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縱橫jiāo錯地躺著黑泥木乃伊,周圍密密麻麻地圍著白麵木乃伊。
身陷重圍的四人暗暗叫苦,但是叫苦也得上呀。這回陳三好也躲不過了,加入了戰局,也不知道他練的是甚麼功,反正左閃一下,右躲一下,身子滑不溜秋,引得白麵木乃伊幾個撞在一起,而他剛好脫困。其他三人沒有他這份靈活勁,只能硬拼。於浩一隻胳膊斷了,好在跆拳道主要是腿上功夫,他的黑帶也不是吹出來的。徐海成在警校學的一身搏擊術,拳腳並施,打得白麵木乃伊東倒西歪,但是它們就像橡皮人一樣不會受傷,或者是感覺不到痛苦,很快又若無其事地爬起。
白麵木乃伊一開始動作生疏僵硬,大概是剛“復活”還沒有習慣,後來******,越來越靈活,有些非人類的氣息。四人漸漸地落了下風,最先陷入困境的是楊月,她的身手算是不錯,但終究氣力不如男子,時間稍久,動作慢了,被其中一個白麵木乃伊攥住胳膊,怎麼也甩不掉。
一旁的徐海城見狀,一拳擊在木乃伊的白色面具上,面具碎裂成片,露出一張無法形容的臉,看輪廓依然是人臉,但是臉上長滿奇怪的纖維瘤一樣的硬疙瘩,黑紅色,看得人胃裡陣陣發酸。
抓著楊月的白麵木乃伊鬆開了手,楊月趁機後退,但是徐海城卻陷入了重圍,好幾個白麵木乃伊撲到他身上,將他壓在地下,整個人都被淹沒了。因為並不想與曼西族人為敵,大家一直剋制著,儘量不用殺傷xìng武器,但是眼前狀況危急,活死人又不能講道理。楊月咬咬牙,開啟了56衝鋒qiāng保險栓,一陣噠噠噠在封閉的五層墓樓裡響起,非常突兀。
幾個白麵木乃伊中彈倒地,其他的白麵木乃伊似乎愣了愣,用沒有瞳仁的眼睛看向楊月。徐海城趁機從重壓中掙脫,退回到大家身邊,喘著粗氣。陳三好xìngfèn地叫著:“打打打,打他們個透心涼,心飛揚。”
反正已經破了戒,就沒有甚麼再好顧慮了。
楊月扣動扳機,膛線管一陣律動,噠噠噠,子彈打在最前面幾個白麵木乃伊身上,黑袍破碎,鮮血四濺,有幾點飛到四人的衣服上,只聽滋滋幾聲,衣服開始冒青煙,很快蝕出一個小洞。
四人大吃一驚,軍用作戰服壞了之後,大家穿的是於浩另外準備的PTFE薄膜複合迷彩訓練服,沒有作戰服那麼強的xìng能,但也有一層厚厚的麻活xìng炭纖維吸附層,能防腐蝕防dú氣。沒想到在白麵木乃伊的血面前不堪一擊,要是濺到面板上,還不得蝕出一個血窟窿?
如此一來,qiāng是不能再開了。
徐海城抬頭看了一眼上方說:“走,咱們去三樓,等他們追過來,咱們再下來。”
於浩等三人點點頭,拿出登山包裡的軍用空壓彈shè飛虎爪。咻咻咻咻四聲,飛虎爪落到三樓的欄杆上,徐海城、楊月、於浩都接受過SRT單繩技術的培訓,把主繩釦在xiōng式升降器上,又扣上手式升降器,手一拉,腳一踩,幾下就上去了。
陳三好沒有學過,只能抓著繩子往上爬,落在最後,白麵木乃伊紛紛朝他撲了過來。
徐海城見形勢不妙,扣動扳機扳機,撂倒最靠近他的兩個。
陳三好這才脫困,蹬蹬蹬地往上爬。爬的速度自然比不上單繩上升,徐海城三人都升到頂了,他才爬到一半。三人一邊等他,一邊密切地關注白麵木乃伊。原以為白麵木乃伊會追上來,結果他們只是怔在原地,像是失去了目標,一開始還擺動著腦袋四處張望,到後來就乾脆不動了。
“怎麼回事?他們怎麼不追過來?”於浩詫異地問。
楊月想了想說:“我想,他們可能是根據氣味來攻擊我們的,這裡距離太遠了,他們聞不到我們的氣味,所以就不再攻擊了。”
“這就麻煩了。”徐海城頭疼地說,原本的打算是跑到三樓,讓他們追到三樓,大家再下去,用最快的速度衝到出口,回到對岸。
說話間,陳三好也爬上來了,哎呀呀地叫著:“楊小姐,快救救我。”邊說邊把腿伸到楊月眼前,褲子濺上了血,蝕出一個拳頭大小的洞。楊月拿出匕首割開他的褲管,褲子厚最的吸附層也已經蝕穿了,小腿蝕出一個指甲大小的洞,還在繼續擴大。
“陳師傅,你忍著點。”楊月說罷,匕首一轉,剜掉傷口四周的ròu。
陳三好痛得嗷嗷大叫,說:“這到底是甚麼玩意兒,生化武器呀。”
於浩也納悶:“就是,不是木乃伊,然後又突然活了!”
