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肉之約最後定在週日晚上,因為週六晚上趙醒歸的外婆過七十大壽,全家要去酒店為老太太祝壽。
卓蘊和趙醒歸說好,週日下午她去紫柳郡給他上課,上完課一起去紫悅城吃晚飯,完了趙醒歸回家,她回學校。
離週日還有五天,趙醒歸在臺歷上給那個日子畫了個紅圈。
他還沒和卓老師一起吃過飯,頭一次居然是外出用餐,還只有他們兩個人,趙醒歸覺得這有點像約會,心裡格外期待。
他聽從了卓蘊的建議,把林澤來找他的事告訴給爸爸,並請他不要告訴媽媽,趙偉倫答應了,立刻就聯絡了校方。
校方很重視,通知到高三年級各個班主任,讓他們逐一找到事發當天和趙醒歸一起打球的幾個男生,還包括在場邊圍觀的一些學生,要求他們從即日起,無論如何不能再去“騷擾”趙醒歸,如果非要一意孤行,那趙醒歸再出甚麼意外,就要把責任算到“騷擾者”頭上。
胡君傑給趙醒歸發微信,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
趙醒歸根據卓老師的建議,很認真地回覆。
【趙醒歸】:我現在只想平靜地上學、生活,可看到你們,我就會想起那天發生的事,情緒就會出問題,而且,我也不想打擾你們高考,所以,我們暫時別聯絡了。
【胡君傑】:你要和我絕交?
【趙醒歸】:不是,君傑,等你高考完再說。
【胡君傑】:好吧,我尊重你的選擇。
趙醒歸想,希望這樣的舉措能有效果,希望林澤再也不要來找他了。
——
週六晚上,趙醒歸外婆的壽宴在某商場頂樓的一家中餐廳舉行。
壽宴由範玉珍牽頭,範玉華出錢,姐妹倆訂了個大包廂,來人除了她們兩家,還有趙外婆在世的兄弟姐妹及他們的子女孫輩,足足坐滿四大桌。
這樣的場面,趙醒歸有點排斥,因為他幾乎不認識外婆那邊的親戚,而那些人在看到他後,卻個個都要來找他父母詢問他的傷情。
有上幼兒園的小孩好奇地盯著他看,還走過來摸摸他的輪椅大輪,趙醒歸一點都笑不出來,從頭到尾就板著一張臭臉。
他唯一熟悉的是一位表哥,叫嚴非,比他大兩歲,正在讀大二,趙醒歸以前和他私交不錯,偶爾會一起去打球。
嚴非看出趙醒歸心情不好,壽宴吃得差不多時,過來問他,要不要陪他出去轉一圈,趙醒歸立刻就同意了,待在這包廂裡,他壓抑得快要呼吸不暢。
這家商場沒有紫悅城規模大,進駐的品牌也更雜一些,趙醒歸坐著輪椅在商場裡慢悠悠地往前行,看到一家男裝店,心裡冒出一個念頭,問身邊的嚴非:“非哥,你們在大學裡,男生一般都穿甚麼的?”
嚴非一愣:“你這問題也太寬泛了,穿甚麼……穿衣服啊,就跟我這樣,毛衣牛仔褲外套,不然穿甚麼?”
趙醒歸低下頭,說:“如果是和女孩去約會,一般會穿甚麼?”
嚴非明白了,笑得好八卦:“小歸,你要和女孩去約會嗎?”
“沒有。”趙醒歸後悔了,臉色好不自然,“我就是隨便問問。”
嚴非看著他身上的運動服,問:“小歸,你是不是平時都是穿運動裝啊?有沒有好看點的休閒裝?”
