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醒歸永遠都忘不掉那天正午的太陽。
非常刺眼, 在他跳起搶球的時候,陽光直射下來,照得他睜不開眼睛。
那天是四月七號, 趙醒歸記得清清楚楚。午飯後的休息時間,好動的男孩們不需要午睡,有著用不完的力氣, 爭分奪秒地去籃球場打球。
四月初的天氣不冷不熱,舒適怡人, 趙醒歸脫掉校服外套, 只穿著一件短袖T恤,和幾個同班、隔壁班男生猜拳分隊, 打一場簡單的三對三。
胡君傑發現,這天的趙醒歸似乎心情不太好,一直沉默不語,打球時也沒那麼冷靜, 尤其是面對另一方防守球員林澤,他像是格外針對,每次進攻時幾乎都在炫技,繞得林澤還不小心摔了兩跤。
林澤是趙醒歸最好的朋友之一。
他身材瘦高, 長相清俊, 性格溫和,和趙醒歸不同班, 兩人入學後在校籃球隊認識,再加上一個胡君傑, 三人都是鐵桿籃球迷, 很快混成了鐵三角。
胡君傑和趙醒歸是一隊, 見林澤又摔倒了, 向他伸出手:“起來。”
林澤一掌拍開他的手,自己站了起來,繃著臉去場邊喝水。
胡君傑氣得大叫:“你倆幹嗎呢?幼兒園小孩吵架嗎?”
林澤不理他,胡君傑又去找趙醒歸,問:“你和阿澤怎麼了?”
趙醒歸滿頭大汗,也在喝水,回答:“沒甚麼。”
“那怎麼這麼不對付呢?”胡君傑很疑惑,“昨天還好好的呀。”
趙醒歸說:“他發神經。”
短暫的休息過後,比賽繼續。
露天籃球場邊陸陸續續來了一些看他們打球的同學,有男有女,張希婉和幾個女生結伴而來,也擠在人群裡。
張希婉和林澤同班,長得嬌小玲瓏,容貌清秀,有一雙靈動的杏眼,春季開學後,她幾乎每天都會來看男生們打球。
好友打趣地問她是不是喜歡林澤,因為她和林澤初中就是同班,兩人時常打鬧,週末還會一起出去玩,張希婉每次都紅著臉否認,說“才沒有呢”。
球場上,男生們繞著籃球架不停地跳躍爭搶,張希婉的眼睛也隨著他們來回移動,看到漂亮的進球,會和圍觀同學一起鼓掌叫好。
林澤又防丟趙醒歸一個球,氣喘吁吁地彎腰扶著膝蓋,扭頭看向場邊,毫不意外,張希婉並沒有在看他。
這兩個月來,她在場邊只會看另一個人。
十六歲的趙醒歸絕對是場上最耀眼的那顆星,個子最高,長得最帥,球技最好,平日裡林澤是心服口服的。
可是這一天,他就是很不服氣,因為某些原因,又因為他在球場上被趙醒歸數次“羞辱”,林澤對趙醒歸意見非常大。
趙醒歸併沒有放過林澤,在接下來的比賽中,一點也沒手下留情,但凡由他進攻,林澤防守,趙醒歸就會拿出在市青少年隊訓練時的水平,用令人眼花繚亂的運球技術快速過人,有時近投,有時遠投,林澤根本防不住他,不停地讓趙醒歸得分。
趙醒歸記得,那只是一次很尋常的搶籃板,他是攻方,對方球員與他面對面起跳,卻沒他跳得高。趙醒歸仰著臉,太陽刺著他的眼睛,眼看著指尖就要碰到球時,另一股意想不到的力道從側面撞來。
躍起在空中的人很難抵禦這種故意犯規式的衝撞,趙醒歸失去了平衡,整個人向著籃球架飛了過去。
學校籃球場用的是地埋式籃球架,底部是一塊麵積不大的金屬板,四角有四個突起的地腳螺釘,早年還用軟物保護住,多年來風吹日曬,軟物早已脫落,螺釘裸/露在外,學校也沒再維護過。
趙醒歸實戰經驗豐富,在空中已經想好如何自我保護,打算落地後來個翻滾減緩衝擊力,可是,他怎麼都沒想到,他的背脊會磕在一顆突起的螺釘上。
張希婉在場邊尖叫起來。
落地的那一瞬間,趙醒歸只感到後腰處一陣劇痛,還聽到很輕微的“咔”的一聲。
他痛得喊出聲來:“呃啊……”
大腦空白了一瞬,趙醒歸想,完了,要受傷了,五月的市中學生籃球聯賽不知道還能不能參加。
他蜷著身體躺在地上,痛得渾身發抖,半天都爬不起來,比賽自然中斷,所有人都圍了過去,趙醒歸耳邊嗡嗡聲一片,聽到很多人喊:
“小烏龜,小烏龜?你沒事吧?”
