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食宴的菜品很合口味,即使挑剔如唐紜也挑不出毛病。
路同樣喜歡,菜不錯,加上許久沒和唐紜聊這麼多,話匣子一開痛快至極,飯都多吃了兩口。
正聊到這一季的時尚新品,唐紜來了電話。
大概是公事,她道:“等我一下。”
起身走出包廂。
路自得地舀了一碗湯,拿起小湯匙嚐了幾口,沒多久,唐紜忽然又回來。
“在這,你和她再說一遍……”
唐紜朝電話那邊道了句,不由分說把手機遞給她。
“怎麼了?”
路不明所以,放下湯匙,接過一看,通話顯示名字是“張玲珍”。
張玲珍她知道,博唐的藝人總監,算是唐紜派系的人。
這兩年唐紜和高層過招,多虧有這名得力幫手。
“張姐?”
“唉,路小姐。”
路客氣道:“發生甚麼事了?”
張玲珍有些尷尬:“是這樣的。
我晚上在味品芳這邊談事情……看見季聽秋了,他好像喝了很多酒。”
遮天男三的事情,唐紜就是交給張玲珍去辦的,她自然認得季聽秋的臉。
張玲珍在洗手間外碰見季聽秋,後者站都站不穩,扶著他的好像是他經紀人。
想著他馬上要進組拍自家公司的遮天,於是張玲珍就讓相熟的服務生過去看看情況。
……其實真正還是因為路的緣故。
娛樂圈裡都是人精,有的事用不著說得太明。
張玲珍給唐紜辦事,當然要賣路面子。
服務生去問了負責那個包廂同事,才知道季聽秋被灌酒灌得吐了幾回,裡面的人偏不讓走。
“這馬上就要進組,要是出事,我怕到時有得麻煩,所以打電話來和你說一聲。”
張玲珍隱晦地透話,但又有分寸地不提其它。
碰見這樣的事,她第一時間通知了,這些個說得上話的若是有插手的意思,她就動一動,若沒有,她就掛了電話權當沒這件事。
路一聽,料想那邊情況不妙,道:“我現在過去,張姐你幫忙看著點。”
聞言,知道她這是要管,張玲珍馬上道好。
……
路的出現在意料之外。
季聽秋沒想到她會來,愣了半秒,可惜身體的不適感蓋過其它,他已經無法思考。
額頭冒汗,臉色慘白,他靠在牆邊,扶著牆痛得眼冒金星。
旁邊的蔣浩見這位大小姐從天而降,先是愣,反應過來立刻慌了。
今晚請的是幾個品牌贊助方的中層管理,在資源方面稍微有一點話語權,吃得高興了,說不定能往贊助的節目裡塞兩個人。
本來以為只是個簡單的飯局,只是要季聽秋幾個多喝點酒罷了,哪知道入座以後,他們拼命灌酒,還只灌季聽秋一個,攔都攔不住。
原想借機會給季聽秋一個下馬威,殺殺他這股不知好歹的倔勁,蔣浩看不下去,不得不出來幫著擋酒。
那位職位最高的孫總立刻拉下臉,酒杯一放,質問:“蔣經紀這是不給面子?”
蔣浩進退兩難,不敢得罪他們,又怕季聽秋喝出事,乾著急。
白的、啤的、紅酒、洋酒、甚麼都來了一遍。
哪有吃飯這樣喝的?
