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經下了一整天了,沒有一丁點將息的節奏。溼氣從敞開的窗戶裡飄進來,燻了徐海城一臉。他一無所覺,依然沉淪於夢境中無法自拔。這是一個每天都要重複的夢:在那個yīn暗潮溼的溶洞裡,低下的諸多腦袋中探出一支黑洞洞的qiāng口,啪啪啪……
又一次在這裡驚醒,和往常一樣,徐海城哧哧哧地喘著粗氣,眼神茫然地看著窗外蒼茫的雨氣,有點回不過神來。汗水在額頭浸溼了那個灰白色的圓形傷疤,那是聚龍洞qiāng戰留下的。當然,那一次追索真相之行,帶給他的遠遠不只是這個。他身上還有三個彈孔,而他的心也洞開一個窟窿,也許一生都沒有辦法修補。
嘭嘭嘭。
徐海城驚了驚,終於徹底回過神來,有人在敲門。
他趿拉著拖鞋走到門口,開啟門,門外站著一個年輕男子,一雙眼睛非常明亮,即使在黯淡天光下依然很有穿透力。他長相不賴,留著莫西幹頭,穿著剪裁得體的黑色西服。這年頭,除了熱情的房地產中介,很少有人穿得這麼齊整。但他顯然不是房地產中介,沒有一個房地產中介會穿著阿瑪尼高定西服,戴著百達翡麗的陀飛輪手錶,拎著愛馬仕的包。徐海城曾經處理過一樁奢侈品走私案,花了大力氣研究,這對些品牌瞭如指掌。
“徐隊長,你的手機一直打不通。”
手機落在聚龍洞了,但徐海城覺得沒有向他解釋的必要。“你是誰,找我甚麼事?”
“我聽說,徐隊長擅長推理,堪比福爾摩斯,不如你猜猜我是誰,來找你做甚麼?”年輕人撥開徐海城擋著門的手,走了進來,在沙發上放鬆地坐下,隨手拿過旁邊一個相框看著。
“我對猜謎遊戲不感興趣。”徐海城意興闌珊地說,抽過他手裡的相框,放在身邊。相框裡是他和方離的合影。方離在曼西千年古墓裡受傷住院時,他去探視,扶起她幫她披上外套,她轉眸看著他,嘴角噙著一絲笑意。熟知他心意的小張用****了這張照片,雖然畫素不高,成相模糊,但這是他們唯一的一張兩人合照。
想到他們兩個,徐海城情緒更加低落,拿過煙盒,抽出一支菸。
“怕猜錯嗎?”年輕人挑挑眉,順手又拿起茶几上的《遠古祭祀文明》,翻開扉頁,上面印著一句話:人的一生不過是一次一次祭祀的歷程罷了。右下角另有一行秀氣的鋼筆小字:方離購於2005年7月6日。方離的簽名似乎被摩挲過太多次,都有些起毛了。
“激將法對我沒有用,於浩。”徐海城按下打火機,火苗躥起,照著他眼眸裡深深的寂寥。
於浩盯著他一會兒,不無驚訝地問:“佩服,怎麼猜出來的?”
“能把上百萬隨隨便便穿在身上,而且穿得很服帖,這說明你不是暴發戶,而是很有家底,而且你的年齡不超過三十,所以肯定不是白手起家,你應該是個富二代。你的中文發音很標準,但是說話口氣有點生疏,說福爾摩斯四個字的時候更接近於Holmes的英文發音,比說中文時要流暢,說明你很長一段時間不說中文了,平時是用英語jiāo流,你應該是生活在國外,剛剛回國。”徐海城吐出一口煙,看著騰騰的白煙慢慢地散開,“所以,我猜你是於從容的兒子,於浩。”
於浩默然片刻說:“符合這兩個條件的人應該很多,為甚麼你猜是我?”
