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於魏聞東的凝重,魏棠是很高興的,雖然她一點都不知道,旁邊那間舊屋要搬來的會是甚麼人。
“大哥,新鄰居搬進來了嗎?我們需要送點東西過去嗎?”魏棠摸索著走到門邊,小臉期待地轉向魏聞東。
魏聞東收回目光,“今天在還在翻瓦,估計得過兩天,搬來的是今年新來的女知青,你二哥就是一直在跟她們打交道,送東西的話……她們應該沒有菜吃,摘點菜送過去應該挺好的。”
這樣一講,魏棠心裡就更高興了,想到那些甜甜的糖,還沒有見面,魏棠就對宋幼湘幾個有了天然的好感。
“到時候大哥你帶我去摘。”魏棠仰臉朝向魏聞東的方向,滿臉期待。
魏聞東輕輕地揉了揉魏棠的發頂,目光裡滿是寵溺,“好。”
看著妹妹這樣毫無心機,魏聞東心裡很擔心,但他還不至於拿謊話抹黑那兩個女知青,先看著吧,但願她們會是好人。
魏棠看著就很高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又慢慢摸去她常坐的地方,她還得加緊搓草繩呢。
……
隔壁,下了工的宋幼湘和唐桂香在收拾屋子。
屋頂已經修整好了,至少不會站在屋裡,抬頭就能看見藍天,瓦片的間隙也不會漏光下來,屋子雖然簡陋,但最基本的遮風避雨是沒有問題的。
跟普通民居比,小屋的面積不大,加上小院坪,頂多只有七十個平方,但兩個人住實在是綽綽有餘,兩間房,一間用來住人,另一間可以用來做飯洗澡,灶臺都是現成的,青磚建成的房子,比土坯屋要強多了。
屋裡連著屋外的院坪,都是鋪的青石板,齊齊整整。
“拿條凳架起兩塊床板就能住人了,就是廁所要重新搭過才好,起碼要做張門,咱們搬過來再慢慢弄吧。”宋幼湘對房子很滿意,這裡在村邊沿的位置,比較安靜。
廁所問題其實也不大,這時候鄉下的廁所,除開和豬圈建在一起的,其餘大多門上都是掛著麻布袋,都是自己家裡人用,不會有人突然闖進去。
唐桂香點頭,沒來的時候她心裡挺怕的,但真到了這裡,她發現也沒甚麼擔心的,兩個人作伴呢,鬧鬼也不怕。
“我們甚麼時候搬?”
“明天就搬。”宋幼湘不想再在大隊部住下去了,江媛朝雖然討厭,但她有一點說得沒錯,睡在稻穀堆旁邊,真的很扎人。
不過這屋子要住人,還是得想辦法弄點生石灰來撒一撒才行,這個公社的農資店就可以買得到。
第二天一早,宋幼湘跟大隊長請了半天假,開了介紹信,去農資店買了一些生石灰和驅蛇粉,回來把生石灰兌水,屋裡屋外都撒了一遍,又把驅蛇粉在小屋四周撒了一圈,宋幼湘才安下心來。
買這些的錢唐桂香出了一半,宋幼湘也沒有拒絕。
她是要照顧唐桂香,但沒打算全部包攬,她們是平等的朋友,一味的大包大攬,要麼會泡軟唐桂香的脊樑骨,要麼兩人最終分道揚鑣。
這都不是宋幼湘想看到的。
做好這些,宋幼湘就回去上工,等到下工,就跟唐桂香往新家搬,大隊部睡覺的門板,宋幼湘討了三張,多出來的一張準備架起來當桌子用。
床腳是用撿的磚塊壘起來的,倒也結實。
大隊部的鍋他們拿來了一口小的,沒有辦法,小屋的灶不是農村的大土灶,就是一個小灶眼,以前守山的人大概有家人做飯,這口小灶是孤寡老人壘的。
魏棠聽到動靜,特別想來幫忙,但她眼睛不方便,魏聞東不同意,她乾脆自己摸去菜園子,摘了滿滿一大籃子的菜。
不過她還沒送過去,宋幼湘她們先上了門。
大隊長劉德光,和大隊婦女主任趙愛紅過來了,他們先看了宋幼湘兩個收拾出來的小屋,見裡外收拾得利落,倒是放了不少心。
“我們打算把屋子旁邊的荒草割了,種點菜。”宋幼湘領著他們把裡外看了一遍。
劉德光沒說甚麼,趙愛紅笑著誇她們,“收拾得挺好,是會過日子的,你們自己安排好生活,有困難跟大隊提,現在領你們去認識一下新鄰居。”
宋幼湘這才知道,隔壁住的是魏聞東,一直給她們送泥鰍和野雞蛋的魏林川,是魏聞東的弟弟,魏家還有一個小妹妹,是個眼盲的殘疾人。
魏家三兄妹相依為命,並沒有長輩。
