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臺上早有人等著,宋幼湘還沒下車,就看到了寫著自己名字的牌子。
賀川也看到了,他幫著宋幼湘把行李拎下去,將宋幼湘送到舉牌子的人面前。
您是新來的宋副廠長嗎?您好,我是梅召華,是廠人事科的負責人。梅科長穿著板正的工作服,絲毫沒有因為宋幼湘的年輕露出半點異色,整個人熱情得不行。
宋幼湘這次任職的是主抓生產經營的副廠長,她伸出手去,你好,我是宋幼湘。
同宋幼湘握完手,梅科長又熱情地同旁邊剛放下行李的賀川握手,這位是,宋廠長的家屬?
梅科長腦子轉得飛快的同時,又有些憂愁。
這要是以前,廠裡肯定得安排一二,但現在廠裡的情況,怕是沒法給家屬同志安排工作啊。
不不不,我甚麼也不是。賀川尷尬地抽回手,甚麼家屬啊!
我就是同趟列車的乘客,幫宋同志拎個行李而已,那甚麼我先走了。
賀川整個人都極不自在,和宋幼湘擺在一起讓他非常窘迫。
等宋幼湘一點頭,他尷尬地衝梅科長笑了笑,趕緊掉頭往車上走。
但走了几几步,又忍不住回頭。
目光看向還站在原地說話的二人,賀川心裡震驚,他知道宋幼湘了不得,但沒想到她這麼了不得呀。
而且身份轉換也太快了,前兩個月碰到,雖說是那個甚麼組的組長,但聽說主要身份還是學生。
大學生啊,賀川心裡滿是羨慕。
但就算是大學生,也不可能一開始就分配這麼高的職位吧,一個廠的副廠長,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那個梅廠長工作服上可是寫著的,鄭市醫療器械廠!
尋常男人看待成功女性,總是會帶上有色眼鏡,要是恰巧那個成功的女性還有幾次姿色,那心裡的揣測則會更加離譜。
宋幼湘就是又漂亮又成功的女性。
不過賀川倒是沒有那樣的想法。
從一開始就沒有,這次再在火車上遇到,跟宋幼湘一接觸,就更不會有了。
宋幼湘很和氣,大方地把書借給他,有問題都能深入淺出地給他解答,是個肚子裡有貨的人。
想到宋幼湘說忙完自己的事後可以去找她,賀川心裡又有些激動起來。
但很快他又懷疑,宋幼湘會不會只是客氣。
在這種猶疑不定的糾結中,賀川繼續往西走,在數次直接跳下車窗回頭去找宋幼湘的衝動中,賀川按耐住自己,決定先去了多年未見的大姐家。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不要太著急。
另一邊,宋幼湘坐上接她的吉普車,一路到了器械廠。
廠裡給她安排了套小兩室的房子,南面的客廳廚房挨著走廊,北面的房間有陽臺。
房子在三樓,窗外就是搖曳的樹冠,既不擋著陽光,又能看到一片綠色。
放下行李後,梅科長又親自帶著宋幼湘去後勤挑傢俱。
後勤的庫房裡堆著很多傢俱,不光舊,還有許多是損壞後經過修補的,一般人都不大看得上。
在梅科長不動聲色地觀察宋幼湘的時候,宋幼湘很快挑好了她需要的。
後勤有甚麼她拿甚麼,並不挑剔。
這張沙發太髒了,要不換一張,實在不行,我跟廠裡打報告梅科長看了一眼,問道。
宋幼湘擺了擺手,不用了,就它吧。
她坐著試過了,沙發的海綿還很好,不過是布罩被潑了墨水,到時候她扯塊合適的布料重新釘上去就行,沒必要大費周章。
梅科長揚了揚眉,沒再多話。
在廠裡搞人事工作,梅科長性格最為圓滑,也最會看人,被推出來接待宋幼湘,也是帶著任務的。
本來他都做好了十足的心理準備,應對隨時可能出現的挑剔難纏。
卻沒有想到,宋幼湘比想象中的好說話太多。
但生活方面好說話,不代表工作上好說話,工作上還得再看。
梅科長對宋幼湘的第一印象,是乾脆果斷,不矯情。
簡單地交待完一些其他事項,告訴宋幼湘晚上在食堂擺席,替她接風洗塵後,梅科長才藉口要處理職工糾紛,先行離開。
不過梅科長沒去車間,而是直奔廠長辦公室。
老梅啊,你可別被表面文章給騙了,越是這樣城府深的人,我們越是要提高警惕啊,先前咱們可是有前車之鑑的!說話的是工會主席梁康德。
這話一出,辦公室裡陷入沉默。
老廠長譚國祥擺了擺手,不急著下定論,先看看。
宋幼湘站在房間裡,看著窗外的綠葉,這裡就是她未來幾年的新戰場了。
宋幼湘,打起精神好好幹!