“因為其他人沒有理由來找我。”徐海城又抽了一口煙,說話時白煙慢慢逸出,“我不過是個小小的刑偵隊長,能量有限,更何況現在還在休病假。像你們這樣的家境上頭都有人罩著,沒有甚麼事情搞不定。所以你找我,肯定是為了這些大人物也沒有辦法解決的事情,我想來想去,只可能是曼西族的事。而跟曼西族打過jiāo道的只有於從容。”
“徐隊長果然厲害。”於浩把書擱回茶几,朝他伸手,“給我來一支菸吧。”
徐海城有一秒鐘的猶豫,還是抽出一支扔了過去。於浩接住,拿起桌子的打火機點燃,也深深地吸了一口。一秒種後,鼻孔裡噴出兩股白煙,他開始劇烈地咳嗽,上氣不接下氣,眼淚鼻涕全下來了,優雅得體的青年才俊形象瞬間崩潰了。
良久,於浩才停止咳嗽,看著依然面無表情地抽著煙的徐海城問:“這是甚麼煙?”
“朋友送我的土煙,很勁道,可以緩解我的嗜睡症,讓我保持清醒。”嗜睡是大腦中qiāng給徐海城留下的後遺症,此外,就是心境的更改,畢竟那麼多條人命死在他面前,而作為一名警察,他無能為力。
於浩點點頭,將只剩半支的煙掐滅,拿起手機撥通一個電話:“董助理,你被開除了,去人事部辦手續吧。為甚麼?你好意思問我為甚麼?你給我的資料裡怎麼說的,徐海城平時抽雲煙。謝謝你的仔細調查,我深刻地體會了甚麼叫眼淚鼻涕一大把。”
徐海城不動聲色地看著這一幕,說:“我一個星期前才換的。”
於浩反問:“如果你手下的刑警不知道嫌犯一個星
期前更換了香菸品牌,你也會這麼替他開脫嗎?”
“當然不能。”
“我的手下也不能。”
徐海城盯著於浩一會兒,終於生出一絲好奇。“你調查我這麼仔細,發現了甚麼?”
“不是為了發現甚麼,只是想了解你。”於浩又恢復了優雅從容,背部後仰靠著沙發靠椅,雙手jiāo叉擱在膝蓋上,“因為我想邀請你加入我的隊伍。”
“你的隊伍?”
“是的,我的隊伍,一支尋找曼西族的隊伍。”
徐海城瞳仁微微收縮,上下打量於浩一會兒說:“你顯然不知道那意味著甚麼。”
於浩搖搖頭:“我比你想象中要知道更多,你遞到市政府的報告我都看過。”
“知道是一回事,沒有去過的人永遠無法理解那裡的……”徐海城的目光落在相框上,良久吐出兩個字,“黑暗。”
“我知道,但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於浩苦笑一聲,從包裡掏出一張照片遞給徐海城。
照片上是一個冰櫃,當然不是那種平常放冷凍食品的冰櫃,是那種科幻電影裡會出現的冰櫃,人形大小的冰櫃,連線著一些看起來很高大上的儀器。冰櫃所處的背景非常簡單幹淨,但很有科技感。冰櫃裡躺著一個人,雞皮鶴髮,臉上結著冰花。徐海城費了一些時間才認出來,詫異地抬頭看著於浩:“這是你爸?”