他們好像是故意一般,一杯接一杯,一刻都不讓季聽秋面前的杯子空著。
季聽秋喝得去廁所吐了幾次,漸漸撐不住,捂著胃臉色發白,蔣浩便說要帶他回去。
孫總一聽不樂意,話裡有話道:“蔣經紀真會待客,原還打算讓你們去試試三臺的節目,看來你們公司的藝人比較金貴,那就不必考慮。
行了,這頓飯不吃也罷。”
說著就要走。
蔣浩趕緊上前說好話。
季聽秋卻已經撐不住,憑求生的本能,費力站起來,腳步虛浮地往外走。
沒兩步,孫總看見,生生把他攔下。
見情勢不對,蔣浩顧不上那麼多,決定人命要緊,先帶季聽秋去看醫生。
那孫總不知為何胡攪蠻纏,非說季聽秋是裝的,拉拉扯扯就是不讓他們離開。
僵持之下,路到了。
蔣浩心裡忐忑的同時又鬆了口氣。
靠牆的人虛弱得視線渙散,路看了一眼,青著臉吩咐幾個服務員:“把人扶出去,馬上送醫院。”
張玲珍趕緊安排服務員去找擔架:“問問你們經理,有就快點拿來。”
孫總不滿,眼一瞪:“你誰啊?
送甚麼醫院,不準送!”
看向那邊幾人,冷哼,“我看他好的很,肯定是不想喝酒裝模作樣。”
蔣浩嚥了口唾沫,想阻止他作死,勸道:“孫總,聽秋真的不行了,我帶他去看看,要是出了甚麼事對誰都……”
孫總不理會他,酒意上頭,跟路叫板:“你憑甚麼帶他走?”
“就憑我想。”
路反客為主,氣焰囂張極了,“你算哪根蔥,有資格攔我?”
不等孫總再放厥詞,旁邊的人認出她,趕緊站起身打圓場,賠笑道:“路小姐!對不住對不住,老孫他喝多了,您別往心裡去。”
用力扯了扯孫總的袖子,壓低聲音:“恆立路家的!”
恆立……
孫總滿面酒紅,腦袋被酒精灌得混沌,幾拍過後,反應過來。
恆立集團,地產巨頭。
同名高檔住宅品牌“恆立園”遍佈全國,在醫藥、食品、電器等領域亦是佼佼者。
臉色飛快一變,孫總氣勢霎時弱下來,酒意瞬間淡了。
這一清醒,終於想起她是誰,再往後一看,她身後站著那個可不正是博唐的副總?
他語氣中帶著三分難堪三分尷尬,另外還有三分心虛:“原來是路小姐……我喝得有點多,有眼不識泰山,您別見怪。”
那邊季聽秋快要不行,往地上滑去,整個人縮成一團,路皺眉:“還等甚麼?
送他去醫院!”
蔣浩連連應聲,和服務員一塊攙著季聽秋快步往外走。
包廂裡還有兩個他們公司的藝人,這會子顧不上了,過後再說。
這回孫總不敢再攔,乾巴巴地解釋:“我,我只是讓他喝杯酒而已,沒想到他酒量這麼差,這事純屬意外。”
路提步走到他面前,笑問:“只是讓他喝杯酒而已?”
“對,我……”
孫總話沒說完,路拿起旁邊的杯子,將餘下半杯酒盡數潑在他臉上。
包廂裡眾人暗暗吸氣。
孫總一臉溼漉,敢怒不敢言,咬緊了牙,還得賠笑臉:“路小姐您這是甚麼意思……”
“沒甚麼意思。”
路莞爾一笑,“潑你就潑你,怎麼了?”
