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7章

2022-02-19 作者:含胭

 卓蘊饒有興致地打量趙醒歸, 趙醒歸被她看得神色都不自然了:“你幹嗎這麼看我?我哪兒說得不對嗎?”

 “不是,我就是覺得……”卓蘊說,“你這個年紀說出這樣的話, 有點過於老成了,你知道甚麼是愛嗎?”

 趙醒歸說:“知道。”

 卓蘊:“那你說說, 真正愛一個人是甚麼樣的?”

 趙醒歸脫口而出:“就是我爸對我媽那樣,我媽對我爸那樣。”

 “哈。”卓蘊笑了一聲,“你這說了等於沒說。”

 趙醒歸深深地看著她:“是真的, 會有很多細節,你仔細去感受,能感受到的。”

 卓蘊不置可否地聳聳肩。

 趙醒歸覺得卓老師並未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有些不服氣地問:“那你說,怎樣才是愛一個人。”

 卓蘊一愣, 繼而搖頭:“我不知道。”

 “你怎麼會不知道?”趙醒歸提醒她,“你不是有未婚夫嗎?”

 卓蘊微微一笑, 打了個馬虎眼兒:“我覺得吧, 沒結婚前, 一切都只能算喜歡, 就算結婚了,也不一定有愛, 比如我爸和我媽。”

 還有她和石靖承。

 趙醒歸遲疑了一下, 問:“你媽媽……會和你爸爸離婚嗎?”

 “應該不會, 要離早離了。”卓蘊重新翻開趙醒歸的物理卷子, “別說了, 你繼續做題吧, 我馬上就改完了。”

 趙醒歸感覺到卓老師不願再聊這個話題, 也只能趴回桌上拿起了筆。

 四點多時, 窗外的天色暗得更加徹底,烏雲滾滾而來,沒一會兒,“嘩啦啦”的雨聲便響了起來。

 卓蘊望向窗外,又把視線投到趙醒歸的側臉上,他臉色蒼白,卻甚麼都沒說過。

 卓蘊說:“趙小歸,下雨了。”

 趙醒歸“嗯”了一聲。

 卓蘊很擔心:“你背疼嗎?”

 趙醒歸垂眼盯著面前的本子:“有一點。”

 很好,還沒嘴硬。

 卓蘊勸他:“你去床上躺一會兒吧,別硬撐了。”

 趙醒歸倔強地搖頭:“不用,我沒事。”

 卓蘊沒再勉強,只是時不時地去觀察他的表情,十分鐘後,忍不住說:“趙小歸,你要真難受就去休息一下吧,你臉色好差。”

 趙醒歸:“……”

 卓蘊嘆氣:“我不走,會陪著你的,沒到時間呢。”

 趙醒歸考慮片刻,終於同意了。

 他轉著輪椅來到床邊,脫掉外套,當著卓蘊的面把自己轉移到大床上,看他在床頭靠好,用手抓著兩條腿將腿擺直,卓蘊才發現,他的腿真的比普通男孩要細一些,藏在寬鬆的運動長褲下,大腿肌肉瘦弱得有些明顯。

 她幫他拉過被子蓋上,又往他腰後塞了個靠枕,最後搬過椅子坐在他床邊。

 趙醒歸被神經痛折磨著,眼睛卻一直沒離開過卓蘊,問:“卓老師,你會不會覺得我很沒用?”

 卓蘊笑著搖頭:“不會。”

 趙醒歸皺了皺眉,卓蘊問:“很難受嗎?”