於浩心情沉重地點點頭,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
原來於妍死後,關淑嫻傷心至極,成天以淚洗面,於從容也英雄氣短,把公司的業務jiāo給信任的手下後,帶著關淑嫻到了美國定居,一是避免她觸景傷情,二是有兒子的寬慰能緩解傷痛。事情不出他所料,在於浩賣力的開解下,兩人的心情好轉。但是美國生活畢竟不同於國內,語言不通就是頭一條。關淑嫻還好,她一直是個家庭主fù,宅在家裡不需要與外人接觸,洗洗刷刷做做飯**花,一天也就過去了。
於從容一直是場面上的人物,在南浦市不說是呼風喚雨,也是前後簇擁,多少人巴結,多少人奉承。到人生地不熟的美國,在他人眼裡就是一個普通的中國老頭,不復往日的輝煌,這種落差令他無所適從。為了消磨掉突然空閒出來的大量時間,他開始學習收藏古董,每天去唐人街一家百老老古董行,一待就是一天。
大概兩個多月前的一天,於從容去古董行回來當晚就昏迷不醒,於浩送他到醫院做了全身檢查,沒有查出任何問題,但是他一天一天變得衰老。因為生活條件優越,於從容一直保養得很好,年過半百,還頭髮烏黑面板光潤,可入院不到七天,頭髮由全黑變灰,再由灰變成白,臉上每天長几條紋路,到後來已經縱橫jiāo錯,身上也是一樣,全身皺皺巴巴,就像水果失去了水分,徹底乾癟了。
說到這裡,於浩頓了頓,眉峰緊皺,目光痛苦,擱在膝蓋jiāo叉的兩隻手緊緊地絞在一起。每天看著父親衰老,無能為力也無可奈何,那種心情就像成千上萬只螞蟻在啃噬著心臟。
“這是被下蠱了吧?”徐海城將菸蒂掐滅,目光一掃之前的散漫,變得炯炯有神。
“我師妹也是這麼說的。”於浩搖著頭又強調了一遍,“我之前完全沒有概念,壓根兒不知道世界上居然還有黑巫術這種詭異的東西。”
“以前我也不相信,經歷過後才明白。”徐海城目光微黯,“這個世界確實存在一種非常理能夠解釋的黑暗力量。”
於浩心有慼慼然地點著頭。
房間裡有一剎那的沉默,窗外的雨聲像是落在兩人的心上,沉甸甸的。
片刻,於浩重重地呼了一口氣說:“師妹跟我說,除非找到下蠱的人,否則解不了。我聯絡了學校的生命實驗室,把父親暫時冰凍,延緩肌體老化。但即使這樣,他依然以ròu眼看不到的速度在衰老,而且他的身體裡……”
“他身體裡怎麼了?”
於浩猶豫了一下,從包裡拿出一疊照片遞給徐海城。
這是一疊xiōng腹腔CT掃描圖的轉拍照片,xiōng腹腔之間的橫隔膜位置,有一個繭形黑影,從最開始的不可見,到蠶豆大小,再到最後一張茶杯大小,輪廓走向隱隱形成一張鬼臉……就算徐海城經歷巫域之後,心理承受能力大大增加,看到這張鬼臉,也不由得毛骨悚然。
“它還在長,每天都在長。”
徐海城把照片還給他,然而眼前那張鬼臉仍是揮之不去。“你怎麼知道是曼西族下蠱?”
於浩嘆口氣說:“我去古董行找過老闆,老闆說,那天來了一幫國內的遊客,我爸跟其中一個聊得很開心,一起喝了一杯茶。奇怪的是,他完全不記得那名旅客的長相。我想來想去,只有曼西族跟我父親有仇。”
“甚麼樣的仇?”這一直是縈繞在徐海城心裡的疑問,於妍受曼西族剝皮之刑後自殺,於從容非但沒有報警,而且很快移民美國,實在不符合一般人的反應。
“我不知道,他沒跟我提過。”
徐海城盯著於浩,目光銳利如同刀片,每個刑警都學過微表情,於浩說這話的
時候眼神閃爍了一下,顯然他知道原因,但是不打算說出來。“曼西族追到美國也要殺死你的父親,就算你進入巫域找到他們,他們會給你解yào嗎?”
“難道我就甚麼都不幹,看著他肚子裡的鬼臉一天一天地長大,最後……”於浩臉部微微扭曲,悲憤地說,“我不知道它最後會變成甚麼鬼東西。我必須要冒這個險,找到他們,我並不是全無勝算,我手裡有一個籌碼。”
“甚麼籌碼?”
