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徐姐，你這是要去哪兒啊？”
徐鳳蘭一門心思只顧生氣了,壓根兒沒注意到工友武玉鳳恰好路過，都走到跟前了。
她立即笑笑說道，“嗨,今兒我休班閒得沒事兒出來逛逛,去百貨大樓看看！”
武玉鳳在車間是個小組長，比她略年輕，剛滿五十歲，是個說話辦事兒都很麻利的人，她笑著說道，“那可是巧了，我正也要去呢,走，咱們一起吧！”
徐鳳蘭窩了一肚子話,巴不得有個伴,她點點頭，問道，“小武，你家老二的婚事兒定下來了？甚麼時候辦？”
武玉鳳一臉喜氣的說道，“定下來了，就下個月了，其實我早就開始準備了，本來覺得置辦的差不多了,這臨到眼前才發現缺的太多了，現在結個婚，和以前真不一樣了！”
徐鳳蘭一愣，武老二也在廠子上班，找的物件就是後紡車間的女工，聽說家裡的條件比武家差多了，一個窮人家的閨女，能有多高階？
不過她還是笑著點了點頭。
武玉鳳開啟了話匣子，半是抱怨半是炫耀的說道，“去年訂婚的時候甚麼要求也沒提，今年臨結婚了突然改口了，不但要三轉一響，還要求粉刷屋子，要求新傢俱，要求買十套新衣服，哎喲，雜七雜八的加起來，我這五千塊存款都花去一多半了！”
徐鳳蘭又愣了一下，沒想到咋咋呼呼的武玉鳳倒是很能存錢，不過，五千花了一多半，那就是隻剩下兩千了，她就不一樣了，雖然沒有五千，但現在手裡的存款已經有四千塊了。
武玉鳳見她沒說話，又挑眉問道，“徐姐，說起來論結婚的排場，誰也趕不上你們家明山，鹿城飯店那地兒可不是隨便取去的，啥啥都貴，光是飯錢，也得好幾千了吧？”
她這話半是好奇，半是揶揄。
年前趙明山的婚禮辦得那麼隆重，在他們國棉廠家屬院算是頭一份兒了，大家當然都羨慕不已，有人算了一筆賬，說不算上其他，光是飯錢就得三千了。
不過，趙家的條件可不算好，雖然趙明山是個大能人，但一個才畢業的學生能有多少錢呢，很多人又猜測了，這辦婚禮的錢，肯定是女方出的。
不得不承認，有的人就是命好，養出了兒子爭氣，竟然能娶了司令家的閨女。
但凡事兒有好處就有壞處，婚禮是人家女方出的錢，婚後小兩口又出去單過了，和半個上門女婿也差不多了。
徐鳳蘭當然知道，大兒子結婚花了不少錢，先不說婚禮的事兒，買明水村的房子就花了至少五六千，定下結婚的日子之後，給女方的聘禮是她和趙萬東親自送去的，除了按照鹿城風俗準備的糕點，酒水和雞鴨，還有一對兒份量很足的金鐲子，她估摸著怎麼也有二兩重了。
雖說現在的金子沒有以前值錢了，但一克也要二十塊，光鐲子就得兩千塊了。
當然了，這些都是大兒子自己準備的，整個婚事辦下來，幾乎沒用她掏一分錢，趙明山沒提錢的事兒，她當然也不會主動提起。
雖然趙萬東看不過，讓她至少拿出兩千塊給趙明山，她雖然答應了，卻一拖再拖，最後婚禮辦完了也沒抽出時間去信用社取錢。
她得意的笑了笑，說道，“那可不！按說起來咱們這麼樣的人家結婚，去甚麼鹿城飯店啊，就在自己家的院子裡擺上幾桌，大傢伙熱鬧一下就得了，但我們明山娶得不是一般人，姍姍是司令家的閨女，那從小都是捧在手心裡長大的，人家肯定要求高啊，再說，這裡面的門道你不懂！”
武玉鳳十分虛心的問道，“有甚麼門道？”
