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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圓洞的秘密

2021-11-28 作者:若花燃燃

坐在純粹的黑暗裡,時間似乎膠著住了。方離打了個呵欠,覺得說不出的困頓,也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反正是聽到一聲呼喊才回過神來的。

“你在幹甚麼?”甘國棟的聲音很大,環形牆壁將它折shè回來,重重的迴音振動著方離的耳膜。她愕然,說:“我沒幹甚麼?”話一出口,感覺到手指尖的疼痛,手指縫裡似乎有泥垢。於從容家牆壁上的劃痕在腦海裡一閃。隨即方離意識到自己是站在牆邊,剛才她明明是坐在甘國棟附近的,發生甚麼事?

方離疑惑地掏出手機,開機,亮光一閃又變黑,徹底沒電了,不過這短短一剎也足夠她看清楚手指縫裡一條顏色暗沉的汙垢,似是牆上的油彩。血色一下子從臉上褪卻,她終於意識到自己的不妥。“剛才我怎麼了?”

“你自己不知道?”

“我……”方離努力地回憶著,還沒有想明白怎麼回事,頭頂一陣咯吱咯吱聲,黑暗裡現出一個方形洞xué,燈光飄落了下來。雷雲山焦灼的聲音傳來:“甘教授,方離,你們沒事吧?”

“我沒事,不過甘教授受傷了。”方離長呼一口氣,能夠看到第八墓室生死門,令她萬分激動,但這激動已經被黑暗與飢餓磨卻不少。

雷雲山與醫護人員帶著應急燈下來。看到生死門與壁畫,雷雲山驚喜得說不出話來,都忘了慰問躺在地上的甘國棟。醫護人員將甘國棟抬走,方離疲倦得無力激動,也跟了出去,一問梁平,才知道自己掉到裡面有六個多鐘頭,他們試了很多種方法才挪動肩輦。

方離隨著醫護人員到了考古隊的營地。營地就安在附近居民的獨立大院裡。她胡亂塞點東西進肚子裡,就坐在外面的大榕樹下,天空裡沒有月亮,只有不多的星星,民居的院子離得遠,疏落的燈光點綴在黑暗中,非但沒有沖淡黑暗,反而有種被吞噬的感覺。

方離梳理著紛亂的思緒,壁畫、生死門、郭春風的火灸,洪慶華與蔣屏兒的“生命的起點”符號,還有……她把手伸到眼前,就著黯淡的星光看著手指,手指甲前端十分光滑,像是用挫刀挫過。

身後傳來一聲輕咳,盧明傑走到她身邊坐下,說:“還沒見過有人會如此出神地看著自己的手。”

方離疲倦,不想搭話,只是扯扯嘴角。忽地想起甚麼,轉頭驚愕地瞪著盧明傑。他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摸摸臉頰說:“怎麼了?”

“是你?”

盧明傑不解地皺起眉頭:“甚麼是我?”

“在鍾東橋家裡,你也同樣地咳了一聲。”

盧明傑的表情有一剎那是定格的,然後他笑了,說:“不知道你在說甚麼,我得去車上睡會兒了。”他起身鑽進停在院子外的車裡。他的態度讓方離的懷疑又確定了幾分,她迷惑地盯著車子的方向,心想,難道他就是殺害鍾東橋的兇手?儘管盧明傑隱在車裡,但方離卻總感覺到他在看著她。

兇手就在我身邊?方離打了個han顫,收回視線,從包裡掏出手機換上電池。一開機,一聲叮咚,一條短訊息彈了出來,是徐海城的,“打不通你的電話,有急事,見簡訊後馬上給我回電。”

簡訊是晚上八點發出的,那時候方離掉進第八墓室裡,現在已經是凌晨四點了,不知道徐海城是否還醒著?方離猶豫片刻,還是撥了電話,好一會兒徐海城才接:“靠,方離有沒有搞錯呀?非得要半夜三更才回電話呀。”他顯然是被吵醒,火氣很大。

“大徐,是你叫我一看到簡訊就回電話的。”方離委屈地說。

“我沒想到你會這麼晚看到簡訊,我已經二十四個小時沒睡覺了。方離,我是想問你有關盧明傑的事情。”

“盧明傑?”方離心臟突地跳了一下,“我也正想跟你說他。”

“哦?方離,你先說。”

“大徐,我懷疑他就是那個在鍾東橋家裡發出咳嗽的人。”方離眼睛瞟著車子方向,壓低聲音說。

電話那頭的徐海城似乎一點都不意外,說:“看來沒錯,我們在鍾東橋臥室窗外發現的鞋印,已證明是盧明傑的。”心中的懷疑被證實,方離不由自主抽了口氣,隨即卻浮起一種被愚弄的惱怒。“大徐,你不是說現場只有我跟鍾東橋的鞋印嗎?甚麼時候你變得這麼愛騙人?”