楊月說:“他們應該就沒有死過。”
“甚麼意思呀?”
陳三好和於浩都看著她。
楊月說:“我猜的,他們其實就是活人,只是服了休眠的yào物。”
“還有這種yào?”於浩驚訝地問。
“有,你們知道非洲伏都教嗎?”楊月包紮陳三好的傷口邊說,“我在非洲的時候,看到人死後,他們的家屬都在他們的心臟打上木釘,當時特別不解,後來才知道非洲有個伏都教,伏都教的巫師們能利用植物dú素讓人假死,等家屬把假死的人埋到地裡後,巫師們就挖他出來,再用yào物恢復他的知覺,但不恢復他的神志,讓他給他們做一輩子的奴隸。這就是非洲喪屍的由來。這些白麵木乃伊應該是守墓人,自願休眠的。聞到我們身上的活人味後甦醒了,你看我們一上樓,他們就失去目標不動了。”
於浩聽得兩眼發直,說:“真是聞所未聞。”
楊月笑了笑:“這不算甚麼,我在非洲還見過比這更詭異的事情。”
陳三好好奇地說:“說來聽聽。”
楊月白他一眼說:“陳師傅,現在合適嗎?咱們還是去找找有沒有其他出口吧?”
四人收了飛虎爪,穿過一重一重的木乃伊,走了半圈,發現一扇圓形拱門。連著一個石屋,黑燈瞎火的。徐海城先小心翼翼地打探一番,確信裡面沒有危險後,才開啟頂燈照了照,裡面像個澡堂,有四個池子,只是池子裡裝的不是清水,而是黑泥。裡面還泡著幾個人,看來這是製作木乃伊的地方。
大家退了出來,走完剩下的半圈,沒有發現有甚麼門。又到四樓,四樓的格局也是一樣的,大家心裡瞭然,這裡不可能再有其他出口,想想也是,一個墓室怎麼可能還有前門後門呢?
“這樣吧,你們先在三樓等著,我下去引他們到二樓,然後你們從繩子滑下去,到大門口等我。”徐海城想了想說。
楊月點點頭說:“這麼多木乃伊,徐隊長你小心些。。
”
“我不會有事的。”徐海城說罷,扯著繩子,直降到一樓。原本站定不動的白麵木乃伊們又開始sāo動,紛紛“復活”,追向徐海城,像一條長長的尾巴。徐海城引著他們跑向二樓,繞著二樓跑了一圈,將尾巴拖得越來越長,然後才跑向三樓,白麵木乃伊緊追不捨,跟著上了三樓。
一直等著的楊月三人連忙順著繩子降到一樓,跑向出口。
徐海城利用**木乃伊左躲右閃,見三人消失在拐角後,才飛起一腳,像多米諾骨牌一樣,**木乃伊一個接著一個倒了,阻住了白麵木乃伊的追逐。徐海城趁機跑到繩子邊,迅速地降到一樓。有兩個追得緊的,也跟著跳了下來,摔在地上,胳膊都掉了,居然還沒有死,掙扎著又爬了起來,撲向徐海城。
徐海城忙跑向拐角,大叫著:“關門。”
楊月三人連忙拉門,門咯吱咯吱地響著,漸漸合攏。
徐海城側身從門縫裡穿了出來,堪堪將那個半殘的白麵木乃伊關在裡面。
四人相視一眼,大大地鬆了口氣。
這一番折騰下來,汗流浹背,渾身都溼透了。四人摘下口罩風鏡,抹掉臉上的汗水,上了停在碼頭上的梭子船,水面還是那麼黑,那麼平靜。聽著梭子船破水的聲音,大家才徹底地鬆懈下來,只覺得渾身疲倦。
一會兒,梭子船到達碼頭,拉赫曼還像走之前那樣倚著石壎坐著,大概是等太久了,腦袋耷拉著,似是睡著了。於浩率先跳上碼頭,走到拉赫曼身邊,拍拍他的肩膀說:“拉赫曼,醒醒。”
拉赫曼遲疑了一下,緩緩抬起頭,黝黑的臉上掛著一絲詭異的笑容。
