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巨蟒還會不會回來繼續它的復仇行動,反正大家嚇破膽了,不敢再待在聖湖邊。房間裡是不能去的,誰知道那裡面有啥玩意兒,小阿里就是前車之鑑。想了想,顧不得神靈禁忌之說,將營地搬到地勢最高的神廟地基上,此處空曠,一覽無餘,即使有危險也好早做防備。
楊月受驚不小,吃過yào片後,就沉沉地睡去。其他人先經歷靈魂出竅,又經歷小阿里驚魂事件,最後還親眼目睹小阿里被巨蟒拖入黑暗的潭水中,大受刺激,神經都繃成一條直線了,雖然又困又累,卻沒有人想睡覺。
徐海城坐在營火邊將衣服烤乾後,走**階前坐下,點燃一支菸,居高臨下地看著整個靈都。它蟄伏於黑暗之中,像一個心思古怪的老人,藏著一肚子的秘密。於浩在他身邊坐下,朝他伸伸手說:“徐隊長,來一支菸吧。”
徐海城從懷裡掏出一支遞給他,看著他顫抖著手點燃,湊到嘴邊猛吸一口,跟著就開始劇烈地咳嗽。靈都寂靜得一絲風都沒有,他的咳嗽聲顯得驚天動地,照理說靈都夾在兩座山體之間,應該有重重回音,但是很奇怪,咳嗽聲很快就消失了,就像水被海綿吸收了,涓滴不剩。
“徐隊長說的沒錯,這煙真勁道。”於浩抹抹眼角的淚水,又狠狠地抽了一口,這回也沒有咳嗽了,只是眼淚直流。
徐海城默默地看著他,知道他一是嚇著了,二是心裡難受。小阿里跟著他有一段時間了,雖說是僱傭關係,多少生出一點感情了。看著他就這麼莫名其妙折了,而自己無力施以援手,任誰心裡都不會好過。他伸手拍拍於浩的肩膀說:“於浩,生死由命,富貴在天。”說完才想起,這正是小阿里胳膊上的紋青,真是莫大的嘲諷。
“我知道。”於浩吧嗒吧嗒地將整支菸抽完,仰頭看著依然黑暗的天空,“就是心裡不舒服,我以為我能將大家安全帶回去的。”
徐海城不吱聲,心想,於浩到底沒有經歷過真正的險境,像巫域這樣的地方,要抱著必死的決心才對。一會兒,於浩疑惑地問:“小阿里中的是幽靈蠱嗎?怎麼跟你報告裡的不一樣?”
徐海城也納悶,說:“他確實被蝙蝠咬了,也有幽靈蠱的症狀,但是臉上那團不像。”
“那一團是怎麼回事?”
“我猜,他可能還中了一個蠱。”
“甚麼?”於浩瞪大眼睛,“怎麼中的?”
“我要知道,還能說是猜嗎?”徐海城苦笑一聲,“曼西族以巫術立國呀,這裡的一草一木可能都是致命的,說不定我們身上也有了。”
這話讓於浩悚然一驚,下意識地摸了摸臉頰,片刻後意識到自己露怯了,訕訕地收回手,但心情始終有些異樣。之前他讀過父親的日記和徐海城的報告,自覺對巫域已經瞭解透徹了,想著父親都能全身而退,自然也不是真的龍潭虎xué。沒想到,真的進入後,簡直比龍潭虎xué還要兇險十分。“徐隊長,你說接下去我們怎麼辦?”
徐海城疲倦地吐出一個菸圈說:“等天亮再說吧,我總覺得這裡有些東西,給人感覺挺奇怪,但是說不清楚奇怪在那裡,明天再仔細找找看吧。”
於浩點點頭,不再說話,又找徐海城要了一支菸。不得不承認,這個土煙是個好東西,連著抽幾支後,他那繃緊的神經也開始放鬆了,內心鬱積的種種塊壘也隨
著煙霧散開了。感覺好像過了很久,一線天終於有了光亮。只是那光亮浮在那一線天上方,落不到下面。整個靈都雖然不像夜晚那樣伸手不見五指,卻依然晦暗不明,到處都是霧濛濛的。
大家耗了一夜,也累垮了,看到天終於亮了,心也定了下來。這時楊月睡醒了,便由她來值班,其他人進帳篷睡了一會兒。等大家再度醒來,已經是早上九點多了,一線天大亮,但靈都還是那種霧濛濛的光線。
大家隨便啃了幾塊壓縮餅乾,決定探一下靈都的虛實。
想要了解一個民族,首先要了解這個民族的宗教觀。神廟無疑是首選,它不僅是靈都的中心,也是曼西族神聖所在。神廟只有面朝著四方湖有兩扇石門,大概三米高,三分之二處的神眼俯視著眾人,在黯淡的光線下,這樣的凝視給人真實的壓迫感。
怕石門開啟有突發情況,大家微微散開,各站一個方位。等他們都站定,徐海城暗吸一口氣,走到石門前,先檢視了一番,確定石門是往裡開的,這才雙手按著石門,用力一推。門紋絲不動,徐海城加大力氣再推,還是晃都不晃一下。他後退一步,審視著門說:“推不開,裡面可能有門閂。”
楊月說:“如果有門閂,那這個神廟應該還有後門,但剛才我們都找了一遍,只有一個門呀。”
徐海城說:“沒有後門,那會不會有甚麼暗道之類的呢?”