徐海城淡淡地說:“那是房間裡。再說,我有必要跟你說這些嗎?”

“沒必要。”方離惱怒地yù掛電話。

“唉……”徐海城叫住她,“幫我留意一下他的舉動,明天我會到瀞雲的。”他說完結束通話了電話,方離捏著電話想了又想,盧明傑會是兇手嗎?

“姑娘,你怎麼坐在這裡睡著了?”

方離驚醒,睜開眼睛,隨即又眯起眼睛避開初升的紅日。一張模糊的臉晃到她的眼前,臉上的嘴巴開開合合:“睡在這裡多累呀,而且會著涼的。”面前的臉變得清晰,長相普通,但是笑容很親切。

那人又說:“你是新來的吧?我沒見過你。”

方離點頭,懶得解釋自己不是考古隊的。她笑了笑,說:“我叫席紅芳,來幫你們做早餐的,你以後叫我芳姐就是了。”

席紅芳?方離微微皺眉,這個名字很熟耳。

“我得做早飯了,不早了,等一下我還要去上班呢。”席紅芳說完,往廚房走去。

席紅芳……”方離低低重複了一聲,忽然靈光一閃,那個指控鍾東橋**的女生不就叫席紅芳嗎?她霍然起身,隨即又覺得不對,那個席紅芳她見過照片,相貌姣好,跟眼前的席紅芳完全不像。可能是同名吧,中國人多,同名同姓時常發生。方離又緩緩坐下。榕樹上的麻雀落了下,在她腳邊蹦蹦跳跳地覓食。

但是席紅芳三個字在腦海縈繞不去,有關的事情都從記憶裡自動跳了出來,她是91年入學95年畢業的,還有她的籍貫:瀞雲市下塘鎮……想到她的籍貫,方離心中格登一聲,思忖片刻,她起身走進廚房。席紅芳正在灶前忙乎,親切地朝她笑了笑,說:“粥還沒好,你是不是餓了?”

方離嗯了一聲,假裝漫不經心地問:“芳姐,你就是這裡人嗎?”

“不是,我是嫁到這裡的。”

“哦,那你是哪裡人?”

“我呀,老家在通天寨那邊呢。”

“那是甚麼地方?”

席紅芳用飯鏟指了指窗外**起伏的山脈,說:“在大山裡頭呢,遠著呢,因為山很高都連著天,所以叫通天寨。”方離

輕輕地哦了一聲,心想看來兩個席紅芳是沒有關係的。“那怎麼嫁到這裡了?”

“我們在下塘認識的。”

方離心裡又是格登一聲,喃喃地問:“下塘?”

“對,離這裡不遠,坐車兩個時辰。”席紅芳邊說邊開啟一個罈子,挾出幾塊醃菜切碎,分放到小碟子裡。“我有個姨媽在下塘,我高中是在下塘讀的。那時我讀書還挺好的,可惜沒考上大學,否則也就像你這樣子,在大城市裡讀書,然後上班。真羨慕你們呀。”

“原來你在下塘讀過書,是91年高中畢業嗎?”

“咦,你怎麼知道我91年畢業的呀?”席紅芳驚訝地瞥她一眼,手裡卻不停,擰開煤氣灶,倒花生米進油鍋裡,滋啦一聲,青煙騰起,嗆得方離忍不住咳嗽了一聲。她後退幾步,問:“下塘有幾個高中?”

“就一個。”

“那……”方離遲疑著問,“班上有跟你同名的人嗎?”席紅芳疑惑地看著她,正想開口說話。方離的身後傳來盧明傑的聲音:“姐,飯好沒?”

方離錯愕地回頭,看著盧明傑,說:“她是你姐?”

