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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奇特的死亡符號

2021-11-28 作者:若花燃燃

站在巷子口看進去,彎彎曲曲的巷子一直通到天邊。天是灰色的,積了些雲層,鬱郁累累,將墜未墜的樣子。年代久遠的石板路磨得油光,路旁還堆著丁點殘雪。一陣風過,廢紙與塑膠袋在半空幡然起舞。

巷子裡的牆壁一律是灰褐色的,染著各種漬痕,斑駁殘損。牆上寫著一溜的紅色大字:拆遷。字彎彎扭扭,顏色卻很正,在灰色天空的襯托下彷彿一串鮮血。巷子口另有黑色毛筆寫著不起眼的三個字:絨花巷。很端正的隸書,倘若不注意根本看不到。

“是這裡了。”方離自言自語了一聲,摸出口袋裡的紙條看了一眼:絨花巷49號。她把紙條攥在手心,前後張望了一眼,邁開步子往前走。

皮鞋後跟敲打著石板地面,發出“叮叮叮……”單調的聲音,越發襯出四周的靜寂。沿路的人家都搬空了,門窗大開,房間裡因為採光受限,黑乎乎的。方離看了一眼,心頭陡然升起一股不安,黑暗裡似乎有些東西在****。她不敢再東張西望,加快了腳步,叮叮叮的一串聲音滑過冰涼的石板路。

……方離頓住腳步,打量著眼前的屋子。這一路,惟有這家的門窗是關著的。鐵門生了繡,掛著沉甸甸的鏈子鎖,沒有上鎖,看起來有人在家裡。鐵門裡另有明黃色的木門,被風雨漂得蒼白。門口的臺階從中裂開一道縫,一株嫩綠的小草探頭探腦。臺階旁邊擱著幾袋垃圾、幾隻空酒瓶子,兩三隻老鼠在其中覓食,聽到方離的腳步聲怔了一會兒,卻也不逃走,繼續在垃圾堆裡鑽來鑽去,撞得酒瓶子骨碌碌地滾動著。

方離心頭的不安還在增加,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來路。兩道高牆夾著窄窄的一條道路,像極酒瓶子的埠。巷子口外面的大街上車來車往,十分熱鬧。那車如流水馬如龍的繁華,明明隔著自己不過百來米,卻有種遙不可及的感覺。再看巷底,依然是彎彎曲曲通到天邊。石板路的油光與灰色天宇的清光jiāo織融匯成奇怪的光影,冥洌色的一片天地,似乎連著另一個空間。這個想法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han顫,慌忙拍門,哐啷哐啷的聲音響徹了整個巷子。

半晌卻沒有人應門,方離不甘心,拉開鐵門,一邊敲著木門一邊問:“請問鍾老師在嗎?”敲了一會兒,她停住手中動作,依然沒有人回應,但似乎有某種動靜。她疑惑地將耳朵貼近木門,門卻在這時“咯吱”一聲開了。方離嚇得後退一步,不慎踩在臺階邊,差點摔到地上。

門只開了一縫,露出一隻充血的眼睛,眼珠子滾來滾去,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方離。方離穩住身子,微微有些尷尬,但還是微笑著問:“是鍾老師嗎?”那人不答,只是瞪著她,看起來不太友善。

“我是南紹民間文化基金會的方離,南浦大學的梁平教授介紹我來找你的,有些事想請你幫忙。”

聽到“梁平”兩字,那人的目光終於柔和了一些,將門開啟。一股嗆人的酒氣撲鼻而來,方離忍不住皺緊鼻子,旋即覺得有失禮貌,又鬆開了。那人並沒有注意她,自顧自地轉身入屋,穿著棉衣的臃腫身子一晃一晃地隱入暗影裡。

