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阿姨,對不起,我大四準備考研,這學期的學習任務很重,實在沒辦法每天都來給您兒子上課。”
“範阿姨,對不起,我已經大三了,高一知識點忘掉好多,怕耽誤您兒子,建議您還是請大一新生來教,絕對比我教得好。”
“範阿姨,對不起,我晚上要上選修課……”
卓蘊一邊跟著潘姨穿過院子,一邊在心裡默唸這些話,並不怎麼緊張。
她把這件事當做“玩”,來面試是玩,來上課也是玩,反正生活那麼無聊,偶爾出點小岔子,就當是一種調劑了。
“進來吧。”潘姨開啟門,轉頭招呼卓蘊。
對於太太的選擇,潘姨很不理解,面前的女孩的確高挑又漂亮,週六那天就令潘姨印象深刻,可她遲到得也太誇張了,怎麼想怎麼不靠譜,不明白太太為甚麼會選她來給小歸上課。
卓蘊第二次進到這棟小樓,感覺和上次不太一樣,大概是天黑了的緣故,屋裡亮著燈,卓蘊有一種進入別人私密空間的不適感。
她換好鞋,繞過玄關,範玉華已經笑著迎過來:“小卓,你來啦。”
上次見面,範玉華始終坐著,這一次卓蘊才發現,這位範阿姨個子挺高,竟是與她不相上下。
卓蘊依舊沒化妝,扎馬尾,穿著那身樸素的襯衫休閒褲,肩上挎一個帆布包,禮貌地喊:“範阿姨好。”
“你好。”範玉華示意卓蘊往沙發邊走,“小卓你來,先和我兒子認識一下。”
卓蘊的確很想看看,究竟是怎樣的倒黴孩子一週要請六天家教,立刻好奇地轉過頭去,隨即,就看到了那個被籠在光影中的少年。
他有一張瘦削的臉龐,短髮修剪得很清爽,五官立體而精緻,尤其是那雙眼睛,漂亮濃郁得令人移不開視線。
卓蘊愣愣地看著他。
事實上,她從未想象過他的外表,高矮胖瘦都無甚意義,就算他很英俊,卓蘊也不會太過驚豔,只是,她無論如何都沒想到,這少年,竟是坐在一架黑色輪椅上。
他身穿簡單的白色短袖t恤和灰色運動長褲,穿著運動鞋的雙腳擱在輪椅踏板上,此時正微微抬起頭,眼神冰冷地注視著卓蘊。
卓蘊:“……”
臉這麼臭,是因為被迫請家教而不高興嗎?
範玉華已經領著卓蘊走到少年面前,介紹道:“小卓,這就是我兒子,叫趙醒歸,你可以叫他小趙,或小歸。”又指著卓蘊對趙醒歸說,“小歸,這就是卓老師。”
卓蘊瞪圓了眼睛,有點搞不清楚狀況。
不是說是個高一小孩嗎?高一不應該才十五、六歲嗎?這小孩怎麼這麼大一隻?那肩膀寬得喲,哪怕坐著都能看出手長腳長,站起來絕對是個超1米85的大高個兒。
還有,這小孩為甚麼會坐輪椅?腳受傷了嗎?
