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全部評語,宋幼湘明白了報告被退回來的原因。
雖然各位寫了評語的教授和領導,都對她的報告給予了肯定,但這時候,穩定才是各項工作的重中之重。
宋幼湘沒有氣餒,就像她之前想的那樣,任何時候的任何決策,都是基於當時社會現狀和矛盾,做出的應對。
而在變革之中,原也就有改革、保守和中立之分。
即便是內心傾向改革的領導,在看到資料彙總後,再做決定也要再三斟酌,有所妥協。
有起就有落,路不走到盡頭,誰也不知道下一步是泥濘還是坦途。姜滬生進屋,看到宋幼湘在發呆,忍不住輕聲勸解。
雖然說出這樣的話,但姜滬生心裡卻是悲觀的。
泥濘又如何,坦途又如何,人生這條路,高開低走,怎麼走也走不到盡頭。
啊!我突然想起郵局還有幾樣年貨沒來得及買。宋幼湘突然大聲道。
姜滬生一愣,思緒被迫終止,表情發矇地問,要買的東西多嗎?我去推腳踏車。
他精神上是生了病,但有手有腳,宋幼湘他們也沒太把他當病人對待,除了他去醫院的時間,在家裡時一樣是要分擔家務的。
這讓姜滬生的心理負擔降到了最低。
所以有任何事的時候,他都會主動幫忙。
宋幼湘快步把報告收起來,大聲回答他,多多多!快快快,你去推腳踏車,順便再算算這幾天的支出。
姜滬生一點都沒有發覺到,當他的腦子被數字佔據,手上要活要乾的時候,他就沒有時間去想那些反覆纏繞在他心裡無解的問題。
感覺到自己有用,也是讓人很有成就感的。
集貿市場上熱鬧得很,到處都是人,採購的多是有餘力的職工,進到集貿市場的,看穿著打扮,大多是郊縣的農民。
除此以外,還有一部分群體,是返城知青。
宋幼湘走著看著,雖然被濃郁的過節氣氛感染,但也有對年後就業形勢的憂慮。
大量返城知青的問題問題沒有辦法解決,一定會滋生更多的社會問題。
宋幼湘挑剪紙窗花的時候,姜滬生遇到了麻煩。
他被兩撥人給纏住了,扯著他車龍頭的,是穿著麻布衣,掛著麻布袋,拿著破碗和柺杖的叫花子,拽著他胳膊的,是淚水漣漣的崔冬麥。
宋幼湘一拍腦袋,她光記得隔兩天打電話問師母那邊的情況,忘了這邊看守所還關著崔小春母子和崔冬麥。ΗTTPs://WWW.ьīQúlυ.Иēτ
我我我,別扯,別扯,要撞到人了,別姜滬生被扯在中間,顯得弱小可憐又無助。
宋幼湘飛快講好價付好款,撥開人擠過去。
崔冬麥一個人在街上茫然地走著,看著姜滬生立馬就過來了,姜大哥是個好人,她求求情,他肯定會大人不計小人過的。
結果還沒來得及多說兩句,她就看見了宋幼湘。
崔冬麥有些怕宋幼湘,第一時間鬆了手,害怕得想走,卻咬著牙死死地站在了那裡。
行行好吧,行行好吧老年叫花子虛虛地握著車龍頭,渾濁的雙眼刻在滿是愁苦的臉上,小聲地乞討著。
姜滬生擺脫了崔冬麥,下意識就摸向了口袋。
回京市後,他就堅持把手裡的錢交給了師母,充作治療和生活費用。
與此同時,他也並沒有完全放棄靠知識賺錢。
姜滬生以前就有透過寫文章賺取稿費的經歷,在農場後期被打壓,現在回到了京市,在病情好轉後,又重新拿起了筆。
這時候詩歌文化盛行,姜滬生心裡有太多的情感要抒發,他的文章和詩歌除了最開始幾篇被退稿後,後面多有錄用。
稿費基本都上繳給了師母,他只留個幾毛錢在身上,主要是平時給安寧買糖吃的。
剛剛被她拽了一下,不小心碰到了那個孩子。姜滬生有些不好意思地跟宋幼湘解釋。
宋幼湘側了側身,果然看到老叫花子身後還站著個髒兮兮的小男孩子,七八歲大的樣子,雖然髒,但看上去虎頭虎腦的。
看到宋幼湘看他,他也不怕,吮吸著自己的手指,黑亮的眼睛天真又好奇地跟宋幼湘對視。
行行好吧,給我們爺孫一些吃的吧叫花子沒注意到姜滬生的動作,他眼巴巴地看著車後的竹簍,目光裡滿是渴望。
那裡頭裝的是年貨。
宋幼湘看了眼挨著老人旁邊站著的小男孩,爽朗一笑,行,您把袋子開啟,我給您裝點米和吃的。
叫花子是書面語言,江省那邊還有另外的方言,叫討米的。
果然聽到有米,老人渾濁的眼睛都亮了亮。
宋幼湘給捧了好幾大捧大米,又把剛剛買的幹棗杮餅撿了些一起放進去。
老人弓著腰,嘴裡唸唸有詞,後面還說了幾句吉祥話,因為帶著口音,念得又太快,宋幼湘沒聽太清,只聽清了一句好人有好報。
討到米和吃的,老人就牽著孩子走了。
他說老家窮得沒飯吃了,沒辦法才出來討米的。姜滬生輕聲解釋,我們農場有他們老家那邊的人,我能聽懂他的話。
宋幼湘點了點頭,把窗花剪紙壓在後面的竹簍上,自己走在一邊看著。
人有點多,也要防著有人順手牽羊。
去年到今年,國家決心大,各方面發展勢頭良好,也確實有個別地區經濟得到很大改善,但貧窮依然是現今社會的主基調。
現在新時期朦朧詩文化盛行,有被壓抑多年的原因,也有沉睡麻木的人們醒來,感受到貧窮的疼痛的原因。
不過宋幼湘這會沒時間同姜滬生討論相關問題,她走著,順便叫上了崔冬麥。
比起惹人生厭的崔小春,崔冬麥可憐可恨,但不那麼招人厭惡。
你甚麼時候出來的?
沒想到宋幼湘能搭理她,崔冬麥有些激動,昨天。
那你昨天睡哪裡?看守所直接把你放了,接下來沒給你安排嗎?宋幼湘皺了皺眉,眼看著要過年,崔冬麥在京市也沒有去處,怎麼把人就這麼放出來了。
崔冬麥看到宋幼湘皺眉就打怵,結巴著道,給人送救助站了,明天就送我上火車,可我
可崔冬麥不敢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