“對呀,明傑是我表弟,也是他幫忙聯絡把房子租給你們考古隊住的呀。”回答的是席紅芳。方離看看她,又看看盧明傑,他的出現恰到好處,正好打斷了席紅芳的回答。盧明傑衝方離別有深意地一笑。

方離知道很難再從席紅芳嘴裡問出甚麼,只好默默地離開廚房。屋外的陽光已經爬上山,明燦燦地晃了她的眼睛,她走到榕樹邊坐下,思索片刻,掏出手機給徐海成打電話:“大徐,我發現席紅芳……”說話中,眼睛不經意地掃過廚房,透過玻璃窗,可以看到盧明傑正凝視著她,神情莫測高深。

方離、梁平四人本來打算在曼西古墓的考古現場逗留一天,然後進入瀞雲山區做民俗民風的調查。瀞雲市有眾多的少數民族,住在市區裡的基本已經被漢文化同化,僅有部分少數民族村寨的風俗習慣儲存得較為完好。但那些村寨很偏僻,進出極不方便,通常得徒步翻越幾座山才能到達。所以對這幫都市裡長大的學者來說,瀞雲山區的民俗民風考察很大程度上是體力活。

因為甘國棟胳膊斷了,腰扭傷暫時行動不便,同時雷雲山也很希望甘國棟與梁平能夠留下一起破解生死門之謎,所以大家決定更改原定計劃,先在曼西古墓發掘現場呆上幾天。

上午,梁平與雷雲山等人去了曼西古墓,方離與盧明傑則去醫院探視甘國棟。自從發現盧明傑的詭異之處後,跟他共處總讓方離覺得緊張,去醫院的一路,她都沒有說話。盧明傑也不說話,看起來有點悶悶不樂的樣子。

甘國棟折斷的胳膊已經打上石膏,方離與盧明傑走進病房時,他正沉著臉皺著眉,似乎在跟誰生悶氣。看到他們,他也沒有好臉色,特別是對方離,幾乎是愛理不理。滿心歉意的方離,現在開始嫌惡他,覺得這個甘教授也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心眼未免太小。

甘國棟似乎並不歡迎他們,所以兩人也沒有呆多久就離開醫院,快到停車場時,盧明傑忽然哎了一聲,對詫異的方離說:“我想起還有一件事忘了跟甘教授說,方離你在這裡等我吧,我一會兒就回來。”他不等方離回答,就匆匆忙忙轉身進入醫院。換在往日,方離肯定會乖乖地等著,但是現在的盧明傑已經是嫌疑犯之類的角色,徐海城又jiāo待過留意他的舉動,所以她不假思索地跟了過去。

盧明傑腳步不停地穿過急診區,又穿過了住院部,顯然他不是來找甘國棟的。方離小心翼翼地跟著他。穿過大半個醫院,到了偏僻的一角,有鐵絲圍著一個院落與一棟小樓,院落的門口掛著“瀞雲市人民醫院精神病分部”的牌子。

精神病分部?方離迷惑地皺起眉。

鐵絲圍欄裡,幾個穿著病號服的病人在遛躂。盧明傑走到鐵絲圍欄前,手抓著鐵網往裡看。順著他的視線,方離看到一個形容枯槁的女子,看不出年齡,神色呆滯,倚著小樓的牆壁,一隻手無意識地捅著牆壁。她的手很古怪,五指一樣的長度,手指又短又粗,指頭鈍圓,像是小紅蘿蔔。

因為盧明傑背對著方離,看不到他臉上的神色,但他抓住鐵絲網的手握得很緊,背影也似乎僵硬,可以想像出他的心情是十分難過而憤怒的。他忽然轉過身,用手擦掉眼角的淚,然後往回走。方離連忙轉身,往停車場一路小跑。

站在停車場,剛調勻呼吸,盧明傑就回來了,臉上依然有戚色。他一言不發地跳上車,發動車子回考古隊的營地。走到半路他的臉色才緩過來,對方離說:“你昨晚好像問了我一個奇怪的問題?”

“我有嗎?”方離假裝不記得了,“是甚麼問題?哦,對了,想起來了,是生死門會通往哪裡吧?”

盧明傑咧咧嘴巴,也不點破,說:“我不知道會通往哪裡,但我知道方位,一定是北斗七星的鬥勺中心。”

方離不解地問:“為甚麼?”

“你知道,曼西族人為甚麼崇尚北斗七星?是北斗七星對北極星的守護關係,這個星陣被認為具有施福錮惡的作用。假設生死門通往的墓室就是要被守護的物件,那麼,要守護它,放在哪裡最合適呢?自然是鬥勺裡。”

方離並不贊同,“這只是你的猜測。不知道雷教授他們是不是找著了生門?”