趙醒歸回憶了一下,他受傷時才十六歲,衣服都是偏運動款,各種T恤、衛衣、運動褲,冬天會穿毛衣加羽絨外套,受傷後住了一年多醫院,哪裡會想要買衣服。
出院回來這幾個月,他的幾件短袖T恤都是媽媽買的,這個秋冬季,他還沒買過新衣服。
趙醒歸說:“沒有特別好看的,那幾件都兩年沒穿過了。”
嚴非拍拍他的肩:“走,哥陪你去買新衣服,幫你做個參謀。”
兩個男孩真的逛起了街,趙醒歸倒也沒想買大牌,畢竟年齡不大,還不怎麼喜歡穿襯衫那樣的正裝,最終,他在一家潮牌男裝店裡挑了一件白色帶帽加絨衛衣,外加一件淺藍色牛仔外套。
他沒試衛衣,只在輪椅上脫掉運動外套,試了下牛仔衣,導購小姐說:“你到時候把衛衣穿裡頭,外面配牛仔,把衛衣的帽子翻出來,下面配個運動褲,就很帥了。”
趙醒歸照著鏡子,自己也覺得挺帥的,比起運動服來,牛仔外套顯得更為休閒時尚。
嚴非站在他身邊豎起一個大拇指:“帥!”
趙醒歸抓了抓頭髮,看著鏡子裡酷酷的那個人,覺得也能騙人說他有二十歲了吧。
就是……身下的輪椅很礙眼,趙醒歸無奈地摸了下大腿,對導購小姐說:“就買這兩件,幫我開票吧,謝謝。”
把紙袋擱在大腿上,趙醒歸轉著輪椅回包廂時,心想,這樣的衣服,卓老師會喜歡嗎?
不知道卓老師現在在做甚麼,她有沒有像他一樣,如此期待第二天的“約會”。
——
此時的卓老師在做甚麼?
她和蘇漫琴、彭凱文一起坐在一家音樂吧裡,正喝得微醺。
局依舊是彭凱文組的,說是好久沒出來放鬆了,非要叫上蘇漫琴和卓蘊一起,蘇漫琴順便叫上了倪航,幾個年輕人聽歌喝酒聊天,倒也不吵鬧。
這次出來玩的都是熟面孔,人也不多,也沒人再騷擾卓蘊,她坐在卡座角落孤獨地喝著酒,看著蘇漫琴和倪航在身邊卿卿我我,一會兒勾一下手指,一會兒摸一下後背,一會兒還會抱著親一口。
卓蘊:“……”
辣眼睛辣眼睛辣眼睛!
卓蘊酒量還行,很少有喝醉的時候,這會兒腦袋微微發暈,看甚麼都特別清楚,又特別模糊。
她曾經很沉迷這樣的狀態,感覺自己好快樂,自由自在,誰都管不著她,身邊又有蘇漫琴和彭凱文保駕護航,她一點都不怕,覺得出來喝酒泡吧真是最放鬆的時刻。
但現在她卻有點恍惚,心想,這真的是放鬆嗎?
蘇漫琴喝多了,攬著她的肩膀嚷嚷著說要自拍合影,卓蘊呆呆地看著她的手機螢幕,取景框裡是兩個年輕女孩濃妝豔抹的臉龐。
卓蘊貼著密密的假睫毛,抹著煙燻眼影,嘴唇紅得像火一樣。
那麼迷幻,失了真,像戴著面具。
只有片刻的怔忪,她已經對著鏡頭綻開笑,又和蘇漫琴臉貼著臉,一起嘟嘴,眼神迷離,拍下一張又一張照片。
蘇漫琴把照片發給她,卓蘊挑了一張發朋友圈,就寫了兩個字:【小聚】
很快就有人點贊,評論,誇她美,調侃她日子過得真滋潤,還有人讓她注意安全,別喝多了,她一條都沒回。
石靖承評論:【玩得很開心?接電話。】
卓蘊:“?”
石靖承給她打過兩個電話,因為酒吧太嘈雜,卓蘊沒聽到,這時候看了眼通話記錄,嘟囔了一句“有病”,就把手機丟到一邊。
玩到晚上十一點多,大家散場,蘇漫琴和倪航直接去酒店,彭凱文叫了代駕,說送卓蘊回學校。
兩人在酒吧外等代駕時,卓蘊點起了一支菸,有一口沒一口地抽著,彭凱文喝得爛醉,站都站不住,已經坐在了馬路牙子上,嘴裡嘰裡咕嚕地說著甚麼。
有幾個男的路過他們面前,衝卓蘊吹口哨,喊她“美女”,卓蘊冷著臉別開頭,眼睛空洞洞地望著街邊的各色霓虹。
她突然,就覺得很沒勁。
——
卓蘊一直睡到週日中午才醒來,蘇漫琴還沒回來,寢室裡只有她一個人。她開啟手機,愕然發現石靖承從早上九點多到十一點多,給她撥了七個電話。
卓蘊想了想,回撥過去:“喂,找我甚麼事?”