徐鳳蘭看到她相信了，笑了笑開始吹牛，“咱們送結婚紅包也就是五塊錢，最多十塊，姍姍家裡可不一樣，人家那邊的親戚朋友非富即貴，最少都包二十塊！不瞞你說，酒席是花了三千塊，往外掏錢的時候我這肉疼的呀，但是真沒想到，最後收到的紅包錢，比酒席錢還多！”
這下是武玉鳳愣住了，別看她平時心直口快，但其實是個很能算計的人，老二辦婚事請誰不請誰都是她做主，這些賓客大致能送多少紅包也估量出來了，恰恰能抵了酒席錢。
真是沒想到趙家辦得那麼大，竟然還能賺錢！
武玉鳳心裡酸溜溜的，說出來的話也酸溜溜的，“徐姐，要說起來，咱們車間裡還是你最有福氣了！”
這話兒徐鳳蘭愛聽，但在工友面前，還知道收斂一些，笑著說道，“小武，你也不錯啊，這麼年輕就要當奶奶了，老大媳婦快生了吧？”
家裡添丁進口同樣也是大喜事兒，武玉鳳點點頭，卻又嘆氣說道，“徐姐，這人和人真是不能比，同樣都是老大媳婦，我們家這個，和你們家的可差遠了！”
武玉鳳的大兒子比老二能出息點兒，初中畢業後進了五金廠，後來因為毛筆字寫得好，被調到了廠辦，現在已經是後勤科科長了，他娶得也是國棉廠的女工，人長得漂亮，性格也是出名兒的潑辣，婚後半個月就跟婆婆吵起來了，而且吵贏了。
廠裡的人都知道武家大兒媳婦不好惹，徐鳳蘭當然也知道。
她笑笑，說道，“前幾天我還看到你家大媳婦了，看她那懷相，八成是男孩吧？”
武玉鳳因為不喜歡大兒媳婦，連帶著也不怎麼稀罕未來的大孫子，她撇了撇嘴說道，“誰知道，沒生前甚麼也說不準的！說起來，還是你家大兒媳婦好，出身好，性格也好，他們兩口子歇班的時候，回回給你送東西吧，那大包小包的，我都看見好幾回了！”
以前徐鳳蘭聽到這話都是美得很，但自從和肖姍吵過一架之後，她的心裡有了疙瘩，就沒那麼高興了，她說道，“嗨，人家有錢，多得花不了，略從手指縫裡掉下來一些，咱們就覺得不少了！”
武玉鳳覺得這話裡有話，立即問道，“徐姐，咱們都是當婆婆的人了，你肯定也知道，這男女過日子，不是東風壓了西風，就是西風壓了東風，說起來，我那大兒媳婦雖然厲害，但很聽我大兒子的，你家明山本來脾氣就好，見到誰都是笑眯眯的，娶得媳婦門第這麼高，又是嬌養大的，能管住媳婦嗎？”
徐鳳蘭聞言臉色都變了，一下子就想起來很多事情。
大兒子兩口子平時看不到人，也就週日來家裡坐一會兒，回回來了之後，大兒子就忙著給兒媳婦倒水，削水果，一旦察覺到她想支使兒媳婦，立馬就先護住了。
這個肖姍每次來都拿著不少東西不假，但她也從來沒幹過任何活兒，連刷個碗都沒幫過。
還有上次吵架，大兒子竟然說自己受委屈沒事兒，肖姍不能受委屈，而且還說她不能擺婆婆的譜兒。
這真是胡說八道，這幾年他受甚麼委屈了？順利考上了北大，一畢業就去了銀行，多少人羨慕都來不及，再說肖姍，做人兒媳婦能和做姑娘的時候比嗎，嫁人就得受委屈，而且不管如何，她是婆婆，就有資格擺譜！
丈夫趙萬東知道她和肖姍吵架了，逼著她去跟兒子兒媳道歉呢，完全沒站在她的立場上考慮。
徐鳳蘭心裡有委屈無處訴說，差點就要說出來了，但瞥到武玉鳳有些看熱鬧的表情，嘴邊的話立馬就改口了，“哎呦，那當然能了，你想想，要不是那麼中意我家明山，她一個司令的女兒能樂顛顛的嫁進來？”