“沒有那麼快的,相信我。”

“為甚麼?聽起來你好像並不希望雷教授他們找到生門?”

盧明傑冷笑一聲,說:“找著又如何,搬走陪葬品,然後把墓室變成一個旅遊景點賺錢,這就是所謂的文化保護,不如說盜取前人的財富好了,而且還言正名順。”

“你太偏激了。”

盧明傑又是冷冷一笑。

方離說:“既然你對當前的古文化保護政策並不認同,為甚麼還要讀到研究生?”

“我非常向往曼西族的古文化,也許是血統的關係。”方離一愣,聽他繼續說,“你不知道嗎?據說瀞雲地區三chéngrén有著曼西族的血統,可能我就是那30%裡的。所以,那種血脈的激情你是很難理解的。”

方離撇撇嘴,最終還是將胡說八道四個字吞回肚子裡。

回到營地已臨近傍晚,她趕緊打聽生死門的事情,當聽到沒有進展時,她很失望卻又感到高興,畢竟沒有錯過解開生死門之謎的盛

事。她定下心來,開始研究生死門和第八墓室壁畫的照片。

太陽已被群山吞沒大半,只剩一小弧,桔紅色的晚霞佈滿整個西邊天空,考古隊營地裡遊dàng著淺淺的暮色。壁畫的yīn鬱與清涼的暮氣一經結合,散發出詭異迷離的氣氛,將方離捲了進去。她久久地凝視著dú刑與火灸兩幅畫面,想到了洪慶華與蔣屏兒遭受dú蛇咬噬,還有郭春風車禍葬身大火,雖然兩件事情形式上不完全同於壁畫,但似乎有著一定的聯絡,這是巧合嗎?郭春風的死可能是他人一早謀劃好的,而且還與已經死亡的鐘東橋有關,這倒不難理解。可是,洪慶華與蔣屏兒的dú蛇事件呢?為甚麼與古墓裡的壁畫如此相似?要知道這是第一次出現有關曼西族刑罰的資料,除非何桔枝也一早知道了?可她是如何知道的呢?

這可真是一件複雜的事,方離按著太陽xué閉上雙眼,腳步聲從院側傳來,她沒當回事,因為經常有考古隊員往來。不過這個腳步聲聽起來似曾相識,而且似乎一直往這邊走來。方離睜開眼睛,看到徐海城正好一pìgǔ在她身邊的凳子上坐下,他雙手搓著臉,眼睛裡佈滿紅血絲,看起來很疲倦的樣子。

對於他的忽然出現,方離並不驚訝,凌晨通電話時,他就說過會到瀞雲來。他急於破解鍾東橋的案子,絨花巷的開發商已經極不耐煩,四處找關係往他身上施壓,要求拆除鍾東橋家的房子。

“怎麼樣?”

“你想像不到的……”徐海城聲音低沉,正想說經過,院門口傳來一陣歡笑,是一小群考古人員回來休息。“走吧,我們去外面說話吧。”

方離隨他走到院外,這是個偏僻的地方,一走出院子,便處身於荒涼的郊外。太陽完全隱沒,晚霞只剩下殘破的幾縷,曖昧不明地掛著。東面的天空呈現黛青色,新翻耕的水稻田將它影成清泠泠的青白色。兩人站在稻田邊,影子落在稻田的水裡,很模糊的淺灰色,隨時要散。

徐海城點燃一隻煙,吐出的煙霧很快與暮氣融為一體。“那個假冒席紅芳的人,其實是真席紅芳的表妹,她頂著席紅芳的名字去上大學。畢業後,就恢復了原來的名字,怪不得一直找不到這個人。你猜猜我們在哪裡找到她的?”

方離睜大眼睛搖搖頭,聽他說:“精神病院。”

“精神病院?瀞雲人民醫院的精神病院分部?”方離愕然,隨即想到畢業照上假席紅芳斜斜的眼神、yīn森的表情;也想到盧明傑站在鐵絲網前的戚然,那個女患者的奇怪雙手。

“沒錯,就是那裡。她大學畢業後三個月內瘋掉了,父母把她送進瀞雲市精神病醫院,今天我跟小鄭一起找到了她,她已完全記不清楚事情了,不過我從她的主治醫生那裡問到了一些事情……”