石靖承冷冷地問:“終於肯接電話了?”
“我沒工夫和你抬槓,剛睡醒。”卓蘊撓了撓亂蓬蓬的頭髮,“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石靖承說:“我現在,和我媽,已經在酒店房間,馬上要出去吃午飯,你打算甚麼時候和我們見面?”
卓蘊莫名其妙:“你在說甚麼啊?誰要和你見面?你在錢塘?”
石靖承:“……”
他聽起來像是生氣了:“卓蘊,我很早就和你說過,要來錢塘看你。前天,我給你發過微信,昨天,我給你打過電話,你微信沒回,電話沒接,我預設你已經收到我的資訊了。微信裡,時間、地點、人物、事由,我全都說得清清楚楚,也和你分析了利害關係。現在,我和我媽已經在錢塘,辦好了入住,你不會這時候告訴我,你沒看到我的微信吧?”
卓蘊瞠目結舌,她的確沒看到石靖承發的微信,她早已把他的訊息設定為“不打擾”,每天各個公號、群聊、私聊不停地往上湧,石靖承的對話方塊掉哪兒去都不知道了。
卓蘊乾巴巴地說:“你先給我十分鐘洗漱,完了我再打給你。”
她掛掉電話,趕緊去看石靖承的微信,發現他真的給她發了好多條。
原來,于娟想買某奢侈品牌的包包和冬裝,但在嘉城的商場買不到她心儀的款式,本來想去上海,因為卓蘊在錢塘,她就說讓兒子陪著到錢塘來買,順便能看看卓蘊。
于娟和石靖承要在錢塘住一晚,週日下午讓卓蘊陪著去逛商場,晚上一起吃頓飯,順便聊聊訂婚的事。
這些資訊,石靖承都在微信裡說明了,並且讓卓蘊以大局為重,不要讓他在母親面前難堪,就當是哄老人開心,畢竟這些年,于娟對卓蘊一直還不錯。
卓蘊頭都炸了,看著那些資訊呆若木雞。
她坐在床上想了半天,給石靖承打電話:“你先帶你媽媽去吃飯,完了就去我學校南門對面的紫悅城,我大概一個多小時可以到,到了我給你打電話,去找你們。”
石靖承滿意了:“行,電話聯絡。”
卓蘊爬下床,站在桌子旁發呆,想起自己這一天本來的安排,下午去紫柳郡陪趙醒歸,晚上和他一起去吃烤肉,現在……她好像只能放他鴿子了。
卓蘊給趙醒歸打電話,小少年很快就接了,喊她:“卓老師。”
“趙小歸……”卓蘊捏著手機,心中滿是歉意,說,“對不起,今天我想和你請個假,我下午有點急事,不能過去上課了。”
趙醒歸沉默了一會兒,問:“那晚上呢?”
卓蘊說:“晚上也不行,我們改到下週吧,好嗎?”
趙醒歸:“……”
卓蘊解釋:“我不會賴賬的,說了請你就一定請,我今天的確是有急事,走不開。”
趙醒歸問:“你有甚麼急事?我想知道。”
卓蘊說:“私事。”
趙醒歸特別執著:“甚麼私事?”
卓蘊:“我不想說。”
趙醒歸:“你得說服我。”
可能這個年紀的男孩還不懂甚麼是分寸,卓蘊都想騙他說自己痛經了,糾結了半天,她狠狠心還是說了實話:“對不起,趙醒歸,我未婚夫來錢塘找我了,現在已經到了,我下午和晚上得去陪他。”
趙醒歸一聲不吭,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啊!!”卓蘊大喊一聲,心裡煩躁極了,抓著頭髮趴到了桌子上。
一會兒後,她不情不願地走去盥洗臺前,洗臉刷牙吹頭髮,挑了件珍珠色緊身V領針織衫套上,配黑色長褲,坐在桌子前化了個淡妝。
她一點胃口都沒有,吃了兩塊餅乾墊墊肚子,又抓了件黑色風衣穿上,正在繫腰帶時,程穎吃過午飯回來了,看到她後嚇一跳:“嚯!你怎麼穿這樣?黑寡婦似的,不是要去紫柳郡上課嗎?”