趙醒歸始終面無表情,將卓蘊震驚又迷茫的神色盡收眼底,眼神變得更為冷淡,低聲道:“你好,卓老師。”
一副很不情願的樣子,聲音倒是清朗好聽,透著少年氣。
卓蘊牽牽嘴角:“你好,小趙。”
範玉華原本以為趙醒歸看到卓蘊後會表現得活躍些,畢竟這是他自己選中的老師,結果並沒有,三個人待在沙發邊,兩站一坐,竟然冷場了。
範玉華見兩個年輕人都不說話,只得指指天花板:“那、那咱們就先上課吧,去三樓小歸的房間,小卓,你跟我來。”
卓蘊忙說:“好的。”
她跟著範玉華繞過一面牆,看到一個小小的電梯間。
卓蘊父母的朋友中也有人在別墅裡安裝家用電梯,因此並不覺得有多稀奇,範玉華見她神色如常,便沒有開口解釋。
電梯正停在一樓,範玉華按開電梯門,回頭喊:“小歸,你先進。”
趙醒歸跟在她們身後,雙手轉著輪圈操縱輪椅進到電梯轎廂,卓蘊偷偷盯著他的背影,也沒看清他是怎麼操作的,輪椅就180度原地轉圈,面向電梯門了。
卓蘊沒來得及收回視線,趙醒歸轉身後也沒看別處,眼睛直直地望向她,兩人就猝不及防地又來了一次四目相對。
卓蘊偷窺被抓包,為了掩飾尷尬,只能對他綻開一個笑,這是她的殺手鐧,想著不能笑太淺,那樣會沒有梨渦,不夠甜,於是嘴角翹得格外賣力。
趙醒歸被她突如其來的笑容搞得懵了一下,臉色漸漸變得不自然,耳朵都燙了起來,終於偏開腦袋,將視線落向別處。
範玉華像是甚麼都沒注意到,帶著卓蘊走進電梯,說:“這是家用電梯,空間不大,我們擠擠。”
家用電梯的空間的確不寬裕,何況還停著一架輪椅,卓蘊貼在趙醒歸輪椅的側後方,低下頭能看到他的發頂。
他的頭髮又黑又密,頭頂有個可愛的髮旋兒,後脖處剃得乾乾淨淨,露出線條流暢的頸線,一直延伸到衣領裡。
就是瘦了點……卓蘊暗戳戳地想,似乎比卓蘅都要瘦,面板還特別白,白得都不太健康了……啊!等等,趙醒歸,小歸,小烏龜哥哥?
卓蘊想起那幾個小朋友說過的話——小烏龜哥哥生病了。
說的就是這個男孩子嗎?
他生了甚麼病啊?
三樓到了,範玉華先出電梯,卓蘊第二,趙醒歸綴在最後。
“這是小歸的房間,是個套間。”範玉華開啟一扇門,用總控開關開了所有的燈,邊走邊給卓蘊介紹,“外頭是會客室。”
會客室有二十多方,擺著兩張單人沙發、茶几、冰箱、邊櫃和電視機,靠窗還有一張單人床,卓蘊不禁多看了一眼。
朝南又有兩扇門,範玉華開啟右邊那扇,示意卓蘊跟她進去:“這是小歸的臥室兼書房,你們就在這裡上課。”
門裡是一道短廊,短廊右邊依次是走入式衣帽間和衛生間,走到底才是真正的臥室。
臥室非常大,窗簾緊閉,居中是一張大床,全屋呈冷色調,裝修風格極其簡約,簡約得都不太像一個高中男生的房間了。
卓蘊不由地想起卓蘅的房間,她的弟弟雖然是個十三點,房間裡還是會有幾個動漫手辦、運動裝備和一些時尚新奇的小玩意兒,他還會在書架上得意洋洋地曬出一溜兒獎盃和獎狀,以及幾雙珍藏的限量版球鞋。
這些東西,在趙醒歸的房裡一樣都找不到。
他的書桌也在臥室,靠牆擺著,兩米長,光可鑑人的灰色巖板桌面下只有四條桌腿,連個抽屜都沒有,空間寬敞得足夠兩個人並排坐。
書桌邊還擺著一把帶軟墊的黑色椅子,卓蘊覺得那應該是為她準備的。
範玉華親自去會客室幫卓蘊泡來一杯綠茶,又端來一盤點心,指著書桌對卓蘊說:“小卓,你和小歸就在這兒上課吧,會客室有熱水,還有糕點和水果,冰箱裡有飲料,你想喝就自己拿,有甚麼需要直接和小歸說就行,不用客氣。”
卓蘊很惶恐,不太理解範玉華的態度,她雖然沒做過家教,卻聽袁曉燕吐槽過,東家一般不會對家教老師這麼客氣,因為這就是一種僱傭關係,一個給錢,一個上課,然而範玉華對她就像在對待貴賓,搞得卓蘊心裡毛毛的,原本還沒那麼緊張,這會兒都怕自己講課會出糗了。
不對,她根本就不會講課,出糗就是鐵板釘釘的事!
把人帶到,範玉華任務完成,應該離開了,但她沒急著走,心裡很糾結。
她其實很想在上課前和“卓利霞”單獨聊聊,說一說趙醒歸的身體狀況和課業情況。這些事,她拜託過丁虹不要對學生們講,面試那天,她也只對三位學生說兒子身體不太好,沒有說太細,但就那一點點資訊,“卓利霞”也沒聽到。
可範玉華找不到機會,因為每次想開口時,都會被跟隨在身邊的趙醒歸用眼神打斷。
他一直沒說話,存在感卻很強,似乎不希望母親對“卓利霞”說些甚麼,範玉華想了半天才咂摸出兒子的意思,只能無奈地放棄了。
又交代過幾句閒話後,範玉華準備離開,臨走前問兒子:“小歸,要關門嗎?”