於浩驚了驚,這哪裡是拉赫曼,分明是老春頭。剛想後退,只見老春頭手一揮,眼前一片粉塵,一股嗆人的yào味直衝鼻翼,於浩兩眼一翻,暈了過去。其他人剛剛跳上碼頭,聽到響動,紛紛扭頭來看,迎接他們的也是漫天的yào粉。
大家是被冷水潑醒的。
醒來時,發現還在碼頭,被五花大綁在蛇形燈柱上,一個人一個燈柱,連剛才不見了的拉赫曼也出現了,頭破血流,神情萎靡,看來他遭過一次罪了。徐海城的登山包被收繳了,口袋敞開,很明顯已經被翻過了。大家隨身的武器也被收繳了,包括藏在靴子裡的匕首,都被取出來扔在地上。
老春頭脖子上掛著兩把56衝鋒qiāng,腰間還彆著徐海城的手qiāng,此時,還蹲在徐海城面前摸索著。形勢不利,於浩深吸口氣,用平靜的口氣說:“老春頭,你想要甚麼,咱們談談。”多年在生意場上談判,他已經養成一種虛張聲勢的本事,即使情況糟糕到極點,也絕對不露怯。
奈何老春頭根本不搭理他,只顧在徐海城身上摸索,摸到xiōng口時,停了下來,從貼xiōng的內口袋裡掏出整包土煙。他從中抽出一支,湊近松明燈點燃,深深地吸了口氣,看著整包的土煙,戾氣沖天地說:“席青松那老東西,對你倒是挺大方的。我跟他要煙,他就跟我推三阻四,要不是老子不想惹事,早把他的腦袋切下來貢在祭壇裡了。”
“祭壇?”徐海城皺眉問,“你是瞳子會的人?”
“沒錯,老子是。”
“那你怎麼又是曼西族人?”迷yào的勁還沒有過去,徐海城有點糊塗了。記得和他一起被扔進白骨坑的諸多屍體裡,除了南浦大學考察隊、瀞雲駐軍救援隊,還有瞳子會的巫師,可見瞳子會並不屬於曼西族。
“老子本來就曼西族人。”老春頭完全沒有聊天的打算。
“你是打入瞳子會內部的?”
老春頭嘿嘿地笑著說:“你們城裡人就是想法多,甚麼打入內部,就是圖個便利。在大山裡,瞳子會說一不二,就跟你們當警察一樣,有個身份好混點。”
“你把我們綁起來,想怎麼樣?”徐海城放棄弄清楚他身份的打算,先弄清楚他的意圖再說。
老春頭不吱聲,悶頭悶腦地抽完煙,隨手扔進水裡,滋的一聲。然後,將匕首一一踢進黑水湖裡,跟著又將登山包扔了進去。大家眼睜睜地看他做完這一切,心如刀割,失去這些裝備,等於失去了生存的機會。
把所有登山包都扔進水裡,看著它們完全沉沒,老春頭似乎心滿意足,彎腰重新加固反綁著徐海城雙手的繩子,才解開綁在蛇形燈上的繩子,說:“你跟我走。”
“去哪裡?”徐海城能感覺到老春頭綁他特別用心,手腕的繩子都勒進ròu裡了,隱隱作疼。不過腿並沒有被綁上,所以對接受過徒手搏鬥訓練的他來說,並非沒有一戰之力。只是老春頭手裡握著衝鋒qiāng,如果不能一招踢死他或讓他昏迷,那麼死的就只能是大夥兒。
“那裡。”老春頭端著56衝鋒qiāng,朝靈都的石門晃了晃。
“他們呢?”徐海城掃一眼其他人。
“他們待在這裡。”
“不要呀。”陳三好哀呼一聲,“春大爺,我們救過你呀,你不能這麼幹,昧良心呀。”
“吵甚麼,再吵崩了你。”老春頭拿qiāng指著陳三好,陳三好嚇得趕緊閉上嘴巴。老春頭猶不罷休,衝他啐了一句濃痰,然後重新拿qiāng指著徐海城說,“快點走,別磨嘰,再磨嘰,我也崩了你。”
徐海城略作思索,他要自己跟他走,肯定是別有目的。不如先虛與委蛇地配合他,見機行事,萬一一腳沒踢死他,也不至於連累於浩四人。於是給了於浩等人一個稍安毋躁的眼神,走向石門。此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靈都依然霧濛濛的,一片死寂。
