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
唐紜最擅長八卦，晚宴之後像聞著腥味的貓，心裡覺得不對，便總是見縫插針地問。
幾天下來，路一見她的名字就習慣性一驚。
這天又接到電話。
路醒得不算早，但沒睡好，面前擺著一杯黑咖啡消腫提神，頂著眼皮上濃重的睏倦，告饒：“姐姐，我求你。
我今天下午得去ug拍雜誌。”
ug雜誌八週年慶，為炒氣氛，聲勢浩大。
一個系列請了不少人拍，裡外裡錯開也得拍兩三天。
路在受邀之列。
唐紜一聽，來精神：“ug？”
“對。”
“巧了。”
她道，“我下午也過去，你幾點拍攝，是在她們公司六層的棚裡吧？
晚點我來探班瞧瞧你……嘿嘿，順便聊一聊。”
路忽略那聲笑，道：“三點半拍，吃完午飯就過去化妝。
你去ug有事？”
“談品牌title啊，小柏的代言不是ug幫忙牽的線嘛，具體的我見見她們副總，看能不能再商量一下。”
路忍不住吐槽：“正事都做不完，還顧著找我閒聊。”
“你管我。”
唐紜警告，“別想跑！”
路失笑掛了電話，懶得說她。
很快，程小夏和司機來接，先到餐廳吃過午飯，路上時間足夠，不疾不徐地開，到ug公司比約好化妝的時間還早半個鐘頭。
其他人早就就位，她一到，立刻開始做妝發，前後一個多小時，三點半準時開拍。
路的鏡頭感很好，分寸拿捏得剛好，攝影師說甚麼，很快就能領悟。
棚外不少人看著，一組拍完，選片的工作人員移動滑鼠，指著照片一張張和旁邊同事誇：“感覺抓得很到位，這張，還有這張……你看這個，表現力特別好……比好多藝人都強。”
要拍的衣服一共五套，三套拍完，已將近五點。
大家都累了，暫停工作，稍作休息。
路坐下剛喝了兩口礦泉水，工作人員突然快步走進化妝間，表情中透露著一絲絲尷尬和彆扭。
她靜待對方近前。
工作人員到她身旁，微微俯身，小聲說：“路小姐，下一位藝人提前到了，現在馬上下來做妝發，您看您要不要去休息室裡歇一會？”
她隨口問：“下一位是誰？”
工作人員頓了兩秒，聲音更低：“……段靖言。”
好
難怪突然來讓她挪地方，這是怕他們在化妝間碰上會出甚麼事？
她和段靖言“不和”，看來已經人盡皆知到誰遇上都如臨大敵。
“他也今天拍？”
工作人員解釋：“他只有今天有檔期，不然我們不會……”
看來是做過努力，試圖將他們的拍攝日期岔開。
然而段靖言太紅，行程太滿，喬不開時間，他們也不容易。
路讓程小夏拿上她的東西，沒多說便起身，“休息室在哪邊？”
見她如此好說話，沒有半點為難就同意避開，工作人員連忙帶路：“這邊這邊，您跟我來。”
從化妝間換到休息室裡，路往沙發上一坐，開始玩手機。
小插曲看起來絲毫沒有影響她的心情，其他人鬆了口氣。
路正忙著給唐紜發訊息。
說來探班半天沒見個人影，她等會就拍完了。
倒是個好機會直接走讓唐紜撲空，就怕唐紜事後算賬，她可招架不來。
點開備註“ttt”的微信，指下噼裡啪啦一陣不停。
nono：“你人呢？
到ug大樓了嗎？”
ttt：“我早就到了！在辦公室！”
ttt：“你在六樓？”
nono：“對啊，我都快拍完了。”
ttt：“？”
ttt：“還幾套？”
nono：“兩套。”
ttt：“別走！我很快下來。”
ttt：“要不然你拍完我沒下來，你來找我？”
ttt：“就這麼說定了！”
路：……
無可奈何，回她一句“服了你”。
取外賣的程小夏回來，推門道：“老闆，咖啡到了。”
路道好，起身，“先放著，我去上個洗手間。”
“用我陪你嗎？”
路一聽樂了：“中學女生結伴上廁所啊？
陪甚麼，我又不會迷路。”
洗手間在走廊盡頭。
路進去，很快便出來。
到水池邊洗過手，伸到牆上壁掛式烘乾機下吹淨溼跡，正欲提步，一轉身，望見一雙微涼的眼睛。
她下意識頓住腳，表情微沉。
“好久不見。”
段靖言彷彿沒睡醒，半闔的眼裡掠過一絲寒意，語調涼颼颼，“你看起來過得不錯？”
路並不想和他打招呼，提步欲走。
“路姐姐……”
悠悠的一聲猶如利刃，路不由一僵。
“這麼急著走，怕看到我？”
段靖言笑道，“你怎麼一個人來呢，沒帶你的小男友？
你不是費盡心思給他資源，這樣好的機會，竟然讓他錯過？”
路冷下臉，沉聲道：“會說話就說，不會說就閉嘴。”
“怎麼了，我說錯了嗎？
那個季甚麼的難道不是你的小狼狗？”
他反詰的語氣帶點諷意，“真是厲害。
你找出這麼個人，到底是在噁心誰？”
路努力壓下情緒，瞥他：“網上還不夠你瘋的？
有空去把帕金森看了，別在這裡廢話。”