 “背疼,一陣陣的刺痛。”趙醒歸神情懨懨,“我討厭下雨。”

 卓蘊說:“我也討厭下雨。”

 趙醒歸沒再說話,卓蘊起身拉上窗簾,又把頂燈和書桌上的檯燈關了,整個房間只餘下床頭燈幽幽的光亮。

 趙醒歸安靜地靠躺在床上,被子蓋到他胸肋處,卓蘊能看到他寬闊的肩和平坦的胸膛,他穿著白色長袖T恤,雙手放鬆地交握在小腹處,呼吸很慢,一呼一吸間,胸膛小幅度地起伏著,卓蘊對他微笑:“睡一會兒吧。”

 趙醒歸卻搖搖頭:“不想睡,我躺一下就行。”

 上次在卓老師面前睡著後,他尿褲子了,給小少年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陰影,這會兒打死都不敢睡著。

 卓蘊看他臉色不好,伸手按按他的額頭,沒發燒,稍微放了點心,說:“你要是真不舒服,明天就向學校請假吧,身體要緊,這幾天都會下雨。”

 趙醒歸又搖搖頭:“明後天不行,高二年級月底有月考,我拜託老師幫我要了卷子,在教室裡做,和他們同步考試。”

 卓蘊不解,問:“這段時間,你為甚麼不直接去高二上課?待在高一純粹是浪費時間啊。”

 趙醒歸沉默了一會兒,說:“高二的教室全部在二樓以上,我們學校沒電梯,我上不去。”

 卓蘊接不下去了,趙醒歸又說:“如果我透過了期中考試,還得讓某個高二班級搬到一樓去,我也挺不好意思的。”

 “你別這麼想,這有甚麼不好意思的,誰讓學校沒電梯。”卓蘊知道自己的安慰蒼白又無力,將心比心,如果她是那個高二班級的學生,學期中段還要搬個教室,哪怕知道是為了遷就一位身體不便的同學,估計也會和好友吐槽幾句。

 趙醒歸慢悠悠地說著:“我現在,實驗課、計算機課都沒去上,因為要去專門的教室,都在樓上。我個子太高了,苗叔背不了我,有幾個男同學說要揹我上樓,我媽媽不放心,沒同意。”

 卓蘊一直靜靜聽著,趙醒歸眼睛望向天花板:“我有時候會想不通,為甚麼醫院、辦公樓、商場、火車站都有電梯,學校卻沒有。我會想,是不是沒有別的不能走路的學生了,還是說,他們都不去上學了。”

 卓蘊想起以前看過的一則新聞,大概是為了歌頌母愛的偉大和同學間的友誼,說有一位媽媽為了腿腳不便的孩子能上學,從小學開始揹他上下樓,一直背到他上高中。

 後來男孩長大了,媽媽再也背不動他,便由男同學們來接力,每天背上背下,終於,男孩順利地參加高考,考上了一所大學。

 卓蘊當時看了沒甚麼感覺,現在卻覺得這則新聞很一言難盡。

 明明,只要學校有一部電梯就能解決這個問題,又安全,又高效,根本不會衍生成一則社會新聞。

 趙醒歸隔著被子摸摸自己的腿:“我現在覺得,好像還是長得矮點兒比較好,苗叔他們會輕鬆很多。”

 卓蘊瞪圓眼睛:“那不行!高個兒多帥啊!”

 趙醒歸笑了起來,卓蘊跟著他一起笑,她很放鬆,問:“小歸,你在學校上廁所方便嗎?”

 “還算方便。”趙醒歸說,“今年暑假,為了我能上學,我爸爸出錢在我們學校一樓男廁所修了個無障礙隔間,裝了馬桶和扶手,輪椅可以進去,專門給我用。”

 他頓了一下,“我爸爸對我說,我要接受現在的自己,他們已經用盡辦法為我治療了。截癱,現在的醫學也沒有辦法讓斷了的神經重新連上,我能做的就是保持鍛鍊,做好個人護理,儘量減少併發症的發生。醫生說我的神經沒有全斷,說不定哪一天會恢復一點,曾經也有過這樣的案例,只是,幸運的人總是極少數,絕大多數人癱了就是癱了,好不了的。”

 普通人都會因為陰雨天而心情不好,對趙醒歸來說還要加上一份疼痛,所以他的情緒就變得更加低落,卓蘊被他感染,心裡好難受,說:“說不定的,也許以後醫學會有所突破,你的傷會有辦法治療。”

 趙醒歸笑笑:“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卓蘊伸手拍拍他的左手手背:“別亂想,現在科技大爆炸,十年前根本想不到現在的世界會變成這樣,你又怎麼知道十年後、二十年後,不會有奇蹟發生呢?”