楊月看向陳三好說:“陳師傅,你來看一下吧。”
陳三好抓抓後腦,不無尷尬地說:“不瞞你說,楊小姐,古墓裡的機關都是有套路的,我懂,這裡的機關全沒有套路,我真看不懂。剛才你們找後門的時候,我也找了一下,真看不出來有啥機關。”
楊月早知道他是扶不起的阿斗,指望不上,但聽他這麼說,還是忍不住白他一眼。
“哎呀,楊小姐,你別這麼看我,不是我不肯動腦筋。”陳三好說,“再大的墓也沒有這裡大,而且墓都是後天造出來的,有跡可循。可你看看這裡,喀斯特地貌,大溶洞套著小溶洞,地下暗河串聯在一起,聚龍洞的蟒蛇都能跑到聖湖裡,說不定這個神廟的暗道出口開在聚龍洞呢,你讓我怎麼找?”
這話不無道理,楊月也無話可說。
陳三好說:“依我看,也別浪費時間了,我這裡還有雷管,直接zhà開吧。”
楊月哭笑不得地說:“陳師傅,我昨夜才覺得你長了點智慧,咋今天又沒了。”
“嘿嘿,那點智慧救你的時候用掉了。”
這話提醒了楊月,昨晚要沒有陳三好,她還真可能一命嗚呼。
“說起來,昨晚的事情,我還沒有正式跟陳師傅你道謝呢。”楊月一肅臉容,正色說,“謝謝你,陳師傅。”
“這就太客氣了。”陳三好笑嘻嘻地說,“把我身體裡的大補丸收回去就好了。”
楊月莞爾一笑,不再搭理他,走到冥思苦想的徐海城身邊,指著神之眼瞳仁裡的符號說:“徐隊長,我記得曼西族古墓裡好像有個機關,是與這個符號相關的,會不會這裡的機關也在這個符號裡。”
徐海城知道她是指假甘國棟解開第七墓室謎底所用的辦法,認真想了想說:“可能吧,但是我看不出來,主要是我太不瞭解曼西族的文化了。”
話音剛落,聽到於浩哎呀一聲,說:“我想起了,我爸說過。”
徐海城眼睛一亮,回頭看著
他。“怎麼說的?”
“不是他說的,是他在日記裡提過,我剛剛想起來。”於浩解釋道,“他說,他到神廟的時候,大門是開著的,當時他很奇怪,就問郭叔,就是郭春風了。郭叔說,神廟的大門永遠不會關上的,因為阿曼西神永遠不拒絕他的子民。他還說,大門是特別設計的,人的力量是關不上門的,只有神的力量才能關上。所以一旦大門關上,那就意味著阿曼西神拋棄了他的子民。”
最後一句話,大概只有楊月能領悟其中的分量所在。阿曼西神是曼西族的創始神,是曼西族至高無上的存在,至死不渝的信仰,被神拋棄,對這樣一個篤信神明的民族來說,一定是沒頂之災。究竟在靈都發生了甚麼事,讓阿曼西神拋棄了曼西族人?她看著靜寂無聲的靈都,心裡突然湧起一陣哀傷。
徐海城看著緊閉的大門,皺眉說:“只有神的力量才能關上大門,那意思,是不是隻有神的力量能開啟?”
於浩苦笑一聲說:“邏輯上是這麼講的。”
陳三好說:“我靠,那咱們去哪裡找阿曼西神呀?”