“現在還不能告訴你。”於浩深吸口氣,平復內心的激動,“徐隊長,你願意加入我的隊伍嗎?”
“甚麼樣的隊伍?”
於浩又拿出幾張照片遞給他:“包括你在內總共六個人,都身懷絕技,有過非凡的經歷。”
第一張照片上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個子矮小,不到一米六五,長著一張典型的南亞面孔,眉骨突出,棕色的眼睛藏在黑眉下面,散發著一種未開化的野蠻氣息,一看就是長期跟野獸打jiāo道的。
“這人叫拉赫曼,是個馬來人,職業是馴蛇師。”
第二張照片是個年輕的女xìng,二十五六歲,身材高挑,留著長長的黑色直髮,抱著書站在圖書館的臺階上,五官秀麗,笑容動人,一看就是那種讀過很多書的文化人。
“這是我的同校師妹楊月,宗教學博士。別看她是個女人,她可不比男人差,甚至比男人更厲害。她的研究生畢業論文是關於非洲宗教的,為此她花了一年時間走遍所有的非洲部落,就她一個人。”
第三張照片是個又矮又瘦的男人,大概也就一米六,八字眉三角眼,灰頭土臉,乍看挺滄桑的,細看應該還沒到四十歲。嘴角掛著一絲謙卑溫和的笑容,看起來很像是***新收的徒弟,叫甚麼宋小寶的。徐海城看過他表演的小品,被他逗樂過,印象深刻。
“這人叫陳三好,綽號耗子,是個資深盜墓賊,懂bào破,對各種機關了如指掌。”
第四張照片上是個黑人,三十歲左右,留著削去鬢角的寸頭,塌鼻子厚唇,長得有幾分像拳王阿里。他上身穿著一件緊身T恤,下身一條迷彩褲,肌ròu發達,一塊一塊高高隆起,兩隻胳膊各紋著四個青色的骷髏頭,每個骷髏頭裡有一個漢字,左邊是“生死由命”,右邊被擋住了。
“這是我的保鏢,綽號小阿里,是個僱傭兵,參加過伊拉克戰爭。”
徐海城戲謔地說:“你這個保鏢覺悟很高呀。”
於浩明白他的意思,笑了笑說:“別笑話他,僱傭兵訓練營那可是世界上最殘酷的地方,淘汰率高達80%,他以第一名成績畢業,伊拉克戰爭中參加過紅色黎明行動,我請他可是花了大價錢的。”
“我可沒笑話他。”徐海城說著,翻到下一張照片,照片上居然是於浩,置身於低調奢華的辦公室,穿著黑色高定西服,雙手抱臂,倚著辦公桌站著,笑得自信滿滿,一副天下我有的華爾街精英派頭。
“這是我,金融學碩士,一直從事金融投資,跆拳道黑帶,qiāng法不錯。當然,不敢跟徐隊長比,我聽說徐隊長是個神qiāng手,至今仍是南浦市警校shè擊紀錄保持者。”
“你對我調查得挺清楚的。”徐海城不痛不yǎng地應了一句,繼續翻到下一張照片,不用說,這張照片上的是徐海城了,用的是他警校畢業時的照片,二十出頭,年輕青澀,英氣勃勃,堅定的目光裡蘊藏著勇往直前的氣概。徐海城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鏡子,鏡子裡的自己眼神疲倦,下巴好幾天沒颳了,密密麻麻的胡碴,更添幾分滄桑,讓人不忍直視。
第七張照片不是人,而是軍用作戰服,迷彩色,配有頭盔、風鏡、防護口罩、護肘護膝、防滑手套、腿包。看設計是歐美人的風格。於浩說:“這是英國一家研究所最近研製的軍用作戰服,我高價買了幾套。這種作戰服用的是核生化防護面料,輕便,防風拒水,阻燃防靜電,防撕裂防輻shè,防生化dú氣,只要不脫掉它,幽靈瘴幽靈蠱盲蛇蠱,都不是問題。”
有錢果然是手眼通天,研製中的國外軍用裝備都能買到,徐海城對於浩有些刮目相看了。不過,說句實話,這種裝備只適用於訓練有素的單兵,在這支隊伍裡,大概只有小阿里能將它的作用發揮出來,徐海城大概能發揮出六成,至於其他人,也就是一件比較結實的衣服。
於浩已經從情緒低潮中走了出來,恢復了平靜:“其他裝備我也已經準備好了,絕對是最好的最輕便的。怎麼樣,徐隊長,你還要拒絕我嗎?”