“老春頭,你的族人們都去哪裡了?為甚麼這裡一個人都沒有?”徐海城裝出聊天的口氣。
但是老春頭沒有聊天的心情,根本不搭理他,只是偶爾給他指一個方向。
沿著迴廊一直走到左邊第一道石門,也就是楊月推測的通往曼西族人居住地的石門,老春頭越過徐海城,手按著石門,猶豫一會兒,終於拉開了門。眼前赫然也是一個小碼頭,跟右邊一模一樣。碼頭接著湖泊,平鏡般的黑色水面,霧氣瀰漫,但這裡的霧氣卻沒有對面那樣濃厚,隱隱約約能看到對面,之字形的山路,以及沿著山路而建的石屋,一間一間,黑洞洞的。
湖面、屋頂、視野所及之處,徘徊著黑色蝙蝠,一大群一大群的,像黑色的雲。
理論上蝙蝠是晝伏夜出的動物,但是在這個山洞裡,已經沒有黑夜白天之分。
這裡,就像德古拉伯爵的城堡,臣服於邪惡的黑暗。
老春頭小心翼翼地審視一番後,用衝鋒qiāng頂著徐海城的腰
往裡走。
黑水湖上沒有船,只有一座木頭搭起來的浮橋,距離水面只有二十公分,還沒有扶手,要是一腳踩空,妥妥地變成落湯雞。橋搭得不太結實,徐海城一開始走不慣,搖搖晃晃,橋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
老春頭一把攥住他,壓低聲音說:“你他媽的想死呀。”
不就是走不慣橋嗎?徐海城不解地看著他。老春頭指了指頭頂。
湖泊的上方跟對面一樣,也是倒掛下來的黑色鍾rǔ石,與對面不同的是,這些鍾rǔ石上掛滿了黑色的小蝙蝠,密密麻麻,數量比天生橋所在的山腹還要多。要是驚動它們,分分鐘就要陷入黑色風暴了。徐海城在古榕洞已經見識過它們的厲害了,這些小傢伙單個真不起眼,合在一起威力不下於行軍蟻。
徐海城只好放輕腳步,躡手躡腳踩著浮橋的木板。
好在,走著走著就習慣了,腳步穩了,聲響就小了。
但是儘管這樣,也擋不住老春頭的低聲咒罵,他用的是瀞雲方言,徐海城聽不懂,但是揣摩意思,無非就怪他走太慢了,耽誤事,又覺得他沒種怕死,見到蝙蝠都慫成這樣子,不是男人。
到達對面碼頭,老春頭終於消停了,用qiāng杆抵著徐海城的後腰,推著他,沿著之字形山路往上走。他的呼吸繃得很緊,徐海城能明顯感覺到他的緊張害怕,不禁納悶,他這是拿自己當人質嗎?可笑,難道曼西族人會在乎自己這條命?轉念一想,以老春頭這種狠辣狡詐xìng格,不是會幹出無厘頭事件的人,他拿自己當人質,肯定是覺得管用。
拿自己這條命當命的只有一個人,徐海城心裡跳了一下,難道方離還是重要人物?這麼一想,忽然想起之前忽略的細節。於浩說過,於從容跟著郭春風進入靈都盜大祭祀用的金器,被發現後,劫持了還是嬰兒的方離逃跑,剛才檢視靈都的時候已經發現了,靈都是祭祀中心,只有巫師和神職人員才能定居。嬰兒方離自然不可能是服務於巫師的神職人員,於浩說曼西族只有大巫師才是轉世體系,一個死了占卜得到她的轉世,難道方離就是……
這個發現讓徐海城大吃一驚,腳下一絆,差點摔倒。
老春頭也被他帶得差點摔倒,原本就緊張的他頓時心跳怦怦,忍不住又罵罵咧咧:“你他媽的,連個路都走不好。”