武玉鳳試探了半天也沒聽到想聽的話，有些興致缺缺了，說道，“那倒是，徐姐，咱們快點走吧，我要買的東西可多著呢！”
走進百貨大樓，看到貨架上琳琅滿目的商品，徐鳳蘭的心情好了很多，她拉著武玉鳳直接去了女裝專櫃，一眼就相中了一件紫底兒藍花的女式襯衫。
武玉鳳也覺得大方好看，天越來越熱了，馬上就能穿了，不過，翻開弔牌一看，標價竟然是二十五塊！她立即放下了，低聲說道，“徐姐，這也太貴了吧，這類似的料子咱們廠也有，做一件做多十塊錢！”
以前沒錢的時候，徐鳳蘭也是這麼認為的。
她笑笑說道，“人家大廠子的做工好，一樣的衣裳，穿上更好看！”
這還是大兒子趙明山告訴她的，一開四她還不信，後來買了幾件牌子貨穿出去，別人看她的眼光果然不一樣，她就信了。
以前的時候，她逛百貨商店有看中的衣服，並不會直接買下來，而是告訴大兒子，讓大兒子出錢自己再來買，但今天不一樣，為了在工友面前擺闊，還因為湊巧她兜裡有昨天丈夫上交的工資，就很豪氣的當場付錢買下了。
看到武玉鳳那羨慕的眼神，她心裡更高興了，樂滋滋的說道，“說起來我們明山還算孝順，每次我買了新衣服，他都把錢貼給我！”
以前的確是這樣不假，但這次恐怕不能如願了。
徐鳳蘭興興頭頭的逛了大半個上午，不止買了一件襯衫，還為自己買了一雙皮鞋，把丈夫上交的四十五塊工資花了個一乾二淨。
走出百貨商店的大門，她突然就開始心疼花掉的錢了，猶豫了幾分鐘，毅然往大兒子家裡走去。
徐鳳蘭趕到明水村的時候，趙明山和肖姍也剛剛看電影回來。
本來肖姍提議要在外面吃飯，但趙明山覺得時間還來得及，提出要給肖姍做包子吃，此刻倆人在廚房裡，一個在和麵，一個在剁餡。
徐鳳蘭推開輕輕推開虛掩著的大門，聽到了兒子和兒媳婦的笑聲。
她皺了皺眉頭，心裡有點羨慕又有點不以為然。
大兒子趙明山的確脾氣好，但以前也不是整天樂呵呵的，現在也不知道怎麼了，兩口子成天笑，哪來的那麼多高興事兒啊？
她腳步輕，都走到院子裡了也沒人知道，也沒人出來迎一迎。
徐鳳蘭使勁兒咳嗽了一聲。
很快，趙明山系著圍裙從廚房走出來了，看到她倒沒有意外，只是斂去了臉上的笑容，皺著眉頭說道，“媽，你怎麼來了？”
徐鳳蘭立馬不高興了，說道，“怎麼，媽沒事兒不能來看看你？”
趙明山無所謂的看了她一眼，說道，“媽，我挺好的。”
徐鳳蘭有些不滿大兒子的態度，她抬腳徑直去了客廳，坐到沙發上先拿起一個蘋果吃起來，然後說道，“明山，媽去百貨商店逛了一上午，連口水都沒喝呢，你武阿姨大方，說要請我去飯店吃飯，國營飯店貴死了，怎麼好白吃人家的？”
要是以前，接下來大兒子就會問她看上了甚麼東西，需要多少錢，或者直接把錢給她，或者和她一起再去一趟百貨大樓。
但此刻，趙明山看到她手裡拿著的衣服和鞋子，甚麼表示也沒有，而是說道，“媽，現在不早了，你休班的時候不都是讓明香明紅她們回來吃午飯嗎，再不回去就來不及了吧？”
徐鳳蘭萬萬沒想到，一向孝順的兒子竟然往外趕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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