卓蘊把腰帶打了個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現在就是黑寡婦的心情。”
她背起小皮包,想著下午要和于娟逛街,就挑了雙跟不太高的黑色皮鞋,垂頭喪氣地說:“穎穎,我出去了,漫漫回來你幫我和她說一聲,我晚上不回來吃飯。”
程穎說:“知道你晚上不回來吃飯啊,你不是要請紫柳郡弟弟去吃烤肉麼?都念叨好幾天了。”
“是嗎?”卓蘊站在盥洗臺前最後整理妝容和頭髮,愣愣地問,“我念叨好幾天了?”
“對啊。”程穎笑著說,“搞得我和我男朋友都想去吃烤肉了,你去吧,玩得開心點哈。”
要見石靖承和于娟,怎麼可能會開心?
卓蘊來到紫悅城,石靖承和于娟已經吃完午飯,正在一樓的化妝品櫃檯邊挑商品邊等卓蘊。
卓蘊找到他們,于娟看到她就親親熱熱地挽住她的胳膊:“小蘊你來啦,今天你要好好陪阿姨逛個街,靖承啊甚麼都不懂,你眼光好,幫阿姨挑挑。”
“好。”卓蘊微笑,又看了一眼石靖承,石靖承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一整個下午,卓蘊就陪著于娟逛商場,石靖承自願拎包,乖乖地跟在她們身後。
卓蘊幾乎沒和石靖承說過話,于娟卻總是找話題讓他倆聊天,石靖承始終表現得溫和體貼,與他一對比,冷著一張臉的卓蘊就像個不懂事的孩子。
于娟買了好幾個包,還有衣服、鞋子、化妝品和首飾,在每一家專櫃,她都會對卓蘊說:“小蘊,你喜歡甚麼隨便挑,讓靖承買單。”
卓蘊都會回答:“謝謝阿姨,我現在甚麼都不缺。”
儘管她一再拒絕,于娟還是在黃金櫃臺給她買了一串金項鍊,卓蘊怎麼推脫都不行。于娟說她穿著V領毛衣,脖子上卻光溜溜的甚麼都不戴,太素了。
“不像話的,哪有小姑娘沒有首飾的?”于娟怪罪地看向石靖承,“靖承你也是,平時要多送小蘊禮物,這麼漂亮的女孩子,打扮得這麼老氣,說出去還以為我們家多小氣呢。”
石靖承就笑:“我知道了,媽,我以後一定會給小蘊多買點衣服首飾。”
卓蘊默默地翻了個白眼。
“哦,對了。”于娟又挽住卓蘊的胳膊,笑眯眯地說,“小蘊啊,今天我和靖承住在錢塘,酒店離你學校不遠,你晚上就不要回宿舍了,宿舍太簡陋,你去酒店裡和我們一起住吧?”
卓蘊怎麼可能會答應:“不了,阿姨,我……”
“你和靖承好久沒見了。”于娟根本不讓她把話說完,“你們兩個接觸太少啦,要多多培養感情,你倆多配啊!以後要是生了孩子,一定特別好看,個子也高。聽阿姨的,今晚來酒店住,靖承的房間是豪華套房,很舒服的,你還可以泡個澡。”
卓蘊驚呆了,直接拒絕:“阿姨,真的不行!我們寢室晚上要查寢的。”
于娟拍拍她的手背:“哎呀,你別以為阿姨甚麼都不懂,現在大學生都能在外面租房子的,很多小情侶都同居呢。你和靖承明年就要訂婚了,你倆還這麼生分,讓人知道了都要看笑話。”
她又對石靖承說,“兒子,你倒是說句話呀,你不是一直都在記掛小蘊嗎?”