宋幼湘她們到的時候,魏聞東在後門劈竹子,堂屋裡坐了個小姑娘,手上動作特別利索,明明大家都沒怎麼發出聲音,她立馬就站起來打招呼了,“劉叔,華嬸。”
上帝給人關上一扇門,總會給人開啟一扇子窗,小姑娘的聽力是真的很厲害。
正忙活的魏聞東忙起身,跟著喊了人,然後目光在宋幼湘和唐桂香臉上來回巡視。
“那天,謝……”宋幼湘原本是打算謝謝下鄉那天他扶住自己的事,結果才開了個口,就被打斷了。
“劉叔,他們是?”魏聞東正眼都沒有看宋幼湘一下。
這是在裝不認識?宋幼湘和唐桂香對視一眼,也沒有再張口。
“以後你們就是鄰居了,遠親不如近鄰,互相多照顧一下。”劉德光給他們做完介紹,又叮囑了幾句。
魏聞東臉上沒表示,“劉叔您放心,我會看顧好的。”
看顧甚麼?頂多就是看顧沒人摸上門來幹壞事,別的可不要指望他,也希望這兩個女知青能拎得清,離他們家遠一點。
雖然魏聞東甚麼都沒有表現出來,但宋幼湘感覺不大好,總覺得對方並不是十分歡迎她們。
這感覺來得莫名其妙,宋幼湘沒有跟唐桂香說。
“原來是他。”收了魏棠送的蔬菜,唐桂香和宋幼湘告辭出來,“魏棠長得好乖巧啊,性格也好,怎麼會看不見呢?”
說起魏棠,又是另一個讓宋幼湘疑惑的地方,上輩子,魏聞東有這麼一個妹妹嗎?
上輩子宋幼湘下鄉就病倒,從衛生所回來後就住進了知青大院,身邊接觸的人大多是新老知青,跟村裡人接觸不多,但時間久了,多少也碰過面。
她隱約記得魏家是兄弟兩個。
無論怎麼回想,宋幼湘也想不太起來,魏聞東還有一個妹妹。
不過這也不關她們的事,“我看她家放了不少竹製品,還有涼蓆,我們不是沒有涼蓆嗎?不如找魏家買吧。”
鄉下做這種手工,一般是往鎮上的集體企業統一收購,收購價格低廉,鎮上就有這些賣,要不要票不知道,價格肯定比魏家的貴,而且還要搬回來。
能夠賺錢的事,魏聞東總不會往外推,不如直接去魏家買。
睡硬板床對脊椎好,但直接睡床板可不行,在大隊部是沒辦法,只能將就著,現在有了自己的地盤,肯定要想辦法住得舒服一點。
他們搬過來的時候,大隊長還讓她們去取墊床的幹稻草呢,這時候可沒有拿棉絮當褥子的習慣,就算有也捨不得,幹稻草肯定是要去搬的。
“我去問問……我等家裡只有那小姑娘的時候再去問吧,她哥挺冷淡的,好像不喜歡我們搬過來。”唐桂香想了想,還是準備拖一下。
看來不止是宋幼湘一個人的錯覺。
宋幼湘覺得不喜歡也是正常,本來一家三口日子過得安安靜靜的,鄰居家突然冒出來,說不定會有領地被侵犯的感覺呢。
依山傍山,平時他們自己打點獵物也方便,現在旁邊多了人家,幹甚麼都受限制。
唐桂香去換涼蓆,宋幼湘則是去大隊部的草垛那邊搬以前曬乾曬透的稻草。
跟一般人家直接理一理就往床上鋪不同,比較扎人的頭尾,宋幼湘修掉了,只剩下整齊的稻杆,用刀切成同樣的長度,拿針線固定好。
唐桂香跑了一趟,搬回來兩張涼蓆,幫著宋幼湘整理好鋪床的稻草,準備把涼蓆往床上鋪的時候,宋幼湘才知道,這涼蓆魏棠沒要錢。
“這不行,錢是一定要給的,人家一個小姑娘看不見,別人說不定以為我們欺負人呢。”宋幼湘眉頭微皺。
趁著人家家長不在,上門偷偷去談買賣本來就有些不地道了,沒道理還白拿人家的東西不給錢呀。
唐桂香也是一臉為難,“我也說要給錢,但她堅持不肯要,一定要送給我,我偷偷放那裡,她竟然也知道,還給我塞回來,我實在推卻不過,想著晚一點把錢給她哥。”
打從一開始,唐桂香就沒有打算佔一個小姑娘的便宜。
宋幼湘點頭,“那先不鋪,要是不收錢,我們再還回去。”
大不了去鎮上買了抬回來,就是受點累罷了。
現在只有她們兩個人,宋幼湘提議口糧放到一個糧袋裡,兩個人混著吃,結果唐桂香堅持不同意。
“本來我就佔了你好多便宜,口糧還是得分開,我一頓吃得多,你能吃多少,你就是個麻雀胃,我不能讓你吃虧。”
唐桂香堅持,宋幼湘也拿她沒辦法。
所以兩人還像在大隊部一樣,自己量米洗米蒸飯吃。
魏林川從山上回來,不需要經過宋幼湘她們門前,他今天一天都在山上找野雞蛋,宋幼湘她們上門也錯過了,不過他倒是知道隔壁要搬來的是甚麼人,早在村裡打聽到了。
“棠棠,涼蓆怎麼少了兩張?”