假席紅芳真名叫盧明華,徐海城與小鄭在精神病院見到她時,她正對著整個牆壁的洞喃喃自語。主治醫生告訴他們,這個牆壁的洞全是她用手指挖出來的。兩人駭然失色,隨即目光落到她的手指上,只見她的手指又短又粗像小紅蘿蔔,指頭禿圓,全部沒有指甲。

徐海城試著跟她說話,發現她完全沒有反應。醫生告訴他,盧明華剛送進來時,還記得事情,但越到後來越不行,醫生以前試過催眠療法,尋找她的病因所在,被催眠的盧明華講述過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情。

大概七年多前,盧明華即將大學畢業,為了論文答辯的事情,在某天傍晚時來到絨花巷的鐘東橋家裡。這是盧明華第一次去他家,事先也沒有通知他,敲了半天門,鍾東橋才開啟木門,從鐵門的縫隙裡看到她,他顯得有點吃驚。

不過鍾東橋還是讓她進屋,時值夏天,外面溫度持續十來天的三十多度,他家裡只開著風扇,卻有種反常的涼快,近乎鬼故事裡所說的yīn氣森森。

屋裡燈光明亮,其中一堵牆似是後來重新刷過漆,顏色潔白,跟旁邊的牆一比,特別明顯。牆上有兩個圓圓的小孔,不知有何用處。

起初兩人討論了一番論文,漸漸地扯到其他事情上了。彼時鐘東橋年輕英俊,是系裡女生們夜談的好話題,特別是他正值壯年,卻又單身一人,很令人好奇。盧明華對他也有年輕女生的正常心理,不見得喜歡他,但總想知道他的事情,好成為寢室夜話的談資。

話題一扯遠,氣氛漸漸地變了味。盧明華是個活潑女生,仗著年輕有點不知分寸以開玩笑的口氣央求鍾東橋說說過往的情史,他的臉色馬上變了,眼光溜到新漆的牆上。盧明華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再一次留意到牆上兩個圓圓的孔,不知道為甚麼她忽然產生一種有人盯著自己的感覺,而且背脊一陣涼颼颼的。不合時宜的活潑便被這股涼意攪沒了。

兩人的話題又回到論文,以及不久後要去瀞雲山區的畢業考察,鍾東橋提起這一次的目的地選在很偏僻的蟠龍寨。盧明華頓時心裡格登一聲。鍾東橋又說,他上次去蟠龍寨是1987年,那次住的人家隔壁有個小姑娘好像也叫席紅芳。這下子,盧明華開始冒冷汗了。她也喜歡讀書,奈何成績總比不過表姐。錄取通知書是寄到她家裡的,當時席紅芳在蟠龍寨裡,jiāo通不便,盧明華託人告訴她沒考上,席紅芳也沒深究。後來盧明華頂了她的名字來讀書,但對外只是說出來打工。

倘若去了蟠龍寨,後果不敢想像。盧明華可不想四年努力,最後在一個畢業考察上功虧一簣。她轉動著腦筋,想到人文系師資力量有限,如果鍾東橋遭遇意外,這次畢業考察將會不了了之。

於是她偷偷地解開上衣的兩個釦子,然後走到窗邊,裝作不舒服要暈倒。鍾東橋哪知道使詐,還好心好意地來幫她掐人中。她趁機大喊**,引來了左鄰右舍。就這樣子,鍾東橋進了監獄,當年的畢業考察因為臨時找不到教師帶隊,最後沒有成行。

盧明華順利地畢業,可是噩夢也開始了。確切地說,自從離開鍾東橋家後,噩夢就開始。她總覺得有人在跟著自己,在看著自己。每天晚上她都會做著同樣的夢,夢到自己走近一堵牆,牆上有兩個圓圓的小孔,她把手伸進小孔裡掏東西。後來夢變成真實,白天她神智清醒,一到晚上她開始夢遊,將家裡的牆挖出一個個的洞。再後來,變成沒日沒夜地挖牆。於是

被家人送進了精神病院,到醫院的初期還有著偶然的清醒,現在已經完全沒治了。

徐海城說完,正好一支菸也抽到盡頭,他把菸蒂扔進稻田裡,滋的一聲,將稻田裡他自己的影子揉碎了。

方離沒有說話,雙臂抱xiōng,還是覺得涼。她想到了自己,自從離開鍾東橋家後,也總覺得有人跟著自己,而且自己的手也曾……她握緊拳頭,害怕到極點。

遠處的山變成沉默的yīn影,近處的樹木影影幢幢,身前身後俱是長出一茬青苗的水稻田,微風一過,一溜黑色的苗浪掠過稻田,現出大部的水,冥冽色,像是裝著另一個世界。

“大徐,鍾東橋家裡牆壁上的那兩個洞……”提到那兩個洞,方離心裡又湧起來種不舒服的感覺,“那洞裡……應該有東西。”

“沒錯,你跟我想的一樣,所以我現在就要趕回南浦市,你要跟我們一起回去。”

方離驚訝地說:“我?為甚麼?”