石靖承看著卓蘊,神色輕鬆:“晚上你過來吧,咱倆剛好聊聊,明早我送你回學校。”
開甚麼玩笑?!
卓蘊冷冷地看著他:“不用了,謝謝,我不習慣夜不歸宿。”
“這樣啊。”石靖承笑了一下,對母親說,“媽,小蘊不願意就算了,她昨晚可能做功課做得比較晚,今晚讓她休息一下吧,每天這麼熬夜,她也吃不消的。”
卓蘊:“……”
一直逛到下午五點多,卓蘊又餓又累,腳都走疼了,于娟才依依不捨地結束戰鬥。
她讓石靖承把買來的大包小包都放去車上,拉著卓蘊進了一家咖啡館,說喝杯咖啡聊聊天,休息一下再去吃晚飯。
石靖承離開後,于娟的臉色突然就變了。
——
因為卓蘊沒有去上課,趙醒歸待在家裡很無趣,想要複習,發現靜不下心,想要看小說,發現看不進去,電視不想看,手機不想玩,他坐著輪椅在房間裡轉來轉去,最後乾脆上床睡覺。
這一覺就睡到五點多,趙醒歸醒過來,摸摸身下的紙尿褲,已經鼓了。他把自己挪到輪椅上,心想,要不要現在洗個澡?又覺得很麻煩,想著還是晚上再弄吧。
那套新衣服,他早上就換上了,還照過幾次鏡子,中午接到卓蘊的電話後,又給脫了下來,丟在房裡的沙發上。
他很沒精神,甚麼都不想幹,甚麼都不願想,坐著輪椅去衛生間弄掉髒了的紙尿褲,又用熱水清理了一下自己的身體。坐在洗澡椅上,趙醒歸低頭看著那兩條蒼白無力的腿,覺得自己就像個傻瓜。
大概只有他,會把這天的見面當成一次“約會”,在卓老師心裡,這只是她無意間許下的一個承諾——發了工資請他吃烤肉。
他要是不提醒她,她估計都忘光了。
卓老師現在在做甚麼?是不是正在和她的未婚夫約會?
那才是真正的約會吧,可以牽手,摟腰,擁抱,兩個人並肩走在太陽下,你追我鬧,一起買吃的、喝的,你餵我一口,我餵你一口,還能一起看電影。
坐在黑漆漆的電影院裡,那個男人,會吻她嗎?
而他,趙醒歸,卻只能坐在一把有個大洞的椅子上,狼狽地拆下他的紙尿褲。
之前的幾天,他真的有些飄了,飄得忘掉了很多事,忘掉她有未婚夫,忘掉他還未成年,忘掉了……他都不能走路。
趙醒歸慢吞吞地清理完身體,穿上褲子,低著頭想了一會兒後,他把自己挪到輪椅上,離開了衛生間。
三樓只有他一個人,他沒有通知任何人,划著輪椅去了另一個房間。
——
一位酒店餐飲集團的老總太太,絕不會是個簡單的角色。
于娟坐在卓蘊對面,開門見山地問:“小蘊,你是不是和靖承吵架了?”
卓蘊說:“沒有。”
“那你們到底出了甚麼問題?”于娟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後,神色冷厲地盯著卓蘊,“靖承是我兒子,我知道他有一些小毛病,但總的來說,他是個很優秀的男孩子,身高、樣貌,學歷、能力、為人,樣樣都不差,相信認識他的人都會有這樣的評價。所以,你是對他有哪裡不滿意嗎?還是說,你對我們家不滿意?覺得我們虧待你了?”
卓蘊依舊很冷靜:“沒有,阿姨,您一直對我很好。”
“小蘊啊,其實你在錢塘的一些私生活,我也有耳聞,不過我這個人比較開明,覺得年輕人愛玩,很正常,只要不搞一些亂七八糟的男女關係,這都沒甚麼。但是——”
于娟看著卓蘊,“你和靖承訂婚以後,就不可以再這樣了,被人家抓住把柄,是要讓人看笑話的。到目前為止,阿姨依舊很喜歡你,靖承告訴我,他也很喜歡你,願意和你結為夫妻,生兒育女。所以你的態度讓阿姨不太明白,你是不是心裡有別人了?”
