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
入組《望星樓》將近兩週,季聽秋作為男二,戲份比上一部《遮天》多了不少,每天的通告表從早上五點做妝發開始,一直排到晚上十一二點才結束。
輪到拍夜戲的時候,整宿整宿不睡也是有的。
這兩日好不容易戲份排得少些,季聽秋比平時多睡了一個小時,還沒出酒店的門,蔣浩突然接到劇組工作人員的電話。
“……甚麼?
好的。
知道了。”
季聽秋見他神色不對,問:“怎麼了?”
蔣浩眉頭緊鎖,說:“鄭承俊拍馬戲墜馬受傷了!人送去醫院,片場現在鬧哄哄的,沒法拍。”
“嚴重嗎?”
“不知道,我問問。”
蔣浩拿起手機,點進群裡。
《望星樓》劇組相關微信群,各種訊息已經滿天飛。
……
上回和趙致樺導演吃過飯以後,先是在門口碰上隋杏,後又接到路華凝的電話,路的心情被攪和壞,時間一長,把試鏡的事忘到腦後。
趙致樺親自打電話來時,她還愣了一愣,趕緊緻歉:“不好意思趙導演,最近有些事,忘了和你們聯絡。”
趙致樺笑說:“是我說讓你等我們聯絡,你抱歉甚麼。
這段時間一直在忙,沒抽出空,現在才好些。
想問問你甚麼時候有空,我可等你來試鏡!”
他這麼熱情,路不好託大:“您看甚麼時候方便?
我這一週應該都沒問題。”
聞言,趙致樺和身邊人小聲說了幾句話,然後和她約了一個日期,“你看行嗎?”
“可以。”
“那就兩點四十見,我把地址發給你,你來之前打電話給我說一聲就行。”
路道好,謝過他,閒聊幾句結束通話。
……
“試鏡?”
霍觀起解著領帶,微頓。
路往臉上抹晚霜,道:“對。”
“試甚麼鏡?”
“電影,趙致樺導演正在籌備的那部。”
霍觀起不關注這些,對她提到的這個名字也很陌生,“甚麼角色,女一號?”
“算是吧。”
她說,“嚴格地說有兩個,另一個年長一點,類似長輩那種。”
她偶爾會跟他分享一些事情,就像眼下。
霍觀起道:“你要是喜歡的話,我可以投資。”
“別!”
路讓他打住,“你投資了,我要是演的不好,導演是選我還是不選我?
不選我吧不好意思收錢,選我吧,那我不就成帶資進組了?
還是算了吧。”
以前她就被這麼說過,客串的電影,明明是導演親口邀請,她看在導演面子上才去的,結果倒成了她帶資,還說她擠掉這個誰誰誰,那個誰誰誰。
一分錢沒投資過都能被說成那樣,投資方要真和她沾點邊,那更洗不清了。
她堅持,霍觀起便沒再說。
路仔細地搽著臉,發現霍觀起站在原地不動,從鏡子裡看過去,奇怪:“你站那幹嘛?”
霍觀起抬手,繼續解釦子,緩緩問:“有感情戲嗎?”
路扭頭看他。
“……”他一頓,解著釦子往浴室走,“隨便問問。”
……
電影《玲瓏橋》選角已經開始一段時間,團隊內第一次產生如此大的分歧。
都是跟隨趙致樺一起打拼出來的人,能聚到一起首先是因為目標一致,說話也不那麼客氣。
這回幾個團隊老人都發了脾氣,其中以鄭導為首。
“這是我們籌備了三年的心血!我不懂你怎麼能拿著個開玩笑?”
趙致樺被說得沉下臉:“誰開玩笑?”
“那你讓路來是幾個意思?
張梨那些人來試鏡,我就不說甚麼,雖然是電視圈的,好歹演過幾部像樣的作品,未必不可一試。
路……路是甚麼人?
她連正兒八經的演員都不是!”
“我知道。
我讓她來是因為她的氣質符合,她對這個故事,對整個片子的理解,好過很多候選演員。”
趙致樺解釋,“她只是來試個鏡,你脾氣這麼大做甚麼?”
鄭導比他脾氣爆得多,本子一摔:“你愛試你試,我不管!”
說著就要走。
其他人趕緊上去攔住勸說。
“鄭導,鄭導,有話好好說。”
“對啊,不管怎麼樣,路來的話,投資肯定有保障。
之前你不是還擔心資金不夠……”
“我再擔心資金問題,也不能拿這麼重要的女主角人選開玩笑!”
鄭導發脾氣,“錢再多,主角撐不起來,這片子不是廢了麼?
這是要拿去衝獎的,這樣還衝甚麼獎,早撩開手得了!”
趙致樺沉沉抒了口氣:“老鄭,我們這麼多年朋友,你信不過我?”
鄭導鐵青著臉,聽他正經語氣,沉默下來。
“這也是我的作品,我看得比任何人都重,你覺得我會隨便拿來糟蹋?”
趙致樺說,“你信我一次,成不成的,讓她試鏡再說。”
其他人跟著說好話。
半晌,鄭導沒辦法,虎著臉摔手,回到位置上,“行,試就試!醜話說在前頭,她要是不行,我可不會留甚麼情面!”