楊月按捺下心頭的莫名哀傷說:“這句話可能是個借喻或者謎語,不一定是指真的神。就像義大利的金玫瑰洞,希臘神話裡的米諾斯迷宮……很多國家民族都有類似的傳說,只有機緣巧合才能解開。”
“那現在怎麼辦?”陳三好問,“要不還是用雷管吧?”
楊月不理他,說:“要不,咱們先看一下其他地方,也許能找到答案。”
大家相視一眼,都沒有意見,於是就暫時放棄一探神廟的打算。
祭壇一目瞭然,沒有一探虛實的必要。四方湖大家都心裡犯嘀咕,不敢靠近,誰知道巨蟒是不是躲在水裡蛇視眈眈。剩下的就是黑窟窿一樣的大石屋、中石屋、小石屋,即使現在是白天,它們看起來還像昨晚那樣yīn森。
大家繞著四方湖,走向昨晚營地旁邊的大石屋。
這間大石屋也是從山壁裡鑿出來的,開間接近十米,朝著祭壇方向。房屋的造型不像是古代,倒有點像現代的門面房,左門右窗,門與窗是鑿出來的石柱,雕著精美的蛇紋。窗臺大概六十厘米高,窗戶特別大,一直到頂,往裡看,影影綽綽,不太分明。沒有窗簾,也沒有門板,大家都有點奇怪,大石屋看起來不像是住家過日子的。
小阿里死了,拉赫曼受了傷,前鋒改由徐海城充當了。
一走進大石屋,首先就看到一坨屎,不用說是小阿里的,屎猶在,而人已經……大家都有點感傷。徐海城開啟電筒,橘黃色的燈光碟機散了石屋裡的yīn影,變得一目瞭然。只見臨窗的位置擱著兩排椅子,前後排微微錯開,椅子中間隔著小桌几。往裡走,是幾個分隔開的小房間,佈置得相當精緻,但不像是住家,倒像是休息室。從外面看,感覺這房子應該格局大很寬敞,事實上,房子並不大,開間闊,進深淺,格局很簡單。
於浩微微皺眉說:“這不像是住人的。”
陳三好點點頭說:“是呀,像看戲的臺子。”
屋裡實在沒有甚麼可看,就邊昨晚屋裡掛著的蝙蝠也不知何時飛走了。徐海城不想再浪費時間,招呼大家說:“走吧,咱們再去看看其他房間。”
出了這間大石屋,往後面走,一連看了幾間大石屋,都是一樣的格局,無非是佈置上有點不同。再往前走
就是中石屋區了,大石屋與中石屋之間有一道石門,嵌在山體裡,設計很隱蔽,如果不是走近,根本看不到。石門大約二米二高,古樸簡單,僅在三分之二處刻著一隻眼睛,門環處掛著兩個銜尾蛇環。石門與靈都大門、神廟大門的設計一模一樣,就是規格略小。看來靈都所有的門也是嚴格遵守一定的建造規則,就像紫禁城的城門,每一道都嚴格地遵守傳統禮制。
生死門並不是曼西族特有的產物,世界各個民族都經歷過神判時期,通常認為生死門上的神之眼是威懾——神審判一切,罪惡無處遁行。後來假甘國棟在解釋第八墓室時,又提供了另一種解釋——神之眼守護著一切。進入靈都後,無所不在的神之眼似乎從側面印證了假甘國棟的話。
楊月審視著石門一會兒,說:“咱們進去看看吧。”
陳三好哎呀一聲說:“楊小姐,咱們連這裡都沒整明白,就別再去沾惹其他吧,萬一裡面又是甚麼蟒蛇呀、蝙蝠呀,咱們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楊月若有所思地說:“陳師傅,剛才你也看到了,這裡的房子基本都是空的,如果我沒有估錯,接下去還是空的。我覺得曼西族真正的秘密可能是藏在這個石門後面,咱們早晚要進去轉一圈的。”
“就算這樣,也得先調查清楚這裡吧。徐隊長你說是不是呀?”