 “十年後,二十年後。”趙醒歸重複了一遍,突然反手扣住卓蘊的右手,抓得很牢,“十年後我二十八歲了,已經……在輪椅上坐了十二年。”

 卓蘊沒有掙脫他的手,任由他抓著,他的手掌依舊很涼,好像碰到雨天,掌溫就熱不起來。

 他的手指摩挲著卓蘊的手背,視線始終與她相凝:“卓老師,十年後,我們還會有聯絡嗎?”

 卓蘊點點頭:“會。”

 看著趙醒歸酷酷的臉,像是不太相信的樣子,卓蘊乾脆抓起他的左手搖一搖:“我保證,一定會。”

 趙醒歸眨了眨眼睛,唇邊綻開一個淺淺的笑:“卓老師,我會好好活下去的。”

 ——

 秋雨與春雨不同,春雨纏綿淅瀝,能滴滴答答延續好多天,秋雨卻是下一陣停一陣,雨勢時大時小,隨著落雨,氣溫也變得越來越低。

 這是趙醒歸受傷後度過的第二個秋冬季,也是離開醫院恆溫環境後,頭一次碰到大幅度降溫。

 他沒有知覺的下肢血液迴圈不好,兩條腿冰涼,醫生說一定要做好保暖,不能再像以前健康時那樣任性,所以趙醒歸被迫在校褲裡穿上了棉毛褲,大概是全校最早穿上的那一個。

 週一、週二,他在高一3班教室裡參加高二年級的月考,同學們上課下課,他充耳不聞,就按著考試時間伏在桌上做題。

 平時,趙醒歸在學校的生活非常規律,早上八點前到校,第一堂課下課後學校有早操,同學們都去了操場,他會趁機去上一次廁所,也不用趕時間。

 趙醒歸喝水向來定時定量,上過那一次廁所後,他就不再喝水,一直等到上午的課全部結束,離開學校前,他可能會再去一次廁所,然後無牽無掛地上車回家。只要離開學校,他就會變得安心,基本不會再碰到出糗的情況。

 可是參加月考就不一樣了,每門考試都要花至少兩個小時,高一的學生去早操時,趙醒歸依舊坐在桌子前做題。

 語文考完後,他去了一趟衛生間,回來後立刻開始數學考試。

 為此,趙醒歸週一下午都沒回家,中午在車上放下靠背睡了一小時,午飯也是讓苗叔去食堂買來的。

 週二也一樣,早上,等趙醒歸考完英語和物理、揉著痠痛的後腰時,班裡的同學早已下課,全去食堂吃飯了,教室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下午還有最後一門化學考試,趙醒歸離開教室見到苗叔,讓苗叔去食堂打飯,說自己去一趟衛生間,回來吃過飯就上車睡覺。

 苗叔去了食堂,趙醒歸自己轉著輪椅往衛生間去,物理考試快結束時,他的身體就已經有了點感覺,知道自己急需小便。

 男廁所離教室不遠,需要過一個拐角,趙醒歸的輪椅剛在拐角轉彎,一個人就突然出現在他面前,把他嚇了一跳,當看清那人是誰後,趙醒歸的神色就變了。

 那是林澤。

 林澤一直等在衛生間門口,靠著牆壁坐在地上,看到趙醒歸後他一骨碌爬起來,幾乎算是擋在趙醒歸的輪椅前。

 林澤還是那副邋遢的樣子,高,白,胖,頭髮還有點長,眼睛發紅,愣愣地看著趙醒歸。

 他動了動嘴唇,艱難地開口:“小烏龜。”

 趙醒歸一眼都不想見他,一句話都不願和他說,自然不會接腔,低頭轉動輪椅就要繞過林澤,林澤卻挪了一步,又擋在他面前。

 “我有話對你說。”林澤聲音啞啞的,“給我五分鐘,可以嗎?”