趙醒歸眼都沒抬:“關。”
卓蘊:“……”
範玉華把門關上,腳步聲逐漸消失。
臥室裡少了一個人,又沒人說話,一下子變得好安靜,卓蘊感受到一絲尷尬,又對趙醒歸笑了一下。
趙醒歸之前一直默默地跟在她們身後,直到這時才轉動輪椅來到書桌前,抬頭看向卓蘊:“坐。”
說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是不是覺得自己很酷啊這位小同學?
卓蘊拉開椅子坐下,男左女右,一切就緒。
因為沒有經驗,卓蘊也不知該幹甚麼,趙醒歸見她裝模作樣地在帆布包裡掏東西,掏了半天只拿出一本軟皮筆記本和一支水筆,問:“卓老師,我們先上甚麼課?”
先上甚麼課?你問我我問誰啊!
卓蘊半點兒都沒準備過,這時靈機一動:“我甚麼都沒帶,要不,你先把你的課本給我看看?”
趙醒歸沒有異議,彎腰從桌邊拎起書包擱在腿上,把書本都拿出來,在書桌上撂得老高。
這場景讓卓蘊彷彿回到高中時書山題海的歲月,伸手從那疊書裡挑出一本數學課本,翻開扉頁,就看到幾個漂亮的字——高一3班,趙醒歸
醒,歸。
原來是這兩個字。
卓蘊不禁感嘆:“你真的才高一啊,個子長得好高哦。”
趙醒歸一愣,抿了抿唇,說:“我快十八歲了。”
卓蘊:“……”
她不解地看向趙醒歸,他也正在看她,兩人並肩而坐,手臂間只隔著十幾公分的距離,卓蘊能更清楚地看到他那雙桃花眼,他的眼神依舊冷漠,卻並未躲避卓蘊的視線,非常坦然地與她對視。
卓蘊等了半天,才意識到趙醒歸併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
她無意窺人隱私,不會傻乎乎地問對方是否留過級,只能又低頭翻起了數學書。
集合、函式、一元二次方程和不等式……
趙醒歸把幾乎空了的書包丟回桌邊,直起腰,抬手整理著桌上的書本,把課本和作業本一一分開。
卓蘊看書看得心不在焉,開學才一週,課本還很新,只有前幾頁有書寫的痕跡,死盯著看也看不出一朵花來。
翻書時,她的眼角餘光能瞄到身邊少年的雙腿,以及他身下那架令人難以忽視的輪椅。
他做事時上身在動,腰身扭動時,兩條腿也會跟著輕微晃動,運動褲很寬鬆,卓蘊看不出他的腿哪裡有問題,以至於要坐輪椅。
“我休過學。”
卓蘊正在思想開小差,趙醒歸突然開口,轉頭看著她,那雙眼睛清澈黝黑,就那麼無遮無攔地盯著她。
只是說完這四個字,又沒有下文了。
卓蘊快要被他憋死,等了幾秒鐘後,大著膽子問:“因為生病嗎?”
“不是。”趙醒歸說,“因為受傷。”
又是幾秒鐘的沉默對視,卓蘊實在受不了了,問:“哪裡受傷?”
趙醒歸半垂著眼,低聲說:“脊椎,脊髓損傷。”
卓蘊:“……”
趙醒歸見她一臉懵懂,又說,“就是截癱。”
在他說出這句話前,卓蘊還曾樂觀地幻想,趙醒歸只是腳扭了一下,再嚴重點無非就是關節炎、骨裂、骨折、腿燙傷之類,因為他還那麼年輕,外形又帥氣,卓蘊潛意識裡不願把他和別的一些名詞聯絡在一起。
但在他說出這句話後,卓蘊發現,她想得還是太簡單了。
“哦。”她故作鎮定地點點頭,心裡還是抱著一點希望,又追問了一句,“會好嗎?”
趙醒歸的眼神黯淡下來,拿過卓蘊手裡的數學書丟到桌上,簡短地回答:“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