風推著木門徐徐地敞開,屋內的情況也徐徐地暴露在方離眼前。只是屋裡光線太暗了,看不清楚全貌,隱隱綽綽中只有一個印象:髒亂。及待進屋,那感覺就更明顯了。方離小心翼翼地走著,惟恐不小心踩著甚麼或是撞到甚麼。房間裡有股臭烘烘的羶味,跟酒味攪在一起,全往她鼻子裡衝。她閉住呼吸,依舊不能消除那種噁心的感覺,而且身子也起反應,渾身yǎngyǎng的,好像萬千蝨子在爬。

房間裡惟一能看得出主人曾經身份的是那排大書架,放滿了書,牆角還堆著一些,摞得很高。此外,桌凳都很粗劣,挨牆放著一臺十四寸的電視機,感覺時光一下子倒退了二十年。那人把木凳上的東西隨手撥到地上,指著凳子對方離說:“坐吧。”

方離猶豫片刻,小心翼翼地坐下。那人隔著桌子也坐下,順手摸過桌子上的酒瓶子,雖然沒喝,但一直握在手裡。看得出來,他有極大的酒癮,握著酒瓶才能安心。桌子上有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如泡麵、襪子、yào丸、啃了一半的雞爪……方離看了一眼,趕緊移開了視線。她從包裡掏出一張名片,站起身來遞給那人。那人瞟了一眼,並不接,說:“放在桌子上吧。”

一剎那,方離有收回名片的想法,沉吟片刻,終於無可奈何地放在桌子上,現在雜亂的桌上又添一樣東西了。她悻悻然地坐回凳子上,說:“你是鍾東橋老師吧?”

那人鼻哼了一聲,說:“我早不是老師了。你有甚麼事,快說。”他一仰脖子,咕嚕嚕地喝了一口酒。

“是這樣子的,我查到你1987年發表在《民俗民風》裡的一篇文章,提及曼西族①獨特的靈魂觀,還有他們神秘的巫經……”

“那是我編的。”鍾東橋打斷她的話,

“曼西族早就被各大民族消化吸收了,早就沒有這個民族了。”

“可是我查到的資料……”

鍾東橋根本不給方離說話的機會,“那時,為了評職稱,就胡編亂造了一篇文章。”

“鍾老師,我聽說你讀書時曾走遍了整個瀞雲山區,根據史料記載,瀞雲一帶曾是曼西族的主要居住地,而且……”方離耐著xìng子想把話說完。

“我再說一遍。”鍾東橋瞪大眼睛盯著方離,“那篇文章是我編的。”他充血的眼睛炯炯發亮,像餓狼的眼睛,方離不由自主地心裡一怵,沒說完的話咽回了喉嚨裡。

房間裡是短時間的靜寂,鍾東橋大口喝著酒,不時瞟方離一眼,神情有點惡狠狠的。此時,方離的眼睛已經適應房間的光線,將鍾東橋的模樣看了個清楚。看起來,他大概四十多歲,臉色灰土,下巴上滿是密密麻麻的鬍渣,臉部肌ròu鬆弛,眼睛下掛著兩個軟耷耷的大眼袋。身上穿的是件老式的舊棉襖,肩部破了線露出裡面的棉絮,肘子、袖口、衣襟處則磨得油光發亮。他看起來根本不像讀書很多的人,更不像是為人師表的。然而他身後的書架上擱著幾個相框,都是他與學生的合影照,某某年某某屆南浦大學人文學院文藝系。其中一張照片放成十寸大小,年輕的鐘東橋擠在幾個學生中間,笑容和煦。方離細細看了又看,對比著眼前的鐘東橋,實在是天壤之別呀。

“鍾老師……”

“不要叫我老師,我早不是老師了,去他媽的老師。”鍾東橋忽然發了火,提高音量。“啪”的一聲,他將酒瓶按在桌上,站起身來回踱著步,神情激動地叫嚷著:“你知道嗎?我是**犯,鍾東橋是**犯,你知道嗎?你知道**犯是幹嗎的嗎?”