“有些事情,也許需要你的專業知識來解釋。”徐海城懇切地看著她,“跟我一起回去吧?方離,這是我碰到的最不可思議的案子。”

方離點點頭,她也很想知道,究竟洞裡有甚麼東西會讓自己產生幻覺。徐海城嘴角掠過一絲微笑,拉住方離的胳膊說:“走吧。”

鄉村的道路狹窄,兩人一前一後地往回走。遠遠地,就看到榕樹下坐著兩人,是小張與盧明傑,盧明傑昂著頭透出不合作的氣息。方離好奇地問徐海城:“是盧明傑殺了鍾東橋嗎?”

徐海城說:“他有殺人動機,也到過現場。”

方離想起醫院裡形容枯槁的盧明華,也難怪盧明傑要憎恨鍾東橋,他一定是以為他害了姐姐,卻不知道是他姐姐誣陷了他。春雪來臨的那個下午,是很合適殺人的,一切痕跡會被大雪覆蓋,不知道盧明傑是否抱著這樣的想法?

走近榕樹,徐海城目視著小張,後者微一搖頭表示沒有問出甚麼。徐海城走到盧明傑旁邊坐下,開門見山:“我們剛在醫院裡見過你姐姐。”

盧明傑臉上肌ròu劇烈一抖,即使在這樣昏暗的光線下也能明顯看到,他盡力地控制著,但氣勢已洩。

“你是為你姐去找的鐘東橋吧?沒有從正門,而是繞到臥室的窗邊,一開始就有殺他的心吧。”

盧明傑一咬牙,狠狠地說:“沒錯,我是想殺了他,你也看到我姐這個樣子,如果你是我,你也一定會想要殺了他。”

“於是,你殺了他。”

盧明傑緊閉著嘴巴,腮幫繃得緊緊。忽然他嫌惡地瞪了方離一眼,說:“親手殺死他一直是我的夢想,但是她來了。”他站在鍾東橋臥室窗外看著這個未老先衰的男人半天,想到一生都被毀掉的姐姐,恨意滋生。正想行動時,敲門聲響起,方離走了進來,他只好作罷,躲在窗外繼續等待著時機。當鍾東橋bī近方離大聲責問時,他忘記自己是來殺鍾東橋的,忍不住咳嗽了一聲。鍾東橋驚覺,回到臥室裡察看,盧明傑就趕緊離開了。

“但你後來又折了回去。”

“是的。”盧明傑點點頭,“我躲在附近空房子裡,看到她走後,我又回到鍾東橋臥室窗外,但他已經死了。”

徐海城微眯著眼睛盯著他:“方離離開鍾東橋家,到你回到臥室窗外不會超過十分鐘,鍾東橋就死了?”

盧明傑無奈地攤攤手說:“我知道你不信,但事實就是這樣子。”他又補了一句,“我很後悔,親手殺掉他是我對姐姐的承諾,現在永遠都不能實現了。”

方離很想chā嘴,說是盧明華陷害鍾東橋在先,但被徐海城的眼色制止了。“除了方離,你有沒有看到其他人?”

盧明傑搖搖頭,說:“沒有,但我不敢保證那些空房子裡沒有藏著人,說句實話,當時有種感覺,好像有人在。”他的話讓方離回憶起那天的絨花巷,沿途搬空的房子門窗洞開,黑暗裡似乎有甚麼在****。

徐海城一言不發凝視著他,盧明傑坦然地迎著他的視線。片刻,徐海城掏出一張名片遞給他,說:“你仔細想想,想起甚麼再打電話告訴我。”

“我們走吧。”徐海城衝方離與小張招招手,率先鑽進車裡,小張跳下駕駛座,方離遲疑了片刻,也鑽進車裡。盧明傑捏著名片,怔怔地看著警車揚起一股尾煙離開。幾乎一上車,徐海城就倒頭大睡。開車的小張跟方離說,這段時間案子很多,公安局裡人手不夠,他們都沒有正常作息,只能逮空檔休息。

車子很快離開瀞雲市,爬上蜿蜒的山道,車速就慢了下來。不過路上的車輛不多,偶而車燈掃過路旁的青樹紅花,現出即使是黑暗也擋不住的春光。方離出了一會兒神,不知不覺中也睡著了。

再醒來時,已在南浦市內,外面下著淅淅瀝瀝的春雨,估計已是凌晨四點左右,街上車輛稀少,車子開得很快,如入無人之境。方離發出一聲咕噥,轉動著有點僵硬的脖子。徐海城從倒車鏡裡看著她,說:“你醒了?”