……
霍家兩兄弟不合已久,幾年的明爭暗鬥,霍氏上下都看在眼裡。
只是如今,霍觀起地位日漸穩定,天平早就不可控制地傾向他那一邊,所有人都預設,霍見明已無相爭的資本。
兩派之間的摩擦比起前兩年著實要少許多,畢竟一方漸漸勢弱失去抗衡能力,就算有甚麼問題也不會擺在明面上。
不管是真的趨於寧靜,或只是表面如此,高層的老人仍然樂見這種平衡,不希望他們繼續爭鬥內耗。
正因如此,今天的飯局,既邀來霍觀起,又邀了霍見明。
霍見明進門便帶笑,極開心似得,還和霍觀起打招呼,彷彿彼此真是頂頂親的兄弟,從沒有過半點齟齬。
相較他誇張的熱情,霍觀起仍是平常的樣子,不過分熱絡也未有意冷淡。
席間霍見明敬酒,霍觀起也沒拒絕,平靜地同他喝了一杯。
酒過三巡,氣氛慢慢鬆快。
霍見明中途出去接電話,起身時有意無意地朝這邊看了一眼。
霍觀起沒理會,和身旁的高管聊起近來幾個開發案的事。
而後話題告一段落,離席去洗手間。
冰涼水流淌過手掌,面板表面的熱意有片刻被驅散。
正洗著手,鏡子裡忽然出現一個人影。
霍觀起餘光瞥見,不在意地斂眸,視若無物。
鏡中映出霍見明走近的身影。
他兩手插兜,停在霍觀起旁邊的洗手池前,臉上是紅熱酒意。
霍觀起收回手,龍頭自動感應,水流戛止,抽出溼巾慢條斯理地擦手。
“今晚味品芳那兒鬧出了點動靜,你聽說了麼?”
霍見明勾唇笑著開口,手探到龍頭底下,從鏡中看霍觀起,“……弟妹不知怎麼也在那呢,似乎在哪個包間發了好大一通火,末了讓人從裡面扶出個昏了的男人,鬧哄哄的,差點救護車都去了。”
霍觀起不知聽沒聽到,霍見明一直盯著他的表情,可他臉上不露分毫,甚麼情緒都沒有。
霍見明挑眉,“你不去瞧瞧?”
擦淨手,霍觀起不鹹不淡掃了霍見明一眼,下一秒,將毛巾往框裡一扔,轉身走人。
“你……”
霍見明來不及再說,他走得太快,轉眼已出去。
竟一點反應都沒有?
霍見明暗恨。
這麼多年,霍觀起名聲在外,人人都說他不近女色,一心只有事業。
霍見明一直猜測他心裡對老爺子有怨,所以做派生硬。
不管是多是少,總歸是有的。
有就好,只要有,這份怨終有一天會成為他們矛盾的爆發點。
然而千等萬等,沒想到竟然會等來他和路家的婚事!
老爺子從前就高看霍觀起,除去這唯一的癥結,哪哪都滿意。
如今,連這個最不放心的問題都沒了,誰還能比得過霍觀起?
霍見明心裡煩悶不已,恨不得立刻攪黃了他們,完事兒最好再親手撕了他的結婚證才痛快!
……
霍觀起沒有提前離開飯局,在霍見明頻頻投來的注視中,鎮定自若地直到散席才走。
高行在車上等。
他一上車,高行立刻拿出備好的醒酒丸以及防止胃痛、頭痛的藥,“霍總,現在吃嗎?”
霍觀起卻說:“不用。”
見他額上明明已經顯出隱約的青筋,高行勸道:“您要不還是吃點?”
霍觀起不說話,閉了閉眼,搖頭。
高行只好原樣收回。
車一路前行。
霍觀起撥通熟悉的號碼。
忙音悠長,聽得人煩躁。
窗外夜色飛快倒退,太陽穴突突地疼。
一直是嘟聲,等了好久,久得像是不會有人接。
他本想算了,一剎間,電話突然通了。
“喂?”
那邊傳來路的聲音。
霍觀起輕輕蹙眉,“在哪?”
“在外面。”
她說。
他頓了頓,問:“吃過飯了麼?”
“吃了。
怎麼,有事?”
“應酬完了,我現在準備回去。
你在哪裡,我過來接你。”
那邊一聽好似有些為難:“這個……”
霍觀起不說話,也不催。
路燈一盞一盞掠過,飛速間,光影彷彿連成一線。
安靜的幾秒時間,漫長得像小半個世紀。
其實不過片刻,可他卻覺得好久。
好在最終並非沉默收尾,路輕嘆一聲:“你來吧,我發地址給你。”
坦誠地沒有隱瞞。
她說:“我在醫院。”
霍觀起輕輕抿唇,“……嗯。”
額側湧動的疼痛,這瞬間突然就減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