方離被他的神色嚇住了,僵在位置上,一眨不眨地盯著來回走動的鐘東橋,喃喃地說:“我不知道。”

“去他媽的,你會不知道?”鍾東橋忽然bī近她眼前,揮舞著手說,“你們女人都是天生的騙子,一邊勾引男人,一邊擺出聖潔的模樣……”方離嚇得站直了身子,凳子也被她踢翻,倒在地上發出重重的聲響。

“你們這幫**,全是裝模作樣的好手,虛榮,輕浮,兩面三刀……”鍾東橋繼續bī近方離,嘴巴唾沫四濺,有幾顆落到方離臉上。她心砰砰亂跳,手足無措地連著後退,眼看著就退到牆角,無處可退了。這時,裡屋忽然響起了一聲咳嗽,很輕,但這屋子不過彈丸大小,方離聽得清清楚楚。

情緒激動的鐘東橋戛然收聲,揮舞著的手也停在了半空,頃刻他放下手,身子萎頓下來,瞟了方離一眼,慢騰騰地說:“對不起。”說完,他轉身入了裡屋,門簾子一晃,把他的身子遮住,也隔住了裡屋的光景。

方離吁了一口氣,抹去額頭的冷汗,心裡埋怨起梁平怎麼不先說清楚鍾東橋的情況。不過細想一下,可能梁平也不知道當年的同事變成這樣子,怪只怪自己,沒有了解情況就來了,而且是如此偏僻的地方。想到偏僻兩字,方離的心又提了起來。一個鐘東橋已經足夠對付她了,而且屋裡還有一個人呀。她側耳聽著裡屋的動靜,似乎有喁喁細語聲,很輕很輕,如蚊子的叫聲,但似乎又沒有。那鍾東橋去裡面幹嗎?

越想越覺得這個地方十分詭異,方離暗道:算了,還是早點離開為妙。她小心翼翼地從廢紙堆裡抽出腳,往前走了一步,不料腳下所踩的書一滑,她身子後仰,幸好後面是牆,才沒有摔倒。但是腦袋磕著牆壁,發出沉悶的“咚”,卻是一種鏗然聲。

方離大感奇怪,回頭一看,面前赫然是一張臉,幾乎跟她的臉貼上了。她大吃一驚,本能地後退了一步。待看清,不由失笑,原來面前的不過是儺面具②。這面具大概是正常人臉龐大小,用的材料可能是黃楊木,雕工精細,色彩鮮亮。臉頰模仿人的肌膚塗抹著淺黃色的油彩,唇紅眉黑,低眉斂目,寶相莊嚴,但額頭以上卻雕成火焰狀頭髮,令整個面具透出一種妖魅之氣。

從事民間文化保護工作兩年多,方離見過近千種儺面具,雖不敢說是專家,也是瞭解頗深。很多儺面具,她一看,就知道是哪個神鬼,而且還知道是哪個地方哪出儺戲裡用的。然而,她卻看不出這個儺面具所雕為何神鬼,更看不出這儺面具是哪個地方的。惟一能確定的是,這個儺面具是供奉用的,因為它的眼神是往下的。惟有高高在上的神,才有這種俯視眾生的眼神。她想了想,從包裡掏出手機,鏡頭對準面具,正要按鍵時忽然覺得不對,手機螢幕裡面具的眼睛怎麼是睜開的呢?眼珠黑若點漆,整個面具看起來神采飛揚。

方離不敢相信地眨巴著眼睛,再看螢幕,眼睛卻又是閉著的。難道剛才眼花了?她按下拍攝鍵,納悶地盯著面具看了又看。片刻,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她伸出手指摸向面具的眼睛。一點,一點,手指離眼睛越來越近。

眼看就要觸及

儺面具上的眼睛了,聽得身後一聲低喝:“你在幹嗎?”方離嚇了一跳,慌忙縮回手,回過頭來看著鍾東橋。他很惱怒的樣子,鼻孔翕動,大踏步地走過來,剛才被方離踢倒的凳子又被他踢到了牆角,撞翻了一摞書,揚起灰塵無數。

“你父母沒教你不要隨便動別人的東西嗎?”