卓蘊笑了:“阿姨,您是不是應該去問一下石靖承,他是不是心裡有別人了。”
于娟說:“他沒有的。”
卓蘊說:“據我所知,有個女孩跟了他五、六年了,哪怕他出國讀研,那女孩也沒離開過他,您知道嗎?”
于娟一點也不意外,掩著嘴咯咯咯地笑起來:“哎呦,我當是甚麼事呢,原來你是在吃醋啊?你說的那個姑娘我知道,靖承和她就是玩玩的。你以前還小,沒成年,靖承已經是個大小夥子了,男孩子你知道的,他會想的嘛,這時候又有一個姑娘倒追他,那靖承就……你懂的,靖承和我說過這件事,他沒有當真過。”
卓蘊真是無話可說,感覺石靖承和他媽,純屬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于娟還在勸她:“那個姑娘家條件很普通,我是不可能會答應的,想都不要想的那種。小蘊,你要相信靖承,他真正喜歡的只有你一個,他一直都在等你長大。你放心,我一定讓他和那個姑娘斷了關係,絕對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卓蘊說:“阿姨,我不能接受,一個人在有婚約的情況下還和別人上床,這種事只有零次和無數次這兩種可能。除了這個女孩,我知道石靖承可能還有別人,如果我和他結婚,我不信他以後不會再做這種事。”
她儘量說得委婉,希望于娟能明白。大家都是女人,邊琳在婚姻中被折磨那麼多年,卓蘊對這種事深惡痛絕。她想,但凡石靖承的媽媽能站在一個女性的立場看待這個問題,就應該能明白,她心裡是有多噁心。
結果,于娟說:“小蘊,你這樣想可不行,女人哪能這麼小心眼?生意場上的男人壓力多大呀,誘惑太多了,別說靖承和你沒結婚,就是和幾個女孩玩玩,就算你們結了婚,你這樣管,男人也吃不消的。”
卓蘊感到一陣反胃,想吐,不知道是因為沒吃午飯餓的,還是被于娟的話給噁心的,她好後悔,後悔自己花了幾個小時陪這拎不清的老太太在商場裡瞎轉悠。
果然甚麼樣的爸媽就會養出甚麼樣的孩子,在於娟眼裡,石靖承就是個寶,在卓明毅眼裡,卓蘅也是個寶。
而女人,那些要嫁進他們家的兒媳婦,大概都只是生兒育女的機器。
卓蘊再也待不下去了,“騰”一下站起來,硬邦邦地說:“阿姨,我突然想起我有一份作業沒完成,今晚不能陪你吃飯了,我先走了,再見。”
她拎起包轉身就走,于娟震驚了,叫了她一聲:“卓蘊!”
石靖承剛從停車場回來,走進咖啡館就與卓蘊擦身而過,卓蘊跑得頭也不回,石靖承看著她的背影,又去看母親,走過去問:“媽,卓蘊怎麼了?”
于娟冷哼一聲:“沒大沒小,一點規矩都沒有,菜市場養出來的女孩也就皮相過得去,底子還是爛的。”
石靖承甚麼都沒弄懂,于娟翹著二郎腿看向兒子,又氣不打一處來,“你呀你呀!叫你和那個姓沈的分手,你分了沒啊?卓蘊都知道了,你曉得伐?還要我來給你解釋,小姑娘這個年紀最計較這種事了,你稍微動動腦筋,自己去哄她吧!”