徐海城穩住身子,目光空空地看著前方。沒錯,一定是這樣的,只有這樣子才能解釋於浩為甚麼會邀請他加入這支隊伍,為甚麼提到方離的時候總是神情微妙……也只有這樣才能解釋,老春頭為甚麼拿他當人質,被扔進白骨溝的這些人裡,為甚麼只有他活了下來。
“走快點,別磨磨蹭蹭。”老春頭看他不走路只是發呆,狠狠地推他一把。
徐海城被他推著往前走,思緒繼續翻飛。
是的,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當初為甚麼曼西族人會放郭春風和於從容離開,也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為甚麼在古墓裡假甘國棟會救下方離,因為她是大巫師的轉世、神在人間的代言人。對於不信神靈的人來說,這一切聽起來很可笑,也很扯淡,但是對篤信神靈的曼西族人來說,她是非同尋常的存在。
看來,她真的還活著,心裡最後一絲疑慮也消失了。
她會不會就在這裡呢?徐海城的心跳開始加快,忍不住抬頭看著前方。在對面碼頭的時候,因為隔著遠,又是霧氣繚繞,看得不太分明,只看到密密麻麻的黑洞洞石屋,讓人後背發涼。走到這裡再看,才發現山路不是之字型的,而是螺旋式的,盤旋而上,所有的石屋都是沿著山路挖出來的,圍繞著圓柱形山體盤旋而上,使得整個建築看起來像一棟巨大的圓形摩天大樓。
在圓柱形山體的頂端,有條天然的長罅隙,從下面看去也就兩指寬,狹窄細長,灑落微弱的光。石屋自遠處看來是黑洞洞的,其實十分精緻,不僅造型多樣,而且牆壁、屋簷都鏤刻著精美的圖案,染上鮮豔的色彩,只是在黯淡的光線裡,這些色彩都顯得yīn霾沉鬱。這真是一個詭異而又讓人震撼的地方,讓徐海城不由自主地聯想到莫高窟。大學的時候他曾經去那裡旅行,導遊說虔誠造就莫高窟,這裡大概也是吧。
然而,如果說莫高窟是藝術之神窟,這裡便是死亡之魔窟。
從敞開的窗子和門裡,可以看到無數的人,或趴或坐,或倚著牆,他們看起來面容平靜,就像睡著了一樣,但是身體都開始腫脹變形了,肌膚之下五腑之中,應該有無數蛆蟲在生成,只待一個時機,從五竅蜂擁而出。
作為一名刑警,徐海城見過各種各樣的死亡方式、各種各樣的屍體,拼湊過被切成百塊的屍體,曾將屍體流淌一地的腸子塞回肚子裡,曾看過法醫切開屍體的腹部時密密麻麻的蛆蟲蠕動……他覺得他已經能夠直面任何死亡,但是看到這麼多人,這麼平靜地死去,保持著生前的動作,還是讓他後背發涼。
按照曼西族的風俗,死了應該被製成木乃伊送到對面站著,是甚麼讓這個民族放棄了持續千年的風俗習慣,難道如同楊月所猜測,曼西族人已經全部死去了?那麼方離呢?她是否也靜靜地躺在神廟裡,烏黑的眼睛卻永遠不會再閃亮?
徐海城越想越覺得絕望,陡然產生大吼一聲的衝動。
站在他身邊的老春頭髮出一種很奇怪的聲響,嘎嘎嘎,一開始徐海城認為他在哭,後來又覺得他在笑。仔細看他的表情,刀刻般的法令紋不停地顫動著,又像哭又像笑。
“你怎麼了?老春頭。”
“你知道他們怎麼死的嗎?”
“怎麼死的?”
“我乾的。”老春頭指著自己鼻子,依然似哭似笑,“是我乾的。”
“你?”徐海城懷疑地拖長尾音。
“詛咒,我放出了遠古的詛咒。”
“詛咒?”徐海城一下子想起吳春波的話,眯起眼睛問,“石鎖鏈的詛咒?”