段靖言仗著身高垂眸看她，執著於前一個話題。
“你把他當成甚麼人？”
“替身？
誰的替身？”
“……就他也配？”
路深吸一口氣，不想糾結於這些，當做沒聽到，臉繃得緊緊的，從他旁邊走過。
“你摸著你的良心問……”
背後是段靖言略微咬牙的聲音。
“路，你配嗎？”
沒有回頭。
路背挺得僵直，一直朝前走，沒有回頭。
……
唐紜到底還是更慢，路拍完最後一套衣服，去ug辦公樓層找她，在茶水間等了十幾分鍾才完事。
門框“叩叩”被敲響，唐紜半個身子探進來：“走，吃飯去。”
路沒好氣：“我還以為你今天不打算走了。”
正好是晚飯的點，加上ug的周副總，三人飯局。
她倆先行下到車庫，唐紜助理還沒來，路道：“坐我的吧，晚上送你回去。”
唐紜不跟她見外，朝熟悉的車走去，程小夏已經拉開車門。
“周副總說她去六樓看一眼……現在誰在拍啊？”
待坐定，車門用力關上，路低聲道：“段靖言。”
唐紜聞聲扭頭，見她表情明顯不如平時明朗，道：“怎麼碰上這個冤家？”
“他沒檔期，只今天有空。”
路往後靠，“不說這個，去哪吃？”
唐紜報出地址，不多時，周副總下來，開上自己的車，兩輛車一前一後駛出車庫。
有旁人在，唐紜再想知道八卦，也不會當著人聊路的私事。
平時那些話題掠過，只揀體面的說。
博唐的藝人們、ug這次週年慶活動、他們之間後續的合作……周副總順便還問起路之後的規劃。
“有沒有打算好好發展一下？
建工作室需要人手的話，我有幾個不錯的朋友可以推薦給你。”
路笑說：“暫時沒這方面打算，有的話我一定聯絡你。”
周副總道可惜，語氣半玩笑半認真。
席至尾聲，收到霍觀起的微信訊息。
“來接你？”
她今天拍雜誌他是知道的。
路在桌下回復：
“不用。”
“唐紜在這。”
正想打第三句，唐紜注意到她：“幹甚麼呢？”
“沒。”
路一下坐直，“看下有沒新訊息。”
陪著聊了一會，等抽空再點開微信，霍觀起那邊沒有回覆。
路看著自己不久前發出去的兩條……她本來是想說唐紜在這，她要負責送唐紜回去，現下已經隔了這麼久，再說甚麼都像找補。
只好收起手機。
吃完飯，路先送唐紜，接著才回哲園。
一樓客廳燈是亮的，樓梯燈也亮著。
霍觀起早就回來了。
路光腳上樓，進臥室一看，穿著睡袍的霍觀起正在鏡前。
夫妻倆打了個照面，視線相對，隨後各自移開。
路默默坐到梳妝檯前卸妝，見他半天沒動，不由問：“你幹嘛呢。”
霍觀起慢條斯理繫著腰間睡袍的繫帶，說：“照鏡子。”
沒等她再問。
他朝她瞥來，“看一看我究竟多見不得人。”
“……”路一噎。
霍觀起去客廳看檔案，臨走前不知有意無意，扔下一句：“下個月開始試婚紗。”
路一愣，而後道：“知道了。”
卸完妝，路進浴室洗澡。
洗完出來，發現調成靜音扔在床上的手機有好多未接電話，乍一看還以為是被騷擾。
全是唐紜。
路心道她發甚麼瘋，點開微信，見有比電話更早的訊息。
ttt：“我u盤扔你包裡了！”
ttt：“明早開會的資料在裡面，我過來拿！”
ttt：“你人呢？”
ttt：“摁門鈴沒人開，怎麼不接電話？”
ttt：“你不在家？”
路心裡警鈴大作，“別來”之類的話晚了一萬年，早已來不及。
她拿著手機就想往樓下衝，想起沒換衣服，正要倒回去，手機嗡嗡嗡震起來。
燙手般一顫，她飛快握住，忙不迭摁下接聽。
“你在哪？
你怎麼不在家？
你不是回去了嗎？
公寓裡沒人，你幹甚麼去了？”
唐紜連珠炮般發問。
“呃，我……”路語塞，轉過身，和沙發上的霍觀起四目相對。
霍觀起聽到手機裡洩出的聲音，鎮定自若地看著，眸色淡淡，置身事外一般，像是要看她這下怎麼收場。
腦子裡滯頓兩秒。
短短片刻像半個世紀一樣長，亂糟糟好似甚麼都想了，又甚麼都沒想。
罷了罷了。
路嚥了咽喉，嘆氣，老實道：“我沒在公寓住。”
在唐紜問更多之前，她報出哲園這裡的準確地址，說：“你過來拿吧。”
通話結束。
霍觀起凝她數秒，道：“如果需要，我可以找個房間躲一躲。”
氣話成分更多還是諷刺成分更多，這時候也不重要了。
路已經決定坦白，有氣無力道：“不用。”
……
四十分鐘後，唐紜趕來。
路給她開門，一進玄關唐紜便擰著眉問：“你甚麼時候搬的？
這房子買的？
你……”
話沒說完，就見她身後偌大的客廳之中，穿著睡袍的霍觀起悠悠走過，手裡端著瓷杯，再自然不過地上了樓。
“……？”
受驚過度，唐紜徹底石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