方離有點錯愕,但很快明白昨晚她睡著時,徐海城與小張換了班。她剛睡醒,不想說話,只是“嗯”了一聲,依然看著窗外的雨,今年南浦市的雨也太多了。

路旁的商店與廣告漸漸變得似曾相識,方離的剩餘睡意終於消失了,坐直身子,問:“現在就去絨花巷?”

“對。”徐海城的回答很乾脆,但方離還是覺得有點難以相信,“現在?天還沒亮呢。”

“這跟天亮不亮沒啥關係,我們辦案只知道抓緊時間。”他轉動方向盤,車子拐了個彎,然後停了下來,方離轉頭一看,黑森森的絨花巷正好迎上她的視線,像一個隨時準備吞噬人的無底黑淵。

車子剛停下,後排的小張就醒了,看來是長久的職業習慣。他跳下車,和徐海城從後備箱裡找出錘子之類的工具,然後遞給方離一把傘。方離跳下車,腳踝的腫脹消了一些,行動沒有昨天那樣不便利。

徐海城、小張打著手電筒,冒著雨快步往巷子裡走去。方離緊隨其後,一路吧噠的腳步聲,給雨夜的yīn森小巷添了幾分sāo動。進到鍾東橋家裡後,徐海城將手電筒遞給方離,讓她照著東面的牆壁。

徐海城與小張戴上手套,拿著錘子對著兩個圓洞使勁一砸,砰,很響一聲,在房間裡回dàng著。牆壁裂開幾道細紋,淺黃的粉簌簌落下。徐海城又砸了幾下,裂紋變大,

灰掉得很兇。這是幢舊樓,用的是磚牆,並不難砸,連著不到十下,圓洞附近的牆灰掉光了,露出黃磚的本來顏色。磚已經碎了。徐海城放下錘子,小心翼翼地把碎磚取出遞給小張,小張又將它扔進一個垃圾筒裡。

很快地一塊磚全取了出來,徐海城身子滯了一下,想來是看到了甚麼東西。他衝方離招招手,說:“走近一點,電筒對著洞口。”

方離按照他的吩咐朝東牆走了幾步,舉高電筒到眼睛部位,將電筒對準洞口一照。燈光到處一覽無餘,洞裡有半張黑沉的臉yīn惻惻地看著她。方離嚇得渾身一震,手中的電筒也歪了,光圈晃到屋頂。

徐海城責怪地看她一眼,伸過手,說:“拿來。”

方離把電筒遞給他,後退幾步,隔著點距離站著。徐海城仔細地看了一會兒,跟小張說:“好奇怪的屍體。”

小張點點頭,說:“看起來是乾屍。”

“你把下面的磚取掉。”

小張取下磚塊,現在幾乎露出整張臉,徐海城用研究的眼神看了又看,點點頭,“確實是乾屍,方離你過來看看。”

“我……”方離猶豫著走過去,拼命壓制著翻騰的胃。要知道這個屍體的眼睛部位正好是那兩個洞口所在,她曾經還好奇地對著洞口看了又看。

“你看看,這個屍體為甚麼是這樣子的?”

方離只看了一眼,飛快地收回眼神,說:“這是乾屍,也就是通常所說的木乃伊。人死後,從鼻孔抽出腦髓,取出內臟,化掉肌ròu部分,只剩骨骼,然後用泥塑造出肌ròu模樣,再塗上石堊。這是古代巫師用的方法,這樣子,親人就可以永遠不用分開了。”光說製作方法,都讓方離覺得毛骨悚然,想不明白,鍾東橋家裡牆壁怎麼會有這樣一具乾屍?難道是他自己製作的?

徐海城略有所思地說:“這麼說來,製作這樣子的乾屍是為了懷念?”