“沒錯,嘎嘎嘎……”
小張、席三虎、考察隊的成員們、救援隊的戰士們……一張張臉在徐海城的腦海裡閃過,原來罪魁禍首是眼前的這個老瘋子。這一刻,憤怒攫取了徐海城的理智,他飛起一腳,踢中又哭又笑的老春頭。
嘎嘎嘎聲戛然而止,老春頭被踢個正著,跌跌撞撞連退幾步,撞中身後的石屋。他很快穩住身子,舉起衝鋒qiāng對著徐海城,噠噠噠數聲。徐海城連忙往旁邊一閃,沒注意,摔進旁邊的石屋裡。屋頂倒掛著黑蝙蝠被qiāng聲驚動,密密麻麻地撲到他身上
……
qiāng聲傳到碼頭上,已經很細微了。
但還是讓四個人渾身一驚,停止掙脫繩子的動作,看向石門方向,側耳聆聽著。噠噠噠的qiāng聲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消停了。四人相視一眼,心裡都有種不妙的預感。
“完了,徐隊長會不會……”陳三好臉如死灰地說。
“不會。”於浩粗暴地打斷他,“徐隊長身經百戰,不會搞不定一個糟老頭子。”
“我也不希望徐隊長有事呀,可剛才是衝鋒qiāng的聲音呀,兩把衝鋒qiāng都在老春頭手裡了,徐隊長手還綁著呢。”陳三好說,“就再說老春頭可不像糟老頭子,我看他像一匹吃人的老狼。”
於浩何嘗不知道這些,只是內心無法接受。
“徐隊長命大福大,不會有事的。”楊月朝陳三好使個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了。“咱們還是趕緊想辦法脫身吧,天都要黑了,今晚再來了一場黑霧,還不知道會發生甚麼事。”
陳三好識趣地閉上嘴巴,雙手來回使勁,想要掙脫繩子。奈何老春頭綁的繩結很緊,磨了老半天,手脫了一層皮,繩子還好好地捆著手腕上。這時,聽到一陣腳步聲往這裡來,大家停止掙扎,相視一眼,都有些絕望。
徐海城的腳步聲他們聽熟悉了,這不是他的。
果然一會兒,老春頭出現在石門。
他捂著肚子,似是受了傷,原本包紮完好的腦袋又重新淌血。xiōng前掛著兩把衝鋒qiāng,現在也只剩下了一把,也不知道是與徐海城搏鬥時丟失了,還是子彈打完扔了。他一走進來,就趕緊把石門關上了,倚著門坐下,喘著氣,摸出一支菸點燃,狠狠地抽了一口。
於浩儘量裝出平靜的口氣問:“那個,老春頭,徐隊長呢?”
老春頭抬起眼皮,血已經流過眉毛滑到眼皮,一臉的兇悍之色。“死了。”
“不能吧。”陳三好哀號一聲。
於浩心裡一痛,也不裝平靜了,問:“你把他怎麼了?”
老春頭舉著衝鋒qiāng對準於浩的額頭做了一個開qiāng的動作。
“為甚麼,你到底想要幹甚麼?”於浩又是難過又是憤怒,不由自主地拔高了聲音。雖然他把徐海城當成說服方離的籌碼騙到這裡,但是一路同行,對他的為人處事還是非常敬佩。
“師兄。”楊月怕他激怒老春頭,忙遞了一個眼色。
於浩對著她慘淡一笑,說:“對不起,連累你們了,我以為能將你們帶回去,現在看來是我太自大了,我甚麼都不是。”
“幹甚麼?”老春頭輕蔑地說,“是你們自己找死,跑到我們的地盤來,死了活該。”
於浩冷笑一聲說:“你都被你族人判火炙刑了,可見你做過背叛族人的事情,現在還有臉說這是你的地盤。”
老春頭額頭青筋跳動,怒視著於浩說:“你懂個屁。”
“我不懂甚麼屁,但是我看得出來,你已經被你的族人們拋棄了。”
聽到這句話,老春頭眼睛眯了起來,下意識地摸了摸後腦勺,似乎又回到當年被驅逐時候X斧斫在後腦勺的那一刻,沒有言詞能形容的恐懼和屈辱,時至今日,一想起來,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我沒有背叛,我是被連累的,是草峰那小子連累了我們……”
草蜂,那不就是郭春風嗎?於浩怔了怔,隱隱明白了甚麼。
佛法常說,一飲一啄,莫非前定。一切都從那個夜晚開始,郭春風帶著於從容盜走神廟大祭用的金器,將屬於巫域的方離帶到了南浦市。他得到的報應是,三代以內的近親全部被處以火炙,其他遠親也全部被斫傷後腦驅逐出巫域。後腦被斫傷,幸運的像老春頭還能保持完整的記憶與神志,大部分都成為渾渾噩噩的傻子,做了瀞雲群山野獸們的口糧。
老春頭忽然嘎嘎嘎地笑了起來:“可是他們也別想好,我終於還是報了仇。”
笑聲猶如刮鍋聲,刺耳之極。
楊月用安撫的眼神穩住於浩,接過話茬,循循善誘地問:“你怎麼報的仇?”
“這裡,這裡變成這樣,就是我乾的。”老春頭指著靈都的石門,得意地說,“我們家族也是出過大巫師的,他們不能這麼欺負我。”也許是夙願已了,很想與眾人分享內心的得意,不待大家詢問,他又繼續往下說了:“幽靈蠱,是我找到了幽靈蠱。”
於浩與楊月驚訝地對視一眼,石鎖鏈的詛咒和幽靈蠱,他們在徐海城的報告裡讀過,也知道它就是南浦大學考察隊和瀞雲駐軍救援隊滅頂之災的罪魁禍首,居然是老春頭乾的,徐海城就是因為這個跟他動起手嗎?