 趙醒歸咬著牙:“我要去廁所,你讓開。”

 “就五分鐘。”林澤近乎哀求,聲音都顫抖起來,“我、我想對你道歉……”

 “讓開。”趙醒歸臉色已經變得慘白,深深地低著頭,不去看對方,“我要去廁所。”

 林澤彷彿聽不懂:“小烏龜,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是我的錯,是我對不起你,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趙醒歸猛地抬頭看他,眼神冰涼:“你再說一遍,你不是故意的?”

 林澤哭了,邊哭邊說:“我、我沒想到你會撞到那個釘子!我……你前面也耍了我好幾次,我也摔跤了!我就,我就也想讓你摔一跤,就這麼簡單!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會撞到那個釘子!”

 趙醒歸怒視著他:“我前面不是耍你,是你技不如人,我根本就沒有犯規。”

 林澤崩潰般地抓著頭髮:“我知道……可是,我真的摔了幾次,對不對?你記得的,對不對?”

 趙醒歸身上泛起一陣雞皮疙瘩,知道不妙,陰雨天他神經很脆弱,真是經不起一丁點的刺激,哪怕是平時控制得還不錯的大小便問題,在這樣的天氣也很容易出紕漏。

 趙醒歸冷眼看著林澤:“我不想再和你說話,也不想再見到你,你讓開,我要去廁所。”

 他又一次轉動輪椅往另一邊繞,林澤卻又擋住了他,哭叫著:“你到底要怎樣才肯原諒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沒有想過要把你害成這樣!我……”

 “我叫你讓開!!”趙醒歸怒吼一聲,脖子上的青筋都冒出來了,狠狠地一拍輪椅扶手,“我要去廁所!你讓開!”

 林澤還在哭哭啼啼:“趙醒歸,我求求你原諒我,是我對不起你,我知道錯了……”

 簡直是雞同鴨講,趙醒歸都要瘋了,轉動輪椅就往前衝,林澤竟伸手來拉他,令趙醒歸始料未及的是,林澤居然“撲通”一聲跪在了他面前:“我錯了,我給你磕頭,我求求你放過我……”

 趙醒歸又驚又急又怒:“你是不是瘋了?”

 林澤膝行著挪到他面前,仰頭看他,一張胖臉上涕淚橫流,令趙醒歸感到恐懼,林澤抓住趙醒歸的輪椅輪架,大喊:“你殺了我吧!趙醒歸,不如你殺了我吧!”

 趙醒歸彎腰去掰他的手:“你鬆開,我要去廁所!”

 林澤聲嘶力竭地喊:“我不想活了……趙醒歸,我早就不想活了……”

 “你到底要幹甚麼?!你鬆手!我要去上廁所!”趙醒歸真的撐不下去了,轉頭大喊,“有沒有人?!有人嗎?苗叔——”

 苗叔還在食堂,沒這麼快回來,趙醒歸的喊聲倒是引來了一個女老師,看到這場面嚇一大跳,她試圖把林澤從地上拽起來,三個人糾纏了半天,趙醒歸才終於脫身,飛快地划著輪椅進了男廁所。

 進入那間無障礙隔間後,趙醒歸第一時間去摸褲子,一摸,心就涼了。

 不知甚麼時候,他已經尿了出來,校褲,棉毛褲,內褲,外加輪椅坐墊,都已經濡溼一片,還泛著一點氣味。

 趙醒歸背脊靠在輪椅靠背上,呆呆的一動也不想動,覺得自己好髒,好臭,像個小丑……一路上,也不知道尿液有沒有滴到地上,有沒有被那位女老師和林澤看到。

 他一點兒也感覺不到,一點兒也忍不住,這麼大的人了還像個嬰兒一樣,大白天的會當眾尿褲子。

 這到底是為甚麼?

 為甚麼他要遭遇這樣的事?

 他做錯了甚麼嗎?