“對不起,我只是想摸一下。”方離惶恐地說。

“摸你媽個頭,滾,滾出去。”他拎住方離的衣領,往門口方向推。未曾見過如此無理的人,方離心頭火起,掙脫鍾東橋的手,說:“鍾先生,我自己會走,不勞你了。”

“那你快滾。”鍾東橋沒有再推她,只是揮舞著拳頭。方離整整衣衫,橫了他一眼,大步走到門口,開啟門走了出去。木門在身後重重地關上,震得方離的耳朵一陣嗡嗡作響。她回頭瞥了一眼尚在震動的木門,心裡掠過一種古怪的感覺。

門口那幾只覓食的老鼠已不知所蹤,裝著垃圾的塑膠袋在風中窸窸作響。天色晚了,光線黯淡,更襯得石板路的油亮。方離看著手機上的儺面具照片,半合的眼睛令整個面具毫無生氣。可是剛才那面具上分明有一對光彩燦燦的眼睛,猛一看似是zhēnrén畫著臉譜。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難道我真的眼花了?她不解地皺起眉頭。一陣風從巷子底掃了過來,像冰刀刮過她的臉。不由自主地連打幾個哆嗦,方離連忙將手機放進包裡,大步往巷子口走去。

風在沿途牆壁的大小窟窿裡鑽進鑽出,嗚嗚地叫著。呵出的熱氣頃刻消失了。鞋跟與地面的敲打聲被風送到了前面。前面巷子口已有溫暖的燈光,而身後……方離有種詭異的感覺,身後似乎有人在窺視著自己。她頓住腳步,遲疑著轉過身來,依稀覺得一個黑色的人影倚牆站著,待要細看,風將她的頭髮高高揚起,遮住面前的視線。方離不敢再逗留,連忙轉身往巷子口跑去。

一出巷子,汽車駛過發出的嘶嘶聲親切地淹沒了她的耳朵。大街上華燈初上,桔紅色的光芒溶溶曳曳,晃出一圈一圈的虛紋。方離扶著電話亭,吁吁地喘著氣。回頭再看絨花巷,正漸漸地隱入黑暗中,那油亮的石板路像鼻涕蟲爬過後殘留的yè體。

晚上,氣溫降得極低,天空開始飄小雪,這是南浦市十幾年不遇的罕見春雪,一直飄到第二天都沒有停。方離無事外出,窩在辦公室裡翻閱資料。偶而想起絨花巷與鍾東橋,總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但手機裡的那張照片卻真真切切地提醒著她,絨花巷曾有那麼一小段離奇的事。

她翻查目前已經發現的儺面具資料,希望找出面具上雕的為何神鬼?如此精細的雕工,如此細膩的油彩,這儺面具絕對有著不俗的來歷。可是忙碌一天,翻閱了大大小小各種資料,不但沒有發現類似的或是相同的圖片,連文字記錄都沒有。方離甚感失望,只好將這件事情擱在一邊。

雪洋洋灑灑地下了兩天,給整個南浦市薄薄地施了一層粉,顯得素雅可人。第三天,雪雖然停了,天氣卻沒有好轉,依然yīn冷入骨。方離打算去南浦大學向梁平教授瞭解一下鍾東橋的事情,正埋頭收拾隨身挎包時,忽然聽到辦公室門口響起敲門聲。她抬頭,頗有些詫異。南紹民間文化基金會是非盈利的民間組織,並無外聯單位,一年難得有幾次敲門,敲門的還全是推銷的。她疑心門外的人走錯地方或是推銷的,並不搭理,想著過一會兒,對方自會無趣離開。

然而敲門聲還在持續,非常有節奏,不休不止的樣子。

方離好奇地打了門,門外站著兩個警察,刷地亮出證件,問:“你是方離吧?”

“是的。”看到警察,不管有沒有犯事,心裡都會微微發怵。方離也一樣,不安地看著他們。

“請你跟我們走一趟。”說話的圓臉警察面無表情。

“有甚麼事嗎?”