楊月想了想說:“幽靈蠱不過是利用蝙蝠傳播的一種蠱dú,只要防護好脖子,自然就沒事了。曼西族擅長巫術,不會不懂這個道理吧。”
老春頭嘿嘿笑著:“一隻幽靈蠱當然不足為懼,但是如果所有的蝙蝠都帶著蠱dú,它們的糞便、咬過的動物、咬過的人都帶上這種蠱dú呢?”
“會怎麼樣?”
老春頭惡dú地咧嘴笑著,露出一口燻黑的牙齒。
楊月一驚,難道黑霧就是幽靈蠱的產物?
“那現在,曼西族人全死了?”
“死了,死了,全死了。”慢慢地,老春頭的口氣由得意變為悲傷,眼中水光閃爍,“桔枝也死了。”
“全死了?”於浩喃喃地重複了一句,那父親的蠱無人能解了。
“騙人吧,你不是說,四天前他們才將你關在鐵籠子裡點天燈的嗎?”陳三好納悶地chā了一句。
“現在他們全死了,就在對面,你不相信,去看看。”
陳三好順著杆子就往上爬:“我不相信,你放了我,我去看。”
老春頭似乎情緒不佳,聽到這麼一句挑釁的話,也沒有反應,只是呆呆地抽著煙,渾濁的眼睛裡含著一點淚水。
“老春頭,天要黑了,這裡很不安全。”楊月試探xìng地說,“能幫我們換個地方嗎?”
“換甚麼換,你們都要死了。”老春頭抹抹眼睛,抽抽鼻子,沒好聲氣地說,“靈都是我們的聖地,外人闖進來一律死,這是我們的祖訓。再說你們也出不去了,三折瀑斷流了,水全部倒灌,封閉了出口。你們就留在這裡,和我一起死吧。”說完,他站起來,開啟石門,然後重新坐下,閉上眼睛,一副再也不想說話的樣子。從腦門流下的鮮血糊在他眼皮上,猩紅一片,讓他看起來既可怖又可憐。
靈都已經黑了,雖然看不到上空,也能想象黑霧正緩緩降落。
於浩四人相視一眼,心裡也是黑霧瀰漫。
再不想出辦法,可能是大家最後一夜。
楊月皺眉思索了
一會兒,輕輕叫了一聲:“老春頭。”
聲音很溫柔,像春風拂過草原,萬花開放,草長鳶飛。
原本再也不想說話的老春頭睜開眼,看著楊月,目光中有些許迷茫。
楊月盯著他溫柔地笑著,說:“老春頭,綁著我手腕的繩子太疼了,麻煩你幫我解開。”
在碼頭不太明亮的燈火下,她的笑容是那麼美那麼溫柔那麼**脫塵,陳三好呆呆地看著她都要流口水了。但是老春頭不僅沒有反應,連最初那絲迷茫也消失了,他嘴角浮起一絲嘲笑:“小丫頭,在我們曼西族面前搞這些小把戲,是在祖師爺面前耍大刀。”說罷,他手指一彈,一點一點的粉末落在楊月身上。
楊月只覺得脖子一疼,似乎有甚麼東西在蠕動,不由得驚懼失色。
旁邊的於浩看了一眼,勃然變色,怒視著老春頭說:“原來是你給小阿里下的蠱。”
聽到這話,楊月頓時明白脖子上為何物,心一下子沉到冰窖裡。
老春頭嘿嘿地笑著說:“你們身上都有。”
其他三人臉色一變,只覺得脖子也開始有東西蠕動了。
於浩咬牙切齒地問:“我們救了你,你就這麼報答我們?”
老春頭懶得再搭理他,重新閉上眼睛。
楊月害怕地問:“師兄,我的脖子……”
於浩看著她脖子上不停蠕動的那一團,努力裝出不值一提的笑容說:“沒事,不嚴重,別擔心。”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真的,你還是很漂亮的。”
楊月心裡拔涼拔涼的,咧嘴苦笑了一下說:“反正也要死了,美不美無所謂了,就是有件事,想要告訴師兄,你爸爸……”
忽然,遠處傳來吧嗒的腳步聲,腳步聲很拖沓很沉重,像是越過千山萬水跋涉而來,已經疲倦不堪,隨時就會倒下。楊月忙頓住口,驚異又期盼地看向石門方向。這腳步宣告顯不是徐海城的,那會是誰?難道是曼西族人?