“起得來嗎?摔哪兒了?”
“趙醒歸?”
“要不要打120?”
“先別碰他,去叫校醫吧!”
……
趙醒歸忍了一會兒後,自己坐起來了,對周圍人說:“沒事,不用叫校醫。”
大家都鬆了一口氣,張希婉小心翼翼地問:“趙醒歸,你真的沒事嗎?”
趙醒歸沒說話,只衝她搖搖手。
他摸摸自己的大腿,有點麻,感覺怪怪的,後背依舊很痛,他扶著後腰,拉上胡君傑伸過來的手,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真的不用去校醫那兒看看嗎?或者去醫院拍個片?”胡君傑看趙醒歸臉色慘白,眉頭皺成一個“川”,冷汗在額邊滾滾而下,擔心得不行,“我陪你去醫院吧,我怕你摔到骨頭了。”
趙醒歸試圖站直身體,發現不行,後腰劇痛,稍微一動腿都發軟,他也不敢用力揉後腰,搭著胡君傑的肩齜牙咧嘴地說:“嗯,去醫院,我可能是摔到骨頭了。”
他被胡君傑扶著,挪著步子往場邊走,路過林澤身邊時,兩人目光對視,林澤問:“小烏龜,你沒事吧?”
趙醒歸冷冷反問:“你說呢?”
林澤心虛地移開了視線。
好不容易挪到場邊後,趙醒歸就覺得情況不妙了。
他腦子發懵,眼前金星亂冒,後背傷處火燒火燎得疼,最令他難以理解的是,他似乎掌控不了自己的雙腿了,想要抬步,腳卻抬不起來,大腿還越來越麻。
他彎著腰,摸了一把大腿,感覺越來越奇怪,額上的冷汗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他叫了一聲胡君傑:“君傑……”
胡君傑正在拿自己和趙醒歸的外套和水壺,聽到聲音回過頭來,就看到趙醒歸身子一軟,整個人像沒了骨頭似的栽到了地上。
“小烏龜!”胡君傑嚇瘋了,丟掉東西撲到趙醒歸身邊,以為他暈過去了,沒想到,他竟是醒著的。
“我腿不會動了……”趙醒歸眼神渙散,茫然地對著天空,就跟失明瞭似的,手還摸在自己大腿上,“我、我腿不會動了……我……我腿……”
剛剛散開的一群人又呼啦一下圍了過來,一個個吵個不停,張希婉哭喊著:“快打120啊!”
有人看到趙醒歸褲/襠上漸漸洇開的一片溼痕,驚呼道:“他、他褲子怎麼溼了?”
“不對,他尿失禁了!”
“趙醒歸,趙醒歸,別睡著!”
“小烏龜你醒醒,堅持住,醫生馬上就來了!”
“趙醒歸……”
……
在鬧哄哄的喊叫聲中,趙醒歸徹底地暈了過去。
有多久沒見到林澤了?
趙醒歸記得,受傷後,他只見過一次林澤,是在那一年的六月,他在上海做完第二次手術,被轉院回錢塘,幾個籃球隊的朋友結伴來看他,趙醒歸沒拒絕,躺在病床上與他們見面。
胡君傑告訴趙醒歸,他們比賽輸了,輸得很慘,說等趙醒歸好了以後回去幫他們報仇。
林澤一直待在人群后方,趙醒歸很虛弱,從頭到尾沒怎麼說話,與林澤也只有幾次眼神接觸,每一次他看向林澤,林澤都會把頭別開。
那是他,最好的,朋友。
因為籃球架疏於維護,導致趙醒歸受傷,學校賠了趙家一大筆錢,再加上保險賠償,趙偉倫和範玉華沒有再追究學校的責任。
他們本來就不缺錢,賠再多錢也無濟於事。
學校認定這是一場因體育運動而導致的意外傷害,無人需為此事負責,那個和趙醒歸正面搶球的隔壁班男生哭成一個淚人,說都是他的錯,他水平太差了,就不該去逞能搶球。
他的父母主動拿出兩萬塊給趙家,範玉華沒有收,說不是那個男生的錯。
那到底是誰的錯呢?