“一會兒就知道。”

看著他們帽子下嚴肅的臉,方離好生疑惑,但也不好再說甚麼,抓起外衣與包,跟著他們出了門。去公安局的路上,她還試圖跟他們說話套一下情況,但他們冷眉冷眼不搭理她,她也只好作罷,轉頭看著窗外。

天氣han冷,街上的行人稀少,俱都匆匆忙忙的,帶著一臉的han意。不知為何,方離又想到了鍾東橋的那張儺面具,那雙眼睛。事實上她昨晚做夢時,就夢到這雙眼睛忽然地睜開將她嚇醒。

“到了。”車停住,其中一個警察推了推發怔的方離。

方離驚醒,跳下車,跟著他們走進森嚴的公*****。走道上的光線不好,給人一種壓抑的感覺,來往的警務人員俱都板著臉,步履匆匆。方離先去採集室採集了指紋和鞋印。及待在審訊室坐下,方離才完全清醒過來。圓臉警察給她倒了杯熱水,她握在手裡,暖乎乎的感覺順著手臂遊走。

“方小姐,請問你認識鍾東橋嗎?”

方離沉吟了片刻,說:“談不上認識吧,因為工作的緣故,見過他一次。”

“是甚麼時候的事

情?在甚麼地方見的面?”

“前天下午四點鐘左右我去過他家,就是絨花巷49號。”方離說完這話,兩位警察相視了一眼,眼神裡別有深意。方離好奇地問:“他怎麼了?”

圓臉警察對她的問題避而不答,問:“你在他家裡呆了多久?”

“不到一個小時。”

“能否精確一點?”

方離想了想,說:“當時沒看錶,出來時因為要下雪,天都黑了。我估計肯定超過半個小時,可能也就是45分鐘左右。”

這個回答總算令圓臉警察滿意了,問:“你找他甚麼事?”

“是這樣子的,我是從事南紹民間文化保護工作的,鍾東橋曾在1987年發表過一篇關於曼西族奇特宗教觀的文章,我想向他了解這方面的資料。不過事與願違,他好像很不願意談。”想到那天鍾東橋斷然否決的態度,方離依然有些不能釋然。

“曼西族?我怎麼從來沒有聽說過呀?有這個民族嗎?”

“有,根據史料記載,曼西族是南紹地區最神秘的一個民族,有它自己的文字與宗教,一度非常繁榮,建立了自己的王國。在公元十世紀左右,晚唐的安史之亂波及南紹地區,一隊叛軍輾轉到了南紹地區燒殺擄掠。這個時候的曼西族由於閉塞自封,文化水平相對落後,尤其是兵器製作水準遠低於中原地區,很快就戰敗,曼西族避禍分散遷居,此後歷史上再無提及。不過曼西族文化對整個南紹地區有著重大的影響,都說河洛文化是中原文化源頭,那曼西族文化也可以說是……”說到自己熟悉的專業知識,方離忍不住侃侃而談。

兩位警察聽得直皺眉,終於打斷了她,“方小姐,我們不是來討論曼西族的。你跟鍾東橋先生是否起了爭執?”

“爭執?”被他打斷話題,方離一下子回不過神,想了想,說,“談不上爭執吧,鍾東橋好像受過刺激,情緒容易激動,當時我是被他嚇著了,但是爭執就算不上吧。”

兩位警察又jiāo換了一個眼色,說:“方小姐,能否將你們見面的情景詳細說一遍。”方離點點頭,非常配合地將當時的情景一五一十地說出。等她說完,圓臉警察皺著眉頭問:“就這些?”

“是,你還想聽甚麼?”方離奇怪地看著他們。

“方小姐,前天傍晚時分鐘東橋死在自己家裡,他手裡拿著你的一張名片。”警察慢吞吞地說著,一邊留意方離的臉色。方離微微動容,其實她早猜到事情跟鍾東橋有關,但想不到他被人殺死了。“對此,你有甚麼解釋?”