石靖承不耐煩地揮揮手:“知道了,我會處理的。”
——
卓蘊快速地逃離紫悅城,站在十字路口左右一看,往左,穿過馬路就是學校,往右,可以去到紫柳郡。
這麼美好的下午,她原本應該待在趙醒歸的房間裡,陪他複習功課,和他一起去小區曬曬太陽,然後他們一起來紫悅城,吃一頓美味的烤肉,是她唸叨了好幾天的事,她之前都沒發覺,她其實,一直在期待這一天。
卓蘊定了定心神,向右轉身,大步向紫柳郡跑去。
她幾乎沒有停下過腳步,穿著小皮鞋跑得飛快。腳很疼,可能被磨破了皮,但她不在乎,迎面的風吹起她的長髮,她咬著牙,甩著臂,橫衝直撞地衝進了紫柳郡。
別墅區入口的小保安看到她,還沒來得及打招呼,卓蘊已經快速地跑了過去,她一口氣衝到C2小樓,心急火燎地去按門鈴。
潘姨來給她開門,一臉驚訝:“咦?小卓老師,你不是說今天不來了嗎?”
卓蘊問:“潘姨,趙醒歸在三樓嗎?”
“在的在的。”潘姨說,“你上去吧,小歸一個下午都沒下來過。”
卓蘊在玄關脫掉皮鞋,連拖鞋都沒來得及穿,赤著腳直接跑向電梯,把客廳裡的範玉華、苗叔和趙相宜嚇了一跳。
“小卓老師?”苗叔站起身,“她怎麼來了?我上去看看。”
趙相宜蹦起來就攔住他:“苗叔叔!您就別去做電燈泡啦!”
“可是……”苗叔看向範玉華,“太太,你說呢?”
卓蘊已經坐著電梯上去了,範玉華看了眼那空空的電梯間,說:“老苗你坐下吧,這是小歸和小卓的事,小歸大了,他可以自己處理的。”
——
電梯到三樓,卓蘊直接衝進臥室,趙醒歸居然不在,她把衛生間和衣帽間都找了一下,還是沒看到趙醒歸的身影,輪椅也不在。
“人呢?”卓蘊走回會客室,大聲喊,“趙小歸!”
沒人回答她。
卓蘊撩一把頭髮,喘了口氣,四下張望:“趙醒歸?你在哪兒?”
這時,突然有聲音從另一扇門後傳來,卓蘊猛地轉過頭去,眼睛看向那扇門。
那是開在會客室朝南牆上的另一扇門,臥室門在右,這扇門在左,卓蘊來過那麼多次紫柳郡,從來沒見這扇門開啟過。
她倒也不好奇,猜測這可能是一間儲藏室,或是苗叔的臥室,或是別的甚麼房間,總之,她從未見過這扇門後的場景,幾乎已經把它給忘掉了。
而現在,那聲音就是從這扇門後傳出來的。
“趙醒歸?”卓蘊走到那扇門前,敲了敲門,“你在裡面嗎?”
門後沒有回答。
卓蘊伸手按上把手:“我進來了。”
門後又響起一陣奇怪的聲音,像是金屬撞擊聲,很匆忙,很焦急,卓蘊哪裡還會多想,手一按,直接就將門開啟了。
她站在門口,呆呆地望著這個從未見過的房間。
很寬敞,和臥室一樣的落地玻璃窗,全屋鋪著木地板,有一整面牆的鏡子,屋子裡擺著一張單人床,高高的,床面被綠色皮面包裹,沒有靠背和圍欄,像醫院裡用的那種檢查床。
另外,還有一些卓蘊不認得的器械和用具,白牆上在半人高的位置裝著一排木製扶手。
卓蘊明白了,這是一間復健室。
而她要找的那個人,此刻的確就在這裡。
空空的輪椅停在牆邊,卓蘊看向趙醒歸,他站在房間中央,站得很直,穿著白色短袖T恤和灰色運動長褲,頭髮溼漉漉的,臉上全是汗,腰上、腿上、腳上都綁著護具,雙手撐著一副支架,正震驚地看著她。
卓蘊終於放鬆下來,小小地喘著氣,把包丟到地上,慢慢地走到趙醒歸面前,抬頭看向他的臉。
小少年真是被嚇得不輕,已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雙手緊緊地抓緊支架,也不敢放鬆,生怕一放鬆,自己就會摔跤。
卓蘊與趙醒歸對視許久,突然就笑起來,笑得那麼開心,唇邊的小梨渦像兩顆星星,映進趙醒歸漆黑的眼睛裡。
卓蘊抬手比了比他的頭頂,笑著說:“趙小歸,你真的好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