大家都說是那枚螺釘的錯,趙醒歸的運氣實在是太差了。
說這些話的時候,同學們還沒想到這件事的後果,他們都覺得趙醒歸只是骨折,休息幾個月就能回校上課,以後傷好了還可以繼續打籃球。
誰都不會相信,就是從那一天起,趙醒歸再也站不起來了。
當時距離趙醒歸十六歲的生日,只差十一天。
……
趙醒歸坐在輪椅上,雙手已經握緊成拳,警惕地盯著林澤和張希婉。
張希婉沒怎麼變,林澤的模樣卻變了許多,他以前又高又瘦,體重還不足130斤,而現在的他臉圓成一個盤,整個人胖了一大圈,哪裡還有過去清秀斯文的影子。
張希婉拉了拉林澤的袖子,小聲說:“你去呀,別站著不動,你不是早就想去看他的嗎?”
趙醒歸看到林澤往前邁了一步,立刻轉頭喊苗叔:“苗叔,你和他們說我趕時間,沒工夫聊天,讓他們走。”
苗叔:“呃……行。”
他走到林澤和張希婉面前,客氣地請他們離開,張希婉說:“叔叔,我們就是想和趙醒歸說幾句話,很快的。”
苗叔說:“有些話不用說了,你們學習緊張,趕緊回去吧。”
那一邊,趙醒歸已經低著頭,顧自轉著輪椅從無障礙坡道下去了,他再也不看林澤一眼,飛快地轉動輪椅往停車場去。
林澤看著他的背影,叫了一聲:“小烏龜!”
趙醒歸彷彿沒聽見,很快就劃出幾十米遠,苗叔趕緊追上去,把林澤和張希婉留在了身後。
張希婉嘴巴一癟,眼淚就掉了下來,扭頭往高三的教學樓走去。
林澤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趙醒歸的輪椅越來越遠,眼睛也紅了。
——
這天下午,趙醒歸在練習走路時特別賣力,復健師說時間到了,讓他休息,他恍若未覺,依舊撐著助行器、低著頭,甩著腿,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苗叔過來勸他:“小歸,你走好久了,休息一會兒吧。”
“我還要練。”趙醒歸上衣前襟都被汗溼了,語氣依舊固執,“我還不累。”
苗叔好心疼:“這不是你累不累的問題,訓練是講究科學的,你走多了可能會有壞處,你要聽醫生的話。”
趙醒歸抬起頭衝苗叔怒吼:“我說了我還不累!我還能走!”
苗叔自然不會和他計較,只能把復健師請過來,嚴厲地要求趙醒歸必須休息。
因為綁著護具,趙醒歸可以站直身體,他比苗叔高了十幾公分,低頭瞪著苗叔:“我還能走的。”
苗叔哄著他:“我知道,你當然還能走,你這不正走著嘛。”
“我不是殘廢。”趙醒歸近乎咬牙切齒,“我可以走很久,我走得很好。”
“是,是,你走得很好。”苗叔腦袋都要冒汗了,“那你也要休息的呀。”
“我……”趙醒歸心裡湧起一陣苦澀,手指捏緊助行器上的把手,指節都發白了,“我真的可以走的。”
好說歹說,他終於卸掉護具,坐在了輪椅上。
沒有了支撐,趙醒歸連一秒鐘都站不起來,他摸著綿軟無力的大腿,回憶著走路、跑步、跳躍時的感覺,哪怕是腳踏實地的感覺,他都已經快要忘記了。
從醫院回紫柳郡的路上,趙醒歸看到車窗外掠過的A大校門,說:“苗叔,我想去一下A大。”
“現在嗎?”苗叔不明白,“去做甚麼?今天七號,你表姑還在放假呢。”
趙醒歸垂著眼:“我不找表姑。”
苗叔將車開去A大,在停車場停好車,苗叔下車去抽菸,只留趙醒歸一個人坐在車廂裡。
他拿出手機,給卓蘊打電話。
卓蘊上午打網球,中午和蘇漫琴、彭凱文一起在外面吃飯,下午逛了會街,這時候已經回到學校,正在和蘇漫琴討論晚上吃甚麼。
她接起趙醒歸的電話:“喂,小歸?”