徐海城一直在思索這些房子的用處,被陳三好叫了一聲,回過神來說:“楊小姐彆著急,陳師傅說得有道理,咱們還是先把這裡查清楚吧。”
小阿里死了,於浩有點萎靡不振,徐海城就自然而然成了頭。他這麼一說,楊月也不好再堅持,點點頭說:“不是我著急,如果今天晚上再來一場黑霧,我感覺會有更可怕的事情發生,我們必須要儘快找到這裡的秘密。”
這話說得大家都沉重起來了。
繼續往前走,就是中石屋區。中石屋的格局與大石屋的一樣,無非是開間窄些進深更淺些,佈置稍微次了一點。一如楊月所預料,房子裡是空的。徐海城心裡也漸漸有了數,但是保險起見,還是繼續爬到二層去看了看,二樓的石屋也是一樣的。再往前就是密密麻麻的小石屋,依然是一樣的格局,無非佈置更次一些。
上上下下,走完一整圈,大家都累得抬不動腿了。
徐海城有了結論:“這裡應該不是曼西族的居住地。”
“那這裡是幹嗎的?”陳三好好奇地問。
“你之前說的,看戲的臺子。”
陳三好啊了一聲,一臉驚詫。“我瞎說的。”
楊月扶著走廊的石柱,看著聖湖與祭壇方向,說:“徐隊長說得沒錯,這裡確實不是曼西族的居住區,這些房子的門窗都是朝著神廟、祭壇、聖湖的,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些石屋應該是大祭時候的觀眾席。按照社會地位分配,前面的大房子給貴族,後面的是平民,就跟羅馬鬥獸場一樣。這些房屋與神廟、祭壇、聖湖是一個整體,一起組成曼西族的祭祀中心,或者說神權中心,就像金沙江遺址。在先民時代,‘都’是用來命名祭祀中心的,因為當時神權高於一切,後來神權與王權分離後,‘都’也被用作王權所在的統治中心。整個曼西族所在地被稱為巫域,這個祭祀中心叫做靈都。靈都既然作為神權中心,自然只有神職人員才能住在這裡,普通百姓是不能住在這裡
的,他們應該散居在巫域各處,只有在舉行各種祭祀或者被傳喚的時候,他們才會被允許進入這裡。”
“怪不得。”於浩恍然大悟地說,“我爸在日記裡說,他到達神廟之前一路無人。”
徐海城感慨地說:“看來,咱們發現的只是巫域的冰山一角,巫域比咱們想象中更為龐大。”
於浩精神一振,說:“那說明可能還有曼西族人活著,太好了。”
陳三好悲觀地說:“就算他們活著,咱們怎麼才能找到他們呀?”
“石門。”楊月指著旁邊的另一道神之眼石門,“你們看,大石屋區與中石屋區之間有石門,中石屋區與小石屋區之間有石門,兩邊幾乎是對稱的,總共有四道石門。如果我沒有猜錯,這四道石門就是通往曼西族百姓的居住地。”
“那咱們要一道一道找過去?”陳三好垮著臉問。
楊月樂觀地說:“說不定咱們幸運,第一道就找著了呢。”
陳三好翻一白眼,這一路走來,步履維艱,小阿里都葬身蛇腹,有幸運可言嗎?
“這四道石門都刻著神之眼,跟神廟的門和大門都是同一型別的,總共有六道門,咦……”楊月頓了頓,神色微妙,“怎麼會只有六道門呢?”
徐海城不解地問:“六道門有甚麼不對嗎?”
“曼西族崇尚北斗七星,你看,他們的古墓是七個墓室,這個祭祀中心也是七個部分,都體現為北斗七星的拱衛。所以七對他們來說是個非常重要的數字。”一談到專業問題,楊月就變得跟方離一樣滔滔不絕了,“事實上,不只是曼西族對七這個數字有偏好,其他國家民族宗教也有類似的偏好。聖經裡說,上帝用七天創造了世界,啟示錄裡還有七個封印。佛經說,****一出生就能走路,向東南西北各走了七步。***和***都有七美德和七宗罪。月亮的運轉週期為二十八天,七天為一個階段。太陽光由七種顏色組成,樂理有七基音,人體有七竅有七脈輪……”
陳三好聽她越扯越玄乎,忍不住打斷她:“楊小姐,知道你知識淵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不用再給我們普及了,我們已經知道七這個數字真的很特殊很重要。要不,你直接下結論吧。”
雖然談話的興致被打斷,楊月並沒有不高興,連著說了兩大段長話,嘴唇都幹了,她tiǎntiǎn唇說:“七被認為是人神融合的數字,曼西族如此崇尚北斗七星,建築上一定會契合它,所以這裡不可能只有六道神之眼門,應該有七道門。”
其他人對宗教神學都不太瞭解,聽她說得信誓旦旦,都將信將疑。
於浩問:“師妹,照你這麼說,第七道門在哪裡?”
楊月環顧一眼整個靈都,搖了搖頭說:“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