老春頭睜開眼睛,警惕地握著衝鋒qiāng,瞄準石門。
腳步聲由遠及近,片刻,停在石門外面,然後石門悄無聲息地開了,現出一條黑色人影。
噠噠噠數聲,老春頭開了qiāng。
子彈全打在人影的身上,他晃了晃,卻沒有倒,反而邁進了門檻,頓時置身於燈火的範圍內,只見他一身駕駛員的著裝,戴著頭盔,身上軍裝shīlùlù的。老春頭見他不倒,很有些詫異,忙又扣下扳機,噠噠噠,全都擊中了“駕駛員”身上,他還是沒倒,步步緊bī地走近老春頭,伸出僵硬的雙手抓向他……
狠戾如老春頭,眼裡也閃過惶恐之色,再度扣動扳機,沒想到45發子彈全打完了。他把衝鋒qiāng摘下來砸向駕駛員,沒砸中,摔在地上後,落進黑水湖裡。駕駛員走到他面前,張開雙手,將他撲倒在地。
兩人在地上扭成一團,於浩四人的心也揪成一團。
老春頭剛才和徐海城搏鬥時受了傷,到現在還沒有緩過勁,漸漸就落了下風。他使出最後的力氣,狠狠地撞開駕駛員後,趁著他有一剎那的停頓,爬了起來,踉踉蹌蹌地跑進了石門。
只聽腳步聲咚咚咚一路遠去,很快,消失了。
這一幕發生在很短的時間內,於浩等人目瞪口呆,一時回不過神。
半晌,陳三好終於回過神了:“唉,你誰呀?”
駕駛員置若罔聞,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向拉赫曼,用手解繩結。他的手慘白,像是在水裡泡久了的雞爪,手指僵硬,半天也沒有解開繩釦。拉赫曼用馬來語嘟囔了一句,駕駛員緩緩蹲下,用頭狠狠地撞向蛇形燈柱……
陳三好徹底呆了:“我靠,甚麼情況?”
撞到第三下的時候,頭盔裂開了,蛇形燈柱也斷了。
拉赫曼脫了困,三下五下扯掉身上的繩子,按著半蹲著的駕駛員,又用馬來語嘟囔了一句。只見駕駛員撲通一聲倒在地上,頭盔從中間裂開,露出他的臉,正是駕駛直升機的駕駛員,臉色慘白,兩眼圓睜著,嘴角一絲黑血。他脖子上纏著的小白蛇歡快地滑了下來,纏上拉赫曼伸過來的手,順著胳膊遊向他的脖子,纏成一團。
至此,於浩三人都明白了。
陳三好沉不住氣,頓時罵開了:“我靠拉赫曼,你居然把他變成行屍,太邪惡了吧。”
於浩也勃然變色:“拉赫曼,你為甚麼要這麼做?”
“他本來就快死了,變成行屍還能替我服務一下,有甚麼不對?”拉赫曼用流利的中文說,連半點馬來口音都沒有。
陳三好驚呆了:“靠,你居然還會中文,你一直在裝,真是太yīn險了。你還說我丟了你的小白,明明你讓小白給他引路去了。”
拉赫曼冷笑著說:“你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一直在打小白的主意。”
“我打啥它的主意,我就是好奇……”
“行了,別吵了。”楊月打斷陳三好的話,“拉赫曼,先幫我們把繩子解開。”
拉赫曼一動不動地說:“出口淹了,反正你們也出不去了,還不如早點死。”
於浩吃驚地說:“你說甚麼?”
“你們早晚要死在這裡。”拉赫曼yīn冷地說,“很難聽懂嗎?我有小白,可以跟蟒蛇溝通,我可以走,你們走不了。”
於浩生氣地說:“我死了,你的錢就泡湯了。”
“你以為我稀罕那點錢呀。”拉赫曼指著神廟方向說,“看到沒有,金山在那裡,這才是我的目的。”
“你的……目的?”於浩有點懵了。
“沒錯,於少爺,一開始我的目的就不是錢。”拉赫曼帶著一絲譏誚說,“說起來,我也算是曼西族人,我的祖先是被派到東南亞佈道的曼西族巫師,後來定居在****,他留下了一本筆記,裡面有曼西族最詳細的資料。我知道的比你還要多,這裡最寶貴的東西不是錢。”
“那是甚麼?”楊月盯著他問。
拉赫曼避開她的眼睛說:“楊小姐,別用你的異能,你控制不了老春頭,還想控制我呀?”
楊月連連受挫,臉都漲紅了,真是心塞到無話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