趙醒歸說:“卓老師,我現在在A大,能和你見個面嗎?”
“現在?”卓蘊看了眼時間,是下午五點,“你是不是剛從醫院回來?不回家吃飯嗎?”
趙醒歸說:“我想見你。”
卓蘊:“……”
她覺得趙醒歸這小孩真是挺想一出是一出的,中午打來電話問她明天去不去上課,她說後天去,下午又打來電話,說要立刻見面。
卓蘊覺得這要求有點過分,他想見她,她就必須要去讓他見嗎?這是甚麼道理?她只是一個陪讀家教,又不是趙醒歸的女朋友,還能隨叫隨到了?
就算是女朋友,也不能這樣隨叫隨到呀。
卓蘊尋思不能這麼慣著小孩,要不然以後倒黴的就是她,趙醒歸住得離A大這麼近,第一次輕易答應了,以後他要是動不動就跑來說想見她,她怎麼辦?
於是,卓蘊說:“我現在有事呢,走不開,你想和我見面至少要提前一天和我約,我答應了你才能來,這樣臨時來找我,你覺得合適嗎?”
電話裡的趙醒歸沉默了。
“喂?小歸?”卓蘊察覺到不對勁,“趙醒歸?你怎麼了?”
“……”趙醒歸說,“對不起,是我考慮不周。”
他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卓蘊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剛才聽趙醒歸的聲音……他是不是在哭啊?
就是那種硬忍著的、不想讓人發現、卻隱隱帶著哭腔的少年音,有點低,有點啞,還有點委屈。
卓蘊立刻把電話撥回去,趙醒歸沒接,發了條微信過來,說自己沒事,現在就回家。
卓蘊給他回訊息:【我在上次丁老師辦公室樓下的小花園等你,不見不散。】
她回來後已經洗過澡,沒化妝,隨手套上一條牛仔褲,拿了件運動開衫披上,又往口袋裡塞了一包東西,頭髮都沒來得及扎,匆匆忙忙地就踩上了那雙洞洞鞋。
這雙鞋被她用一杯奶茶從程穎那兒換過來了,每天洗澡時當拖鞋穿,沖刷得很乾淨。
卓蘊確信趙醒歸會去赴約,畢竟一開始要見面的人就是他。
也是奇了怪了,她一邊小跑著往辦公樓去,一邊想,自己這是在幹甚麼呀,真是把趙醒歸當弟弟寵了,卓蘅要是沒預約就跑來A大說要和她見面,她只會賞他一個“滾”字。
還沒跑到那棟辦公樓,卓蘊半道上就看到趙醒歸和苗叔,就在她前面。趙醒歸自己划著輪椅,苗叔走在他身邊。
卓蘊立刻叫他們:“趙醒歸!”
趙醒歸的輪椅停下了,180度轉過身來。
卓蘊跑過去,好奇地看著輪椅上的小少年,他穿著一身黑色運動服,薄唇緊抿,一臉的不高興,看著她的眼神帶著點小怨氣,還有點不好意思,在這日暮時分,那雙漂亮的眼睛越發顯得黝黑深邃。
苗叔問卓蘊:“小卓老師,我想問問你,附近哪兒有無障礙廁所?小歸想上個廁所,剛才我們去教學樓看了,一樓沒有,你知道哪兒有嗎?”
