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隊有十頭水牛兩頭騾子,兩棟牛棚,水牛和騾子是大隊農忙時期的重要畜力,平時也能透過捎客,替大隊增加一點收入。
這些牛和騾子是當年合作社成立的時候,有牛的人家把牛入了社,成為集體財產,現在負責看養這些牛的,也多是這些人家的有經驗的老人。
喂牛的草料是鄉間田地裡的青草,割草是算工分的,牛棚有專門的收菜人,割草算是比較輕鬆的活,一般是半大的孩子負責。
但打掃牛棚就不容易了,光是那個味,一般知青都受不了,但現在大隊長安排了這個任務,宋幼湘捏著鼻子也得完成。
“幼湘……”江媛朝本來想說要不要我幫你,但想到宋幼湘那個狗脾氣,怕她直接應下,話到嘴邊又改了口,“大隊長是看重你,才給你安排這個任務。”
宋幼湘涼涼地看了她一眼,突然衝江媛朝咧嘴一笑,“看來你挺羨慕的,我懂了,遇著大隊長,我會跟他提一下的。”
“……”江媛朝咬牙,瞪著眼睛目送宋幼湘走遠。
打掃牛棚而已,宋幼湘倒是沒有甚麼所謂,上輩子這樣的活她也幹過,她不光掃過牛棚,還擔過糞,修過路,上過堤。
反正農村能想到的活,不管是重體力活,還是輕省些的活,她都幹過。
宋幼湘沒有想到會在牛棚附近遇到魏聞東。
魏聞東手裡端著個煮中藥的罐子,他腳邊的水窪處有新倒的中藥渣,還朝上冒著熱氣,視線落到魏聞東身後岌岌可危的泥坯房了,宋幼湘沉默地往旁邊的牛棚去。
泥坯房是原先的舊牛棚,自從私人的牛併入集體後,大隊又重新修了牛棚,舊的牛棚則用來安置下鄉勞改的黑五類。
宋幼湘歪著腦袋想了想,在上輩子她回城的時候,住在牛棚這邊的人好像都平反回城了,五星大隊經濟不錯,勞改苦是苦了點,但沒餓死凍死過人,那就沒有甚麼好擔心的。
不過魏聞東膽子挺大了,現在可沒人敢跟這邊的人扯上關係,他倒好,堂而皇之出現在這裡,也不怕被人看見給舉報了。
她現在應該擔心的是自己才對,一進牛棚,宋幼湘就有些眩暈。
“小姑娘?”牛都被牽出去吃草去了,牛棚裡只有一個滿頭白毛的老太太在幹活,看到宋幼湘突然出現,對方顯然很意外。
宋幼湘看她這樣子,就猜到應該是住在隔壁的人,“奶奶,大隊長安排我來清掃牛糞,您去一邊先歇一會。”
聽到這話,老太太眼裡並沒有甚麼意外的神色,她不再開口,也沒有聽宋幼湘的話去一邊休息,而是拿著大鐵鏟,繼續她剛剛的工作。
宋幼湘也沒有堅持,默默地拿過旁邊的工具,開始幹活。
魏聞東在看到宋幼湘的時候,心口也跳了一下,往常這個時候,牛棚這邊都不會有人過來,他藉著送草料過來的功夫,也不打眼。
如果是平常,遇到就遇到了,魏聞東自然有藉口,但現在,他有求於人,就有些拿不準那個分寸了。
果醬的事,他如果想宋幼湘心甘情願給他幫忙,又不告密的話,肯定要讓一部分利益給她的,正是他要跟宋幼湘談條件,居然白白送了這麼大一個把柄到她手裡。
魏聞東覺得自己運氣不夠好,出門沒看黃曆,會被宋幼湘碰到。
不過宋幼湘這個時候到牛棚這邊來幹甚麼?
“瞅著是生面孔,新來的女知青?”魏聞東拎著罐子走進低矮的泥坯屋,屋裡坐著個臉色蒼白老頭,正捂著胸口輕輕咳嗽。
魏聞東點了點頭,把破得只剩下一層布的被子往老人胸口拉了拉,“是新來的。”
這時候隔壁已經傳來起伏鐵鏟刮地的聲音,有些刺耳,但早都習慣了。
“這時候來掃牛棚,怕是得罪了劉家的人吧。”老頭接過魏聞東遞過來的藥,“她看見你了?你以後別來了,跟我們扯上關係,對你沒有好處。”
魏聞東沒說話,等老頭喝了藥,又去把碗刷了。
離開的時候想了想,轉身進了牛棚,他倒也沒有直接搶宋幼湘手裡的鐵鏟,而是把那滿頭白髮的老太太的手裡接了過去。
然後宋幼湘就發現,她原以為今天一天她和老奶奶都幹不完了活,不到半個小時,魏聞東就幹得差不多了。
把髒東西都剷掉,魏聞東又去打了水來,把食槽都刷了一遍,放上新的草料,喝水的槽也刷了倒滿了清水。
基本就沒有宋幼湘能動到手的地方。
這時候宋幼湘要還不知道魏聞東是來幫她忙的,那她就是個棒槌了,“你為甚麼要幫我?你需要我做甚麼,還是說,封口?”
不應該冷冰冰地拒人於千里之外嗎?恕她眼拙,當鄰居也有些日子了,她一點都沒有看出魏聞東會是個面冷心熱的人。
魏聞東確實是有所求,但被宋幼湘這樣直截了當地說破,那些有所求,突然就顯得有些卑劣起來。
他做這些,到底是單純看不慣劉家人欺負人,還是真的想封口,或者是有所求呢?
魏聞東沒有表情的臉又冷了幾度,他甚麼也沒說,把工具收攏到一邊,理都沒理宋幼湘,大步離開。
“……”宋幼湘,她應該是說中了。
不過魏聞東多慮了,她才不會多管閒事去舉報甚麼的,她能力有限,現在幫不到這些人,但也絕不會落井下石。
“湘湘,你沒事吧。”唐桂香一臉汗地跑過來,她被分去修路,並不知道宋幼湘被安排到牛棚來的事,等下午回去不見人,她跑去知青點問了江媛朝才知道。
正常分工哪裡會把知青安排到牛棚來的,唐桂香一聽就急了,立馬趕了過來,“你還有甚麼活,我來幫你幹……”
然而四下看看,好像沒有甚麼能幹的活了。
“先回去,咱們慢慢說。”宋幼湘拉唐桂香回去,路上就把這可能是陳玲花報復的事給唐桂香說了。
管它是不是陳玲花乾的,這賬肯定是要算在她們母子頭上的。
“虧我一開始還以為她是好人!”唐桂香氣得不輕,但很快又氣餒起來,陳玲花母子有當大隊長的親戚做靠山,她們只是普通的下鄉知青,只能默默忍受委屈。
“都是我連累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