就像宋幼湘猜的,魏家的草繩和涼蓆這樣的竹製品,都是要拿去收購站的,魏林川一點,就發現數目不對。
魏聞東這個點也正好從地裡回來,他倒是路過了宋幼湘他們院裡,但並沒見到她們人,深居簡出正合魏聞東的心意。
他進家門的時候,正好是魏林川發現涼蓆數目不對的時候。
魏棠認真地道,“我送給隔壁的姐姐的,唐姐姐要給我錢,我沒要。”
“……”魏林川。
為甚麼要送啊,人家知青的日子過得可比他們好多啦,妹妹傻傻的,居然把能賣錢的東西往別人手上送。
是不是被知青給騙了?
魏聞東也是一口老血差點吐出來,就算竹子是山上的,砍來編東西大隊不收錢,那他砍竹子削竹子,也總是要費人力的吧。
察覺到屋裡氣氛不對,魏棠有些小心翼翼,“不應該送嗎?可是二哥你不是說那個姓宋的姐姐人很好嗎?你拿雞蛋去,她額外多給了你糖來著。”
人是好,是給糖吃的沒錯,可是糖也是他拿東西換的呀!
但看到魏棠傷心難受,魏聞東和魏林川都心軟了,魏聞東忙站出來,“沒事,兩張席子而已,送了就送了,大哥再編就是了。”
魏棠還是有點想哭,忍不住反省自己,她是不是真的太大方了。
叩叩叩……
這時候門板突然被敲響,宋幼湘就站在魏家大門口,也不知道她聽到了多少。
“你們都在啊,我是來送涼蓆錢來的。”宋幼湘笑眯眯的,看著像是甚麼也沒有聽到。
魏聞東心裡鬆了口氣,但看到魏棠,還是繃住了,“涼蓆是棠棠送給你們的,她說送就是送,我不能收你的錢。”
雖然心很痛,但是不能讓妹妹沒有面子。
宋幼湘看了眼魏棠,再看了眼繃著臉,但滿眼心疼的魏聞東,笑了起來,“既然這樣的話,那我就卻之不恭了,棠棠,謝謝你呀。”
話是這麼說,錢卻已經塞到了魏聞東的手裡。
魏棠不知道呀,她滿心不好意思,“你是宋姐姐,不用謝的。”
她是真的想送東西給宋幼湘她們,但她也有點知道錯了,家裡的東西,哥哥編的,她都沒有跟家裡商量就送了出去,現在大哥還要維護她的面子。
東西送出去收不回來,那她就多搓幾斤草繩賺回來,魏棠很樂觀。
魏聞東瞪著手裡的幾張毛票,要還給宋幼湘,這個女知青當他的話是空氣嗎?他都說了不要了!
可他拿著錢要塞回去,宋幼湘卻拿手比了個大大的叉,以示拒絕,然後跟魏棠招呼了一聲,飛快地跑走了。
等宋幼湘的腳步聲走遠了,魏棠才跟哥哥們道歉,“大哥二哥,你們別誤會,唐姐姐是真的要買的,是我堅持不肯收錢……我,我會多搓一些草繩的,大哥二哥,你們別生氣。”
“大哥沒生氣,家裡的東西你都可以做主,送了就送了。”魏聞東拿著手裡的錢,一時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但妹妹肯定是要安撫住的。
聽到大哥語氣裡沒有勉強的意思,魏棠又高興起來,“宋姐姐和唐姐姐都是好人。”
都沒接觸過,怎麼知道是好人?
可想到自從魏棠一點點看不見後,基本就沒出過家門,除了一直要好的小姐妹王妹華偶爾會跑到家裡來陪魏棠說說話,家裡大部分的時候都沒人來,兄弟兩個又沒了話。
就算魏聞東和魏林川在家又怎麼樣,魏林川還好一點,話比較多,魏聞東在家的時候,話都是很少的。
魏棠就是太孤單了。
所以現在隨便冒出兩個人來,她都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