“無障礙廁所?”卓蘊從來沒在校園裡注意過這個,一時也想不起來,“我不知道呀。”
苗叔又說:“不是無障礙也沒關係,只要是抽水馬桶就行,我可以幫小歸,他用不了小便池。”
趙醒歸的臉漸漸紅了,低下頭,連著耳朵尖都在發燙。
卓蘊雙手一拍:“抽水馬桶啊,那丁老師辦公的那棟樓就有,那邊外語系很多外教,不習慣用蹲坑,學校就給他們修了馬桶。”
她陪著趙醒歸和苗叔進了辦公樓,一樓沒有,坐電梯到二樓,男廁所裡果然有兩個隔間是抽水馬桶。
苗叔陪著趙醒歸進去,有馬桶的隔間和蹲坑的隔間一樣,都要上一個臺階,自然也沒有安裝扶手。
趙醒歸的輪椅上不去,苗叔說要抱他上去,趙醒歸說他自己上,一步步來。
苗叔拉開隔間門給趙醒歸留出空間,趙醒歸側彎腰,一手撐輪椅、一手撐臺階,轉著腰身把屁股挪到了臺階上。這時候也顧不得地上髒不髒了,他坐在臺階上,背對馬桶往後挪,又把兩條腿也撈上去,終於挪到馬桶邊上。
他回頭看了眼馬桶,有點高,不知道靠臂力能不能撐上去。
趙醒歸試了一下,發現不行,因為沒有扶手,他只能撐住馬桶圈,很難用力,換了個角度再試,還是不行。
苗叔一直看著他,忍不住說:“我來幫你吧。”
到了這時候,趙醒歸已經無法拒絕,他之前就感覺到一點尿意,小腹深處有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酸癢感,延伸到面板上,寒毛都會豎起來,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任由苗叔抱著他的腋下,用力將他提起來,屁股放到馬桶上,兩條長腿軟綿綿地東倒西歪著,趙醒歸終於在馬桶上坐好,已經一點精神都沒有了,低聲說:“苗叔,關門吧,我自己可以的。”
“好,那你小心點,一會兒好了叫我。”苗叔幫他關上隔間門,趙醒歸自己在裡頭上廁所。
他單手撐著一邊馬桶圈,另一隻手拉下了鬆緊褲腰,再左右換手,非常費力地坐在馬桶上把褲子給脫了,接著,他用手掌輕輕按壓小腹膀胱處,沒一會兒就聽到液體流到馬桶裡的聲音,他繼續規律地按壓,一直到再也沒有水流聲為止。
就很奇怪,他明明能感覺到尿意和便意,可真正在上廁所的時候,他卻沒有一丁點的感覺,只能用聲音來判斷有沒有上完。
又一次努力地穿上褲子,趙醒歸朝外面叫:“苗叔,我好了。”
衛生間裡有洗手液,趙醒歸剛才雙手按過地,又摸過各種牆面、馬桶圈,足足搓了三遍手才罷休。
他轉著輪椅離開男廁所,卓蘊還在外面等他。
“好啦?”卓蘊笑著說,“那我們下去吧,去上次那個地方聊聊。”
看趙醒歸垂頭喪氣的樣子,卓蘊揉了下他的腦袋:“幹嗎這麼沒精神啊?有人欺負你了嗎?”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出來,趙醒歸又想起了那些痛苦的回憶。
他沒有躲開卓蘊的手,任由她在他頭髮上摸了兩把,才說:“我沒事,下去吧。”
苗叔沒有打擾他們,卓蘊和趙醒歸像上次那樣坐在小花園的香樟樹下,天色已經黑了許多,這個地方沒有路燈,只有周圍辦公樓裡透出來的一些燈光為他們照明。
卓蘊坐在石凳上,趙醒歸坐在她對面,她歪著腦袋看他,問:“哭過啦?”
趙醒歸渾身一震,堅決否認:“沒有!”
“眼睛都是紅的呢。”卓蘊指指他的臉。
趙醒歸果真上當,立刻去摸自己的眼睛,卓蘊“哈”地一聲笑:“騙你的!”
趙醒歸的手僵住了,臉臭臭地看著她。
卓蘊問:“真哭過啦?”
趙醒歸:“……”
“發生甚麼事了?這麼不開心。”卓蘊從衣兜裡把那包東西拿出來,往趙醒歸腿上拋,“喏,給你吃喜糖。”
趙醒歸在她手剛動的時候就有了預判,伸手接住了那包糖,卓蘊驚呼:“少年身手不錯啊!”
趙醒歸看了她一眼,又低頭去看那包糖。
卓蘊說:“我室友表姐結婚,帶給我的,好像挺高檔。”
“謝謝。”趙醒歸從喜糖袋裡拿出一顆費列羅,拆了包裝就咬進嘴裡,右邊腮幫子又鼓了起來。
卓蘊笑死了:“你吃東西的樣子好像倉鼠。”
趙醒歸吃下一顆甜甜的巧克力,還是低著頭不說話,雙手交握擱在大腿上,也不知道在想甚麼。
卓蘊還從來沒這樣哄過人,換成平時早就不耐煩了,可是面對趙醒歸,她的耐心似乎一直很好。
“到底怎麼了呀?”她笑吟吟地問,“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在學校還是在醫院?中午給我打電話時還好好的呀。”
趙醒歸又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抬眸看她,說:“卓老師,你怎麼從來不問問我,是怎麼受的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