徐海城把照片還給他,問:“甚麼時候動身?”
“明天早上。”
於浩走後,徐海城也出了門。自從一個月前他出院回家,還是第一次出門,站在樓道里,看著灰濛濛的天空和牛毛一樣的細雨,有種恍然如夢的感覺。聚龍洞中qiāng到現在將近半年,是他生命中最黑暗的六個月。前兩個月他一直昏迷不醒,沉淪於黑暗之中,無人救贖。後四個月他雖然醒了,依然在黑暗中徘徊,無法
面對。
搭檔小張死了,方離失蹤了,整個南浦大學考察團加上瀞雲駐軍救援小組,還有山區幾大村寨的嚮導,總共二十四條命,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消失了。他是唯一的倖存者,如果可以,他寧願和他們一起死去,永遠留在那個黑暗的巫域。
他沿著樓梯慢慢往下走,時值傍晚,有同事家屬下班回來,和他打招呼,目光裡含著一點同情。這裡是公安局的福利房,大家都知道他在不久之前歷經劫難。這大概算是好事吧,至少他們自覺地放過他,不再問東問西。
走到樓下,才發現雨看著不大,其實無孔不入,即使打著傘,後背也很快地潮了。徐海城沿著小區綠化道,走到最後一幢樓,局長陳琛就住在這一幢,他的停車位還空著,想必是還沒有回來。他點燃一支菸抽著,雨水突然變大,撲面而來的雨氣令他精神一振,大半年來一直渾渾噩噩的大腦開始高速運轉,把於浩說的每一句都在腦海裡過了一遍,開始剝繭抽絲……
也不知過了多久,聽到輪胎壓過地面的細微聲響傳來,徐海城抬起頭,看到陳琛已經將車停在車位上,搖下窗子問:“大徐,你怎麼站在外面?”
“局長,我在等你。”
陳琛朝他招招手,徐海城收起傘,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坐了進去。
“隊醫說你沒有去做心理康復,為甚麼不去?”
“我不需要康復,我的心理沒問題。”
“沒問題最好,但按規定,你還得接受心理康復治療,畢竟你中了四qiāng,差點死了。早一天走完程式,早一天回到工作崗位,你不在,最近刑偵大隊狀況百出,我是焦頭爛額,就等著你回來幫我。”陳琛苦口婆心地說。
“局長,於浩,就是於從容的兒子來找我了。”徐海城簡單地將於從容被下蠱、於浩要組隊尋找曼西族的事情說了一遍。
陳琛一下子明白了,皺眉嚴厲地說:“不準,我以領導的名義命令你,不準去。”
徐海城沒有說話,只是歉意地看著他。
陳琛嘆口氣,痛心地說:“大徐,為甚麼你非得把小命往那裡送,就因為那個青梅竹馬?你比誰都清楚,她有99%的可能已經被蟒蛇吃了。”
沒錯,徐海城比誰都清楚,獵狗追蹤著方離的氣味到水潭邊,驚動的那條巨蟒足足有十米長,它可以輕而易舉地吞下一個成年人。他心裡也很清楚,方離多半已經葬身蛇腹了,但是情感上不願意接受,只要沒看到她的屍體,他就當她還活著。
“就算是1%的希望,我也不會放棄。”徐海城低聲說,“局長,我去瀞雲山區,也不全是為了她。小張,他一向視我為大哥,我不能讓他莫名其妙地就死在那裡。還有,考察團、救援隊、瀞雲山區的嚮導、瞳子會成員,將近三十條人命,我沒有辦法做到不聞不問。特別是那四個戰士,他們是死在我qiāng下的,我不調查清楚,這輩子都得揹著嫌疑犯的名聲。我知道軍方一直想要立案調查我……”
