精和兩袋餅乾放到網兜裡，又去臥室換了一套衣服，說道，“好啊，走吧！”
對於大兒子和大兒媳婦的到來，趙萬東兩口子自然很高興，徐鳳蘭瞟了一眼網兜，說道，“明香明紅，還不趕緊去煮餃子！”
坐在母親床前的趙明利跟大哥大嫂打了招呼，趕緊站起來說道，“媽，我去煮餃子吧！”
徐鳳蘭笑著看了看老二，十分堅決的說道，“你一個大男人，以後少幹廚房的活兒，就讓你倆妹妹去吧！”
她這五個孩子裡，最有出息的是大兒子，最精明的是大女兒，但她現在看得最順眼的卻是老二，別的不說，這孩子一回到家看到她這樣了，先哭了一場，雖然之前三個小的都哭了，但他們都是嚇得，老二這是珍心疼她，再說，從昨天回家到現在，老二主動給她端茶倒水，陪著她聊天，跟他說大學裡的新鮮事兒，還有服裝廠的一些趣事兒，逗得她哈哈笑。
其他幾個孩子才不會這麼貼心呢。
趙明利雖然不覺得這話有道理，以前母親經常加班，家裡做飯的人要麼是父親，要麼是他和弟弟妹妹們，那個時候母親可沒怎麼說過。
不過遲疑了數秒，他還是重新坐下了。
趙明山笑著問道，“媽，你好點沒有？如果覺得腿能撐得住，還是要多下來走動走動！”
肖姍補充道，“明山說的對，多走走有好處，不但骨頭長得快，四周的肌肉也不容易萎縮！”
徐鳳蘭有點沒聽懂後半句，趙明利解釋道，“媽，嫂子的意思是，你多走走這腿才能有勁兒，老是躺著不行！”
這下她聽懂了，衝大兒媳婦笑笑說道，“姍姍，你說的有道理，這人的勁兒的確是越練越大，那些年你爸爸不在家，為了多掙點錢，我下了班就去裝卸車間幹活兒，一開始五十斤的麻袋扛著都費勁，後來一百多斤的箱子都輕鬆的很！”
實際上，她這是誇張了，那個時候她雖然比現在年輕，但比現在還瘦弱，吃得又差，第一次背了一百斤就把腰給扭壞了，再也沒敢去幹裝卸的活兒，而是老老實實的在自己的車間加班剪線頭。
肖姍看了丈夫一眼，轉頭衝婆婆笑笑，說道，“媽，我聽明山說過，爸不在的那幾年，你一人支撐這個家特別不容易。”
徐鳳蘭聽到大兒媳婦這麼時候，心裡熨帖極了，她抹了一把不存在的淚，說道，“可不是嗎，那時候真是過一天熬一天，現在總算是熬出來了！”
趙明利在旁邊聽得當了真，他也去國棉廠的裝卸車間幹過，按理說，他這樣的壯小夥兒，背一百多斤的東西根本不算啥，但實際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兒，一百多斤的貨比想象中沉多了。
母親比他矮，還比他瘦，真不知道是怎麼背起來的。
他心疼的說道，“媽，你不用擔心以後家裡的開銷，等我畢業參加工作了，會把工資都上交給家裡的！”
徐鳳蘭滿意的點了點頭，喜滋滋的說道，“明利啊，你學的是紡織，等畢業進了廠就是幹部呢，工資級別比媽都高，要是再加上獎金，那著實不少！”
讀了大學之後，趙明利的變化很大，主要表現的性格上，他現在比以前開朗多了，看到人不但不會躲，還會滿臉帶笑的主動打招呼了。
而且特別會揣摩人的心理了。
說實話，這次他回來是非常驚訝的，大哥竟然給家裡買了這麼大的一個院子，聽父親說花了一萬多塊呢，這個數字讓他覺得不可思議。
大哥再能再厲害，也是剛分到銀行工作，不可能掙到這麼多錢，大嫂開了鋼管廠，聽母親說很賺錢，那肯定是大嫂拿的錢。
但即便如此，母親的話語之間，似乎對大哥大嫂也不是特別滿意。
當然了，批評是沒有的，但僅有的幾句誇讚在他聽來很不走心。
這就有點意思了。
後來他聽明白了，母親是嫌棄大哥上交的工資少了，所以，他現在才當著大哥大嫂的面這麼說了。
趙明山衝弟弟笑了笑，和顏悅色的說道，“明利，你去服裝廠上班，都有甚麼收穫？”
趙明利的專業是紡織工程，不過，他還自修了服裝打版和設計，這些比較實用，和他一起去服裝廠的同學都只能做雜工，他確是跟著打版的老師傅學了不少東西，而且因為會幹基礎的活兒，掙的工資也不少。
他很高興的跟大哥巴拉巴拉說了很多。
趙明山又笑了笑，說道，“明利，這麼說，你以前週末也去服裝廠幫忙？那這一年多了，也掙了不少錢了吧？”