“甚麼,解釋?”方離失笑,“你們不至於認為我殺他之前,先遞上名片,然後還說聲多多關照吧。”

此語一出,兩位一直板著臉的警察也忍俊不住,咧開了嘴巴。隨即他們驚覺,重新板了臉,但屋內氣氛起了變化,不似方才這般凝重。

“我想,也許當時他想抓一樣東西,正好抓到我的名片了吧。”方離淡淡地補上一句,不過細想鍾東橋屋裡亂七八糟的光景,這種可能xìng小之又小。“對了,他家人呢?”

“鍾東橋是一個人住的,沒有任何家人。”

方離一怔,想起那天的咳嗽聲,說:“怎麼可能,那天我明明聽到裡屋有人咳嗽,當時他還進裡屋去看了一下。”

“我們查過了,他沒有任何親人。而且屋裡只有他一個人的生活痕跡,而且屋內只有你一個人的鞋印。”說完這話,警察又擺出一副看你如何解釋的表情。

方離默然半晌,回想那天在鍾東橋屋裡時,確實聽到一聲很清晰的咳嗽,絕對不是幻覺。“那只有一個解釋,在我之前,有人也來找他,我來之後打斷了他們,他就躲到裡屋了,而這個人很有可能是兇手。”方離把自己的推論說出來,但又感覺站不住腳,倘若那人真是兇手,為何還要發出咳嗽聲引起自己的注意呢?回想那聲咳嗽響起的時間,正好是鍾東橋情緒失控的時候,那聲咳嗽正好替自己解了圍,一個兇手會這麼好心嗎?

“方小姐,我們只找到了你跟鍾東橋的腳印和指紋。”另外那位一直沉默不語的方臉警察開了口,語氣低沉也威嚴甚多,“我們來假設一下,假設當時方小姐因為某些特殊的原因殺了鍾東橋,為了逃避責任,你佈置了一個離奇的犯罪現場。”

方離微感惱怒,盯著他的眼睛說:“幸好這只是你的假設。”

兩位警察又jiāo換一個眼色,依然是方臉警察說:“方小姐你佈下的那個殺人現場有甚麼特別意思嗎?”

“甚麼離奇的殺人現場?”方離無奈地嘆口氣,“真不知道你們在說甚麼?首先我沒有理由殺鍾東橋,其次如果我真的殺了他,也不會留下那張名片。”

“這正是你的高明之處,實則虛之,虛則實之。按照一般的犯罪心理,都是想著抹去一切犯罪痕跡,但是因為你沒有辦法抹掉指紋與鞋印,所以你採用一個大膽的方案,故意留下一張名片……”方臉警察侃侃而談。

方離忍不住打斷他說:“如果真如你所說我殺了

人,而且我很高明,一定不會把嫌疑引到自己身上。我只要拿走名片,你們根本查不出指紋與腳印是我的,請你們不要忘記那個巷子空無一人,也就是說根本沒有人看到我。”

她說的不無道理,南浦市有八百萬常住人口和兩百萬流動人口,如果沒有方離的名片,要依據腳印與指紋未必能找到她。而且看她的說話口氣與神色反應,要麼與此案全無關係,要麼她就是極高明的殺人犯,有著超人一等的心理素質。兩名警察面面相覷,都感覺十分棘手,又不知道如何突破。

審訊室的門忽然推開了,一個高個警察挾著一股風大踏步走了進來。

兩位警察霍然起身,異口同聲:“徐隊。”

高個警察擺擺手,示意他們坐下,將手裡拿的資料放在桌子上,雙手支著桌子,偏頭看著方離,說:“聽說你被帶來了,我特地來看看。”

方離驚訝地看著他,半晌才說:“大徐,你甚麼時候調到市局了?”大徐是徐海城的外號,兩位警察面面相覷,徐海城吩咐他們帶方離來時,可沒有說過跟她相熟。

“過來大半年了,是你不關心老朋友呀。”徐海城戲謔地說。

方離微微一笑,自從離開孤兒院後,是與舊友疏離了很多,卻也是不得已的,舊時的生活並不歡欣,她是能忘則忘。徐海城看到旁邊兩位同事滿臉的疑惑,於是介紹說:“這位方小姐,是我在孤兒院自小一塊長大的老朋友。”