好歹穩住了這個活炮仗,滿屋子人這才把各自的心揣回肚子裡。
兩點二十,路到了。
趙致樺導演出去接她,鄭導說甚麼都不肯去,還嘀咕:“架子倒是大,讓這麼多人等。”
鬧得旁邊同事都不好開口。
約的是四十分,人家提早了二十分鐘來。
再者不管她來不來,他們都是要工作的,談不上甚麼等不等。
這是意見大,看哪哪不順眼,瞎挑刺兒啊。
不多時,趙致樺帶著路過來和一眾同事打招呼,坐下閒聊了片刻。
隨後,一群人到專門試鏡的房間。
攝像機開啟,進入錄製狀態。
這是他們團隊的習慣,每場試鏡,不管是新人還是紅極一時的影星藝人,都會保留影像。
“趕緊試完趕緊收工,我回去睡一覺。”
鄭導沒好氣地嘀咕。
他說話聲音不大,但也沒有特意遮掩。
路聽得正著,和他對上視線,他移開眼,那幾分不喜很輕,還是被路捕捉到。
趙致樺不想生事,忙岔開話:“你先看一下片段,給你一分鐘醞釀。”
路笑笑,沒說話。
她試的這個角色,是個從小生活在困苦之中,不斷遭遇不幸,過得艱難又不如意的人,被各種壓力重擊的同時,又有著數不清的物質慾望。
來之前或許不瞭解,站在這裡,路感覺出來,在座的人怕是都不看好她。
除了趙導演,沒幾個覺得她能行……甚至連趙導演對她可能也沒有太大信心,向她發出邀請,估計是因為她對人物的理解正好與他契合,才想試一試。
路快速看完劇本上將要演繹的內容,暗暗吐了口氣。
很久不曾出現的好勝心被激起,她本沒有特別強烈非要拿下不可的心思,現在卻決定必須好好表現不可。
如此,她背過身去,閉上眼。
等了一會沒有動靜,鄭導不耐煩剛要催。
路倏然轉身,睜開眼……
……
和來時一樣,回去時,趙導演也親自將路送到門口。
他們一出去,屋裡留下的人無言半晌,不知誰打破寂靜,話是朝著鄭導說的:“這下服氣了?
您還說趙導的不是,這一看,他真沒拿自己的作品開玩笑。”
鄭導沉著臉不說話,眼裡的驚訝還殘存幾分,被刺了一句,嘴唇抿得更緊,但已經不復先前那般暴跳如雷的樣子。
路……
這次竟是他先入為主,想錯了。
其他和鄭導一樣不看好的人也不說話。
一個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富家大小姐,怎麼可能過過苦日子,是以,他們都覺得她駕馭不了這個角色。
可誰想到,她轉過頭的瞬間,氣質的改變,恍惚間讓人覺得那就是一個被生活反覆磋磨,肩上揹著無窮壓力的小人物。
尤其是那雙眼睛,壓抑,剋制,有道不盡的情緒在裡,熱烈的渴望中摻雜著痛苦,瞬間讓人揪起心。
太出乎意料了!
……
“你辛苦了。”
“導演客氣,您才辛苦。”
路和趙致樺在門口道別,坐上來接她的車,直至車門關閉前一秒,路還在向趙導微笑。
將趙致樺工作室建築樓遠遠甩在車後,程小夏遞來水杯。
路擰開喝了一口,闔眼休息。
“我睡一會,不要吵我。”
程小夏小聲說好。
車沿著回程的路前行。
路閉著眼,睡意卻並不濃郁。
她表現不錯,在試鏡結束時看到趙致樺團隊成員的眼神,她就曉得了這一點。
平心而論,她確實沒過過苦日子,但是痛苦某種意義上來說其實是相通的。
外人看來她不愁吃穿,肯定不會有憂愁,實際上……
不說別的,就只僅僅是渴望,壓抑著的狂熱的渴求,卻一直遙遠難及,終不能成真。
這種情緒她真的體會得太深刻。
小時候在國外跟著路華凝,才幾歲大就被丟給保姆,一月到頭母女倆難得見上一面。
後來被送回國,交到舅舅身邊,又越來越多地知道隋少麟的事情。
他家庭美滿,愛妻愛女,和路華凝一樣,早就擁有了自己的人生。
她無足輕重,在路華凝的世界不重要,在隋少麟的世界也不重要。
沒有人在意她。
青春期,她表現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甚至連舅舅舅媽的關心都故意拒之門外,就是想讓他們看看,她一個人也很好。
但真的是那樣?
不,她不好,一點都不好。
多少次開家長會,別人的家長爭著去,她只能由舅媽代替出席。
多少個夜晚,她躲在被窩裡偷偷哭泣,不敢讓人發覺。
路華凝更是從沒給她慶祝過一次生日。
溫暖的家庭,父母的愛,她曾經都幻想過,只是後來都放棄了。
那年在機場親眼見到隋少麟的那一刻,她突然認清事實,這些她都沒有,哪怕靠的再近,也沒有用。
劇本里的角色渴求的只是財富和金錢,而她呢?
何止這些。
她想要的,太多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