聚龍洞那一場qiāng戰,倖存者只有徐海城一人。在那些死亡的戰士當中,四人的致命傷是徐海城手qiāngshè出的子彈。但是他完全不記得自己開過qiāng,當然,他也不記得自己沒開過qiāng。他記憶裡的最後一幕,就是眾多彎下的腦袋中探出一支黑洞洞的qiāng口……
“他們說調查就調查,憑甚麼。他們的戰士被你的手qiāng打傷,你不也中了他們的子彈,你一個人就中了四qiāng,腦門上那下差點要了你的命。”陳琛指指額頭,激動地說,“讓我把你jiāo給他們調查,門都沒有,這種事情你別擔心,只要我還在,就沒有人能動你。”
“這都不重要。”
“那甚麼重要?”
“重要的是我要找到真相。”
“真相,真相,唉……”陳琛yù言又止。
“局長,我希望局長能夠安排人手跟蹤調查……”
陳琛舉手阻止了徐海城繼續往下說:“這不可能,大徐,我們在山區折損太多人了,這事情已經驚動了上面。報告都遞到上面去了,可上面的意思不要再輕舉妄動,已經jiāo給其他部門處理。”
“其他部門?”徐海城神色古怪地說,“生命科學研究所?”
陳琛驚了驚,說:“你知道?”
“我要連這都看不出來,就白當這麼多年的刑警了。那麼大的架勢,說是北京來的專家,但我查了一下,發現他們在醫學界都沒甚麼名氣。”徐海城苦笑一聲,“我探過他們的口風,滴水不漏。不是我自誇,就我這水平,一般人根本意識不到我在套話,他們分明是受過反刑偵訓練的……”
徐海城被直升機送回南浦市時已經奄奄一息,沒有人認為他能活下來,身上中了三顆子彈,另有一顆子彈正中腦部額前葉,中qiāng時間超過四十八小時,身體內部已經開始腐爛。抱著死馬當成活馬醫的態度,還是組織專家進行手術。手術時為了取出腦中子彈切除了大部分腦白質。腦白質控制著人類的情緒,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曾經採用切除腦白質治療精神病人,結果卻令他們失去了
xìng格和思維能力。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昏迷兩個多月後,徐海城醒了過來,而且頭腦清晰,反應靈敏。除了缺失昏迷那段時間的記憶,他就像從來沒有受傷過一樣。整個南浦市醫學界都轟動了。首先,腦部中qiāng很少有人生還。其次腦部中qiāng即使活下來,成為植物人的機率也非常高。第三,切除腦白質後成為智障的機率幾乎是百分百,而他頭腦靈敏,情緒完整。
專家們對他進行全方位的檢查和各種實驗,起初還是南浦市的專家們,三天後忽然來了一支北京的專家隊伍,說是生命科學研究所,接管他的康復治療。一開始徐海城就覺得不對勁,空降的專家們壟斷了他的一切治療,把原來的主治醫生都排除在外,這太不合乎常理了。說是接管他的康復治療,事實上每天都要進行一系列檢查,X光、腦CT、血常規、核磁共振這些都稀鬆平常,很多檢查用的儀器徐海城見都沒見過……就這樣整整持續了三個月才罷休,他也才終於獲准出院。
出院後,他透過公安局內部網,查過他們的履歷,大學畢業之前都挺詳細的,可以與其他資料互相印證,而工作後的資料都特別簡單,簡單得透出一股不尋常的氣息。
徐海城問出長久以來的疑問:“他們想在我身上查甚麼?”