 趙醒歸抹了一把臉,才想起手上還有尿漬,他愣了一下,終於徹底得崩潰了,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躲在這樣一個狹小的空間裡,他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再也不要出去了。

 他狠狠地掐著自己的大腿,毫無感覺,為甚麼會沒有感覺?醫生明明說了他的脊髓神經沒有全斷,難道是騙他的嗎?只是為了給他留一點希望,讓他不要去做傻事?

 為甚麼,世上會有截癱這種傷病?!

 這麼殘忍,這麼辛苦,這麼屈辱,這麼絕望!

 終身監/禁,不知死期。

 趙醒歸沉默地哭泣著,手指撓著牆,掐著腿,哭得全身發抖,氣都要喘不上來。

 他想,毀滅吧,就這樣毀滅吧!

 他都已經不去想了,以前無憂無慮的生活,點點滴滴的美好,無限光明的未來,他都已經不去想了!

 他很努力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就只是活下去,往前看,接受現在的自己,老天爺還想要他怎樣啊?

 林澤是瘋了吧?求他放過他?到底是誰要放過誰?

 趙醒歸不想再見到林澤,不想再和那個人有一丁點的關係,他沒有去報復林澤啊!甚麼都沒有做,怎麼林澤還會陰魂不散地纏著他?

 林澤還說他不想活了。

 趙醒歸覺得好好笑,他將腦袋靠在牆壁上,帶著半身汙漬,臉上滿是淚痕,低聲說:“死,又不難,誰還攔著你了。”

 ——

 苗叔收到訊息匆匆趕來時,林澤已經不在了,趙醒歸的班主任帶著兩個男同學守在那扇隔間門外,焦急地對苗叔說:“苗先生,趙醒歸不肯開門啊,叫他他也不說話,在裡面待好久了,不會出甚麼事吧?”

 苗叔讓他們先行離開,等到廁所裡沒了人,苗叔才去敲隔間門:“小歸,是我,外面沒人了,你把門開啟吧。”

 趙醒歸終於肯開口說話:“苗叔,幫我車上拿條褲子來,還有,輪椅坐墊也髒了,幫我拿個備用的。”

 “哦,好,我這就去。”苗叔心疼極了,“小歸,你別瞎想,沒事的,有苗叔在呢,你先在這裡等一會兒,我馬上就回來。”

 苗叔從車上拿來備用的褲子和輪椅坐墊,外加一包溼紙巾,趙醒歸開了一道門縫,不讓苗叔進門,把所有東西都拿了進去。

 “要不要我幫你?”苗叔說,“天冷了,你小心著涼。”

 趙醒歸聲音冷淡:“不用,我自己換。”

 他費了很大的勁才在隔間裡換上乾淨的內褲和長褲,又換上輪椅坐墊,把髒了的衣物都塞進塑膠袋裡,拿溼紙巾一遍遍擦拭自己的手和臉,弄完這一切,才開啟隔間門轉了出去。

 苗叔忐忑地問他:“下午還考試嗎?”

 趙醒歸搖搖頭:“不考了,我想回家洗澡,我太髒了。”

 回去的車上,趙醒歸讓苗叔幫他預約一下斯湛醫生,問問他下午有沒有時間見面,結果斯醫生下午約滿了,說趙醒歸要是急著見面,晚上可以見。

 苗叔把斯醫生的話傳達給趙醒歸,趙醒歸想了想,說:“算了,晚上卓老師要來。”

 他把腦袋靠在窗玻璃上,雙眼無神地望向窗外,天還在落雨,窗玻璃上滿是水痕,他的背依舊在疼,但與剛才發生的事相比,這疼痛實在也不算甚麼了。

 趙醒歸沉默著回到家,沉默著坐電梯上樓,沉默著脫掉一身衣物,苗叔幫他把浴缸放滿熱水,他又沉默著把自己挪進浴缸裡。

 苗叔知道趙醒歸的脾氣,悄悄地把那些髒了的衣物和坐墊拿去清洗,沒有告訴範玉華。

 趙醒歸洗完澡,坐著輪椅回到房間,拉上窗簾,關上所有的燈,把自己弄到床上,摸了摸下/身的紙尿褲,拉過被子把自己卷在裡頭,打算甚麼都不想,好好地睡一覺。

 一室漆黑,趙醒歸在黑暗中緩慢地眨著眼睛,卻睡不著。

 心裡又泛起一陣委屈,趙醒歸吸了吸鼻子,拿過手機,點開自己和卓老師的微信聊天框,去看他們的那張合影。

 是因為卓老師在身邊的緣故嗎?那一天,太陽下,他笑得好開心。

 趙醒歸鬼使神差地給卓蘊發出一條微信。

 【醒日是歸時】:卓老師,你在上課嗎?