定完這口氣,宋幼湘擼起袖子,看著滿是灰塵的床櫃,深吸了一口氣。
好好幹工作之前,先得好好幹家務。
甩手掌櫃當了幾年,宋幼湘覺得自己都被魏棠給養廢了,她現在腦子裡竟然有個極不該出現的念頭。
要是魏聞東在就好了!
這可真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呀!
甩開懶惰的念頭,宋幼湘麻利地收拾起來,收拾好後,又動身往廠供銷社去。
器械廠雖然生產陷入停頓,但一般國營廠有的基本設施都有。
一路走過去,電影院,籃球場,職工俱樂部
在供銷社買齊了基本的生活用品,宋幼湘琢磨著週末的時候要去趟市裡。
沙發布得買,還得扯布做窗簾,習慣了師母種的滿院花草,總覺得窗臺有些禿。
在生活上,宋幼湘其實是個沒有太多生活情趣的人。
沒辦法,她自小的生活環境裡,就沒有有熱愛生活的人,家屬院裡有個阿姨稍愛漂亮愛打扮一些,背地裡就不知道多少人罵她不是正經過日子。
大家都是在過日子,而不是在生活。
上輩子有錢後,也只是提高了生活品質,身邊請了人打理,自己則還是一心撲在了事業上。
這輩子嘛,依然不是太擅長。
偶爾會心血來潮,但不會長時間把精力放在這上頭。
不過跟著師母生活了這幾年,又受到徐叔青的影響,宋幼湘慢慢對這方面也有了要求。
安頓下來後,宋幼湘沒急著去看看廠裡是甚麼樣子,而是先坐下來寫信報平安。
來的路上宋幼湘就問了,偌大的器械廠,電話服務已經斷幾個月了。
拍電報還得去市裡,宋幼湘選擇先寫信。
給家裡寫,給魏聞東寫,給徐叔青寫完,給在淮市的唐桂香寫,還得給呂成和宋改鳳兩口子寫。
好不容易寫完,梅科長來敲門了。
說實話,這個接風洗塵的飯局,對器械廠來說,略微顯得有些寒酸。
唯一的葷類是雞,雞湯、炒雞肉、炒雞雜、炒雞蛋,再加上幾樣素菜湊成了一桌。
當然,宋幼湘不是挑剔這個,她只是由此感嘆,器械廠的境況差到了一定程度而已。
飯局上,宋幼湘把廠裡的領導認識了個遍,初次見面,大家態度都相當熱情。
對宋幼湘的到來,都表示歡迎。
鄭市器械廠是一家生產醫療器械的大型國營工廠,歷史非常悠久,早在建國前就有一定的規模,一直髮展至今。
從以前鼎盛時期,併入好幾個廠,到現在舉步維艱。
飯局上,宋幼湘沒多問廠裡現在的情況,她需要自己去了解。M.βΙqUξú.ЙεT
廠裡眾領導也沒有多提及。
大家和和氣氣吃了一頓飯後各自便散了。
這幾年宋幼湘東奔西跑慣了,也沒有認床的毛病,回到住處簡單收拾後,便安然入睡。
但廠裡其他領導,則都有些睡不著。
頭一回打交道,他們熱情,宋幼湘平靜內斂,大家和樂融融,但誰也沒摸到對方的脈。
得虧頭天晚上睡了個好覺,第二天宋幼湘才下樓,就被蹲守的譚廠長抓了壯丁。
兩人等了半個小時公共汽車,去上級單位要錢。
在市財政局辦公樓的走廊裡,宋幼湘看著房門緊閉的主任辦公室,又看了看手錶。
從早上六點到地方,到現在十二點,他們已經整整坐了一個上午。
宋幼湘不是剛進職場的小白,以前也沒少往上級單位跑,要錢更是經驗豐富。
她非常清楚現在是甚麼情況。
器械廠陷入停擺,急需解決的問題就是錢,沒有錢就買不來原材料,工人的工資發不出
但現在,主管主任明顯是避而不見。
宋幼湘不認為她們多坐一會兒,主任就會想見她們,廠長,要不我們先回去?