“你活下來是個奇蹟,大徐,這個你也清楚。他們可能想查一下,奇蹟是怎麼發生的。”陳琛斟酌著說,“不要再在這件事情上糾結了,不會有結果的,除了浪費時間。”
“他們查到了甚麼?”
“局裡沒有你的檢查報告,直接送到上面去了,我的級別不夠,看不到。”陳琛自嘲地笑了笑,“但是有一點,我可以肯定,他們甚麼都沒查到,所以你才能出院。”
“局長,能告訴我他們隸屬於甚麼部門嗎?”
陳琛猶豫片刻,搖搖頭說:“大徐,我不能告訴你。你只需要知道,這是過去未來永遠都存在,但永遠不會走**面上的保密單位,它曾經叫749局。這不是你能招惹的,所以,能避開就避開吧。”
徐海城點點頭,心裡卻在想,這是我想避開就能避開的嗎?
“局長,我們明天早上就出發。”
“大徐。”陳琛叫住他,吞吞吐吐地說,“大徐,你想過沒有,很多事情……可能永遠得不到真相。因為這個世界,也許……也許比我們想象的複雜,也許並不只是屬於我們。”
徐海城有些吃驚地看著他,陳琛一直是堅定的*****者,至少明面上是。
“我跟你說件事吧,這件事我從來沒有跟人說過。”陳琛扔了一支菸給徐海城,自己也點燃一支,“一件我年輕時候親身經歷過的事。那會兒我剛當警察,也就是二十出頭吧……”
陳琛剛當警察那會兒是八十年代初期,作為菜鳥,他負責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那年夏天特別熱,大太陽,曬得人都要化了。中午的時候有個人就躲在大卡車下睡午覺,結果卡車司機從家裡出來,不知道車下面有人,直接發動車子。那個人就被碾死了,腦袋直接開瓢,紅紅白白淌了一地,面目全非,根本認不出是誰。天氣太熱,屍體不好儲存,就直接火化了。
大概一個月後,終於查明他身份,姓胡,是個進城賣草yào的山民,那個時候電話還沒有普及,送骨灰回家並向家屬陳述事情經過這種吃力不討好的苦差就落到陳琛頭上。老胡家在瀞雲山區,很偏僻,陳琛直到晚上八九點才找到路,但還不知道他家的具體位置,就在這時,他看到有個十一二歲的小孩子提著一盞松明燈守在一條岔道上。他覺得很奇怪,走上去問他,怎麼這麼晚還在路上不回家?那小孩子說,他在等他爸回家,他爸昨晚託夢說今天回家,讓他在路口接他。
陳琛一問他爸的名字,就是那個姓胡的山民。他把骨灰盒送回胡家,把情況大致說了一下,小胡很懂事,不哭也不鬧,一再感謝陳琛。事情了結後,陳琛回到鎮上,在招待所歇了一宿。第二天吃早餐的時候跟招待員聊了一會兒天,說起這事,招待員正好和老胡是同村的,說小胡是他小學同學,五年級的時候掉水裡淹死了。
說到這裡,陳琛狠狠地抽了幾口煙,似乎依然無法釋然。
“後來呢?”徐海城忍不住追問。
“我當然不信,又趕到胡家村,遠遠就看到小胡在他家後山割豬草。我當時想,肯定是那個招待員搞錯了,所以我沒跟小胡打招呼就走了,走了一段距離,老覺得有人盯著我看,我回頭,看到小胡和老胡站在山上的草叢裡衝我揮著手。我嚇得一腳踩空摔在地上,等我從地上爬起來,小胡和老胡都消失了……”陳琛說完後,車裡有短暫的沉默,唯有雨刷的聲音,單調而枯燥,響在兩人的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