 卓蘊的確在上課,一門無聊的專業課,她和蘇漫琴坐在角落裡,收到趙醒歸的訊息,她低下頭在桌子底下回微信。

 【Zoe】:對啊,你考完了?

 【醒日是歸時】:還有一門沒考,我回家了。

 【Zoe】:因為背疼嗎?

 【醒日是歸時】:不是

 卓蘊皺了皺眉。

 【Zoe】:你怎麼了?不開心嗎?

 【醒日是歸時】:卓老師,我今天被人欺負了。

 看到這條訊息,卓蘊又驚訝又著急,她清楚得很,以趙醒歸的脾氣,要不是被欺負得狠了,是不會來和她傾訴的。

 【Zoe】:誰啊?誰欺負你了?

 【醒日是歸時】:林澤

 【Zoe】:他是不是有病啊?怎麼還有臉來找你?他怎麼你了?你告訴我!我打不死他個臭混蛋!真的趙小歸,我幫你去學校找他算賬!我真的恨死他了!

 趙醒歸躲在被窩裡笑了一下。

 【醒日是歸時】:晚上,你來了我再和你說

 【Zoe】:你沒事吧?

 【醒日是歸時】:現在沒事了。

 【Zoe】:那你在家好好休息,晚上我來看你。

 【醒日是歸時】:我今晚不想複習,考了兩天試,有點累

 【Zoe】:好,那就不復習,我陪你聊聊天。

 【醒日是歸時】:你喜歡看電影嗎?今晚我們看電影吧。

 【Zoe】:去電影院看嗎?[驚訝]

 【醒日是歸時】:不是,在我房裡看,我房裡有投影儀,可以看電影。

 【Zoe】:行,那就看電影,你晚飯別吃太飽,我給你帶好吃的來[調皮]

 【醒日是歸時】:好,那我先睡一會兒,晚上見

 【Zoe】:晚上見~

 幾分鐘後,趙醒歸還沒睡著,卓蘊又給他發了一條微信,是一張簡筆卡通畫,似乎是畫在書本的某個空白頁面,畫上是一隻哭唧唧的小胖烏龜,揹著圓滾滾的殼,正在委委屈屈地掉眼淚。

 【Zoe】:像不像你?[壞笑]

 【醒日是歸時】:我沒哭

 【Zoe】:真的嗎?[壞笑]

 【醒日是歸時】:真的

 【Zoe】:還有一張,馬上就好

 【醒日是歸時】:卓老師,你上課這麼閒的嗎?

 【Zoe】:嘿嘿[呲牙]

 趙醒歸又等了一會兒,卓蘊把畫發過來了,這一次,小烏龜沒有哭,而是攤開四個胖爪子,趴在一塊圓圓的奶油蛋糕上,正伸著舌頭在舔奶油,一臉的滿足與享受。

 被窩裡的趙醒歸被逗笑了。

 【Zoe】:可不可愛?像不像你?

 【醒日是歸時】:我沒這麼胖,也沒這麼饞

 【Zoe】:你為何總要質疑卓大師的畫功?[生氣]

 【醒日是歸時】:我沒質疑,卓大師畫得很好,和我非常像,是一隻很帥的小烏龜。

 【Zoe】:這還差不多!

 【Zoe】:小龜龜,你喜歡吃奶油嗎?卓老師晚上給你帶泡芙!

 趙醒歸舔了舔嘴唇,手指敲著螢幕。

 【醒日是歸時】:喜歡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