宋幼湘看到辦公室的同志們端著飯盒去吃飯,又端著飯盆回來,路過總是多看他們幾眼,情緒漸漸有些暴躁起來。
不是因為對方看過來的目光,是因為沒有吃東西而暴躁。
譚廠長不為所動,目光執著地盯著辦公室。
宋幼湘無奈,實在不行,我們先去食堂吃了飯再過來等?
出乎宋幼湘意料的是,譚廠長看了她一眼,從包裡摸出兩個大饅頭。
對比了一下,把看著大些的那個,遞了一個給宋幼湘。
廠裡財政困難,昨天還是老梁他們幾個湊錢辦的席,今天你就跟我先將就一下。譚廠長道,把饅頭往宋幼湘遞了遞。
宋幼湘默默地接過饅頭。
行吧,至少有東西填肚子了。
好在譚廠長沒有一意孤行等到天黑,等秘書來告知,主任今天不會確定不會回來後,譚廠長才落寞地起身。
廠長,要不您跟我說說廠裡的基本情況吧。下午三點多,回程的公共汽車上沒有幾個乘客。
宋幼湘終於主動開口詢問。
譚廠長看了宋幼湘一眼,廠裡的事瞞也是瞞不住的,他長嘆了一口氣,廠裡現在是內外交患,難以為繼啊。
以前統購統銷的時候,廠裡甚麼都不必想,按時完成生產任務就行。
可自從開始國家改革,訂單量被大幅削減之後,廠裡就逐步陷入了困境。
好在去年政府大力鼓勵引進生產線,支援和外企港商搞合作,廠裡也積極爭取,引進了生產線,並簽訂了新專案的合作合同。
問題最早出在生產線上。
為了引進這條生產線,廠裡不光把底子搭上,還管銀行貸了許多款。
結果這條大費周章引進的生產線,根本就是一堆廢鐵。
不知道是翻譯不到位,還是他們被騙了,所謂最先進的生產線,不過是國外淘汰下來的罷了。
如果只是舊還好,引進後國外工廠拒絕提供關鍵技術,導致生產線在庫房裡擺放了近十個月之久。
後來實在沒辦法,耗費大量資金引進的機器不能放在那裡落灰,廠裡集結技術人員進行研究。
但嘗試生產出來的器件根本就達不到出廠標準,後來更是因為操作不當,生產線出現損壞。
因為沒有專業的修理人員,生產線根本無法投入生產。
當時負責引進的負責人是誰?宋幼湘眉頭皺起來。
這個時期國內引進的生產線,確實大多是港城或從國外淘汰下來的生產線。
但引進管理嚴格,要經過重重審批,不大可能出現這樣的情況。
譚廠長搖頭嘆了口氣,無奈道,現在追究誰的責任,已經來不及了。
其實事情到了這裡,還有挽救的餘地,廠裡照舊生產之前的產品,慢慢完成手上的訂單,不至於走到如今貸款還不上,員工工資發不出的地步。
廠裡還有一個盼頭,就是那份新專案的合作合同。
結果今年政策收緊,許多大廠的重要合作都停了,何況他們這樣的小單位,合作取消。
再加上去年年底訂單量再一次遞減,直到今年三月份,完成最後一筆訂單後,廠裡就再也沒有新的訂單。
不是沒想到學習外頭的成功經驗,成立專門的銷售科。譚廠長嘴角苦澀,而是成立了也沒有甚麼效果。
現在廠裡更是連路費都拿不出來。
宋幼湘沒有深問原因,有些問題這會三言兩語也說不清,得找專門負責各項工作的負責人瞭解。
回到廠裡,宋幼湘才有功夫到她的辦公室,見到分配到她手底下的兩個小兵。
秘書廖文英,司機劉小華。
秘書還能做些實際工作,至於司機麼,現在就是個擺設,廠裡有公車,但沒有錢給汽車加油,車都用不了。
今天宋幼湘跟譚廠長去市裡辦事,都是走了一段路,等了半個多小時的公共汽車,才能出行。
這都叫甚麼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