這句話令方離油然生起感慨之心,接下話茬:“是呀,那時大徐很照顧我。”一時間,舊日生活場景在腦海中重現。孤兒院裡的孩子無依無靠,缺少安全感,只得成群結隊尋求庇護,相互之間便有傾軋。因為方離不喜歡扎堆,於是成了被欺負的物件,而那時候的徐海城年齡大個子大,總是保護著她。

方離的話也勾起了徐海城的記憶,他微微走神。審訊室裡一下子鴉雀無聲。片刻,他回過神來,說:“你們繼續吧,我不打擾你們了。”他伸手去抱桌上那疊資料,沒有抱穩,最上端的資料滑了下來。

方離離他近,忙伸手幫忙,卻依然有幾張照片滑落在地,其中一張掉在她的腳邊。她彎腰撿起,不免掃了一眼,當即“咦”了一聲。

徐海城從她手裡拿過照片,笑著說:“這可是機密,你不能看的。”

“可是這照片上的姿勢……”方離依然一副驚奇的表情。

徐海城看了一眼手中的照片,說:“這姿勢是有些古怪,可是你也沒必要驚訝成這樣子吧。”

方離連連搖頭,說:“這姿勢不只是古怪,它是一個符號。”這下子徐海城驚訝了,問:“甚麼符號?”

“你讓我再看一眼。”

徐海城一聲不吭地將照片遞給方離,她接過,對著燈光一照。照片上是個****的男人坐在地上,雙手抓著腳,頭埋在胯間。徐海城也湊近她身邊看著照片問。

“據說曼西族跟埃及人有著相似的靈魂觀,他們相信人是可以重生的。埃及人是將ròu體制成了木乃伊,等待著新的靈魂進入身體。而曼西族認為人死後靈魂會從各竅散得無影無蹤,所以要將靈魂鎖在死去的身體裡,等待著合適的身體重生。如果我沒有估錯,這個人嘴巴、鼻子、耳朵、**裡都塞著豆子之類的東西。”說到這裡,她看著徐海城。

徐海城一副不置可否的樣子,繼續問:“你說這個身體姿勢是甚麼符號?”

“半年前在瀞雲發現了一座千年古墓,據考證可能是古代曼西族貴族的墓,其中一個墓室的門上就雕著這個姿勢,目前學術界對這個符號的作用有爭論。但大部分學者認為,這個姿勢代表著古曼西族人的一種期望。”方離頓了頓,尋找著合適的措辭。

徐海城急不可耐地追問:“甚麼期望?”

“對重生的期望。這個符號的意思就是……”方離看著照片,沉吟片刻,“這個符號的意思就是,我會回來。”

注○1:曼西族,作者杜撰的一個民族。另外書中的南浦市、南紹地區、瀞雲山區等地名也是作者杜撰的。

注○2:儺面具:儺nuo,古書解為驅鬼逐疫,實質上儺是一種古老的精神逐鬼、祈福免災的文化現象。中國很早就有儺祭與儺戲,面具是儺祭與儺戲的重要道具。《古今事類全書》說:“昔顓頊氏有三子,亡而為疫鬼。於是以歲十二月,命祀官時儺,以索室中而驅疫鬼焉。”這是文獻記載的最早儺祭。到了孔子生活的時代,儺祭已經非常盛行,所以《論語·鄉黨》說,孔子有一次遇到鄉人行儺,就穿著朝服恭敬地站在廟之阼階觀看。儺面具被賦於複雜而神秘的宗教和民俗的含義,面具是神靈的象徵和載體,如何對待面具,往往要遵守約定俗成的各種清規戒律。例如製作面具要有開光儀式,取出面具要有開箱儀式,存放面具要舉行封箱儀式。戴上面具即表示神靈已經附體,不得隨意說話和行動。除卻儺面具的宗教意義,它本身也是一種文化現象與藝術珍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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