“沒錯,沒有人會為仇人費那麼大勁來制乾屍的。”

“前幾天,我問過鍾東橋以前的鄰居,他們說他的家裡曾經住過一個女人,怎麼來的不知道,怎麼消失的也不知道。來的時間大概是十四年前,消失的時間大概是九年前,在鍾東橋家裡住了差不多五年時間,沒有人見過她,只是大家都知道隱約有這麼一個女人存在。”徐海城頓了頓,“鍾東橋的鄰居還說,夏天門窗開著的時候,有時候會看到他兩眼貼著牆壁往裡看,嘴裡還喃喃自語,大家都覺得他一個大學教師挺變態的。看來牆裡的應該就是她吧。小張,你給局裡打個電話,通知弟兄們過來。”說完,徐海城開始拆牆,小張打完電話也過來幫忙,方離幫著他們扔磚頭。

牆內的環境是特別修整過的,看來鍾東橋沒少huāxīn思。到了天亮時,牆全拆了下來,露出乾屍的全貌,在晨光裡顯得特別醜陋,頭髮乾枯,衣服殘破,散發著難聞的氣味。不過看輪廓,估計生前還算長相可人。

乾屍的雙手舉高在xiōng口,除大拇指處,其他手指jiāo錯握成一拳。大拇指併攏,第一關節部分藏在拳頭裡。方離盯著她的手良久,感慨地說:“原來是她在施展巫術守護鍾東橋。”

徐海城不解地問:“甚麼意思?”

“你看她的手掐著訣。”方離指著好奇怪的手勢說,“這是一種古老的巫術,在少數民族地區都有,叫做‘守護訣’。她的手心應該藏著鍾東橋的頭髮,據說這樣子就可以守護著他一生。怪不得我看到這堵牆,總覺得不舒服。”她想起第一次來到鍾東橋家裡時,看到儺面具在相機上忽然睜開眼睛;又想起當時自己受驚離開絨花巷,回首曾看到若有若無的一個yīn影;還有在以後一段日子,總覺得有人跟著自己,或是有眼睛看著自己。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巫術的作用?

徐海城皺起眉頭,問:“你的意思,是她在守護著鍾東橋,所以盧明華是中了巫術?”

方離搖搖頭說:“我可沒有這麼說,但也不想否定你的說法。盧明華本來就心術不正,先是冒名頂替他人上學,然後又設計陷害鍾東橋入獄。心術不正的人,說句唯心主義的話,就是很容易被邪氣侵蝕。”

徐海城連連搖頭,依然覺得不可思議:“巫術?手訣?甚麼玩意兒?”

“我們沒有碰到的、不瞭解的東西,不一定就不存在。比如說九華山眾多的ròu身菩薩○16,你能用常理來解釋嗎?”頓了頓,方離說,“何況每次我看到那兩個黑洞,都覺得不舒服。人類的文明早期是以巫術形式出現的,別對它一概地否定。佛教的手印道教的訣都是作為文化來研究的,至今,雲南很多少數民族的巫師還會施展巫術。”

徐海城求饒地看著方離,說:“好了,好了,我只是覺得沒法想像。”

方離笑了笑,說:“人間的力量,採取了非人間力量的形式○17。”

徐海城不解地問:“甚麼意思?”

方離還沒有回答,其他警察到達了,還有法醫,鍾東橋小小的房子裡擠滿了人,拍照,採集證據……方離一聲不吭地退到屋外,倚著牆站著。雨還在下,假若全神貫注地凝視,可以看清楚一滴雨,是如何地從天空墜落到地上摔碎成水末,又如何由水末匯成涓涓細流。

一會兒,徐海城走到她身側,一聲不響地將一個證物採集袋在她面前晃了晃,裡面裝著一小撮短短的頭髮,擰成一團。

注○16:ròu身菩薩:ròu身原意是父母所生血ròu之身軀,佛門所謂的ròu身是指“即生證得菩薩境界,具足大智慧,大悲心者”。ròu身是全身舍利。《金光明經》:舍利者,是戒定慧之所燻修,甚難可得,最上福田。只有修行到非常高深境界的僧尼,才可以形成ròu身。ròu身不同於木乃伊。九華山華佛教供奉ròu身菩薩的風俗來自源於唐代地藏大師,唐貞元十年夏,大師無疾而終,弟子遵其所囑,將大師的遺體裝殮於石棺中,三年後開啟,容顏如生。此後,凡九華山的和尚圓寂,都要將遺體儲存一段時間,看是否成為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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