趙明利一愣，他平時很節省，學校發糧票發補貼，這些就夠他吃用的了，掙下的錢他大都存起來了，現在存摺上已經有五百塊了。
這個錢是他的辛苦錢，是絕對不可能全交給家裡的。
他沉默了數秒，說道，“哥，我這也沒掙多少錢，我太能吃了，學校發的糧票不夠，總是要花錢再買一些，還有好多其他的開銷都需要錢，所以沒剩下多少錢，也就一百多塊！”
徐鳳蘭一聽，眼睛亮亮的看著老二。
趙明利沒有辦法，只得說道，“媽，錢我怕丟存起來了，明天就取出來給你！”
徐鳳蘭高興的說道，“好啊。”
此時趙明香和趙明紅煮好了餃子，招呼大家吃飯。
肖姍覺得時間差不多了，從衣服兜裡掏出一沓十元的鈔票，分成兩份兒說道，“明香明紅，恭喜你們考上了大學，這是大哥大嫂的一點兒心意，收下吧！”
其實趙明香早就琢磨著怎麼開口跟大哥討要禮物了，現在大嫂主動給了，而且直接給的是錢，她特別的高興，立馬接過來了，笑著說道，“謝謝大嫂！”
趙明紅還有些不好意思，說道，“大嫂，這也太多了吧？”
小姑娘從來沒有過這麼多錢，八十塊錢對她來是實在太多了。
肖姍硬塞給她，說道，“明紅，別客氣，拿著吧，不過，一定不要亂花錢啊！”
趙明紅鄭重的點了點頭。
小兩口回到自己的家，趙明山一進屋就笑著說道，“姍姍，其實不用給她們那麼多，尤其是明紅，你給了她，沒準兒明天就被咱媽要走了！”
肖姍卻搖搖頭，說道，“不會的！”
趙明紅看著沉默寡言，實際上是個很有主意的姑娘。
之前她們報志願，趙明香本來是要一心要考北京去，即便考不上北京大學，北京還有很多大學，比如北京科技大學，北京師範大學，北京理工大學等，也都是很好的大學，次一點的也有不少，比如北京工業大學，北京農業大學等等，比較保險的做法，就是第一志願報考一個比較好的大學，第二志願報考此一次的大學，這樣就萬無一失了。
因為男同學李立軍的一句話，說希望和她在一個大學讀書，她又很輕易的改變了主意。
李立軍可不是一般的男同學，他是國棉廠廠長李再田的兒子。
受父親的影響，李立軍上大學自然是要上最好的紡織學院，當然不是趙明利上的鹿城紡織學院，而是華東紡織學院。
趙明香特意打聽了，覺得這所大學也不錯，而且是在上海，上海那可是全國最時髦最洋氣的大城市呢，這一點連北京都趕不上的，而且，她可以學服裝設計啊，到時候先給自己設計頂頂漂亮的衣服！
趙明紅第一志願報了鹿城大學機械工程系，就是肖姍所在的系。
她學習成績不如姐姐，但理科成績十分不錯，高考結束後，趙明香帶著她去了嫂子的工廠去玩兒，肖姍帶著她們看了各個車間，還去了裝置齊全的實驗室。
看到嫂子穿著一身工裝，認真說起那些零件，那些發動機，以及製造汽車各種必要條件，她當時就特別心動了。
她也想成為那樣有夢想的人。
趙明山猜的沒錯，肖姍猜的也沒錯，第二天，徐鳳蘭收到了老二趙明利的一百二十塊錢，乘勝追擊，先跟趙明香說，要替她保管八十塊錢，趙明香當然不同意，這也在她的意料之中，她又把老實的二女兒叫到床前，問道，“明紅，你的錢別弄丟了，媽替你收著吧，開學了再給你！”
趙明紅搖了搖頭說道，“媽，不用了，我已經給爸了，他替我收著了。”
徐鳳蘭點點頭，轉頭就問丈夫要，趙萬東現在不慣她的毛病，不客氣的說道，“鳳蘭你是幹甚麼？都走不了路的還想著管錢，那是老大媳婦給她們的錢，和你一點兒關係也沒有，還有，明利交給你的錢，你退給他！”
“是他自己自願給我的！”
趙萬東覺得妻子沒救了，說道，“明利上大學，你一分生活費沒給，現在要孩子掙得辛苦錢，你不臊得慌嗎，再說，你手裡有好幾千了，你要那麼錢幹甚麼？”
徐鳳蘭不想退錢，但也說不過丈夫，乾脆不說話了。
但趙萬東有趙萬東的辦法，他開始罷工了，不肯照顧妻子了，不但不照顧了，連飯都不給吃了，中午他領著孩子們去飯店吃了飯，就把徐鳳蘭留在家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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