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宋幼湘話有些少,看上去像是在專心開車,但鄭向陽總覺著,宋幼湘心情好像不是太好的樣子。
有種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也是,今天發生的這些事,要換做是他,心情估計也挺複雜的。
雖然運氣很好發現了受傷的親人,但聽說人被轉去別的醫院,現在還生死不知呢。
你怎麼突然不說話了?宋幼湘隔了好一會兒,才發現車裡氣氛不對。
鄭向陽沉默就算了,他沉默著,還不時用同情發愁的目光看她一眼,就顯得有些詭異起來。
我看你心情不太好鄭向陽有些尷尬,他是挺替宋幼湘發愁的,但又感覺宋幼湘好像不需要。
一般情況下,都是宋幼湘幫大家解決問題,她自己的話,好像不管遇著甚麼事,都有能力自己解決。
宋幼湘單手甩了兩圈方向盤,先拐了個彎才開口,沒有心情不好,是在想事,不知道寶安這邊有沒有合適的社會福利機構。
寶安這邊也不知道有沒有合適安置那對小姐妹的地方。
先不說她們無意中救了嚴志邦的事,就是沒有這事,宋幼湘原本也是要跟對接他們這邊的領導反映一下這類孩子的情況的。
不光是這兩小姐妹,還有巷子裡的那些孩子們。
他們年紀都不大,總不能靠偷竊、搶劫和撿垃圾生存。
最好是有個專門的機構能夠統一收容,管理,教養這些孩子走向正道。
這個還真不知道,要不回去後先找麥大哥他們問問?鄭向陽建議。
宋幼湘想了想微微搖頭,如果不是和本身的生活相關,一般人對這種機構其實是不太瞭解的。筆趣閣
孤兒院、收容站這種機構肯定有,但具體在哪裡,還是要找專門的管理部門瞭解情況才行。
宋幼湘本來準備把鄭向陽和採購的物資送回去,再跑一趟寶安縣委的。
但回到招待所,東西還沒搬下來,就聽到有人喊了聲,他們回來了。
然後兩個洗刷乾淨的孩子就被抱了出來。
顧不上去看她們洗乾淨的樣子,這會兩小女孩都一臉虛弱地被人抱著,臉色蒼白,滿頭大汗。
怎麼回事!宋幼湘伸手想探下大的那個額頭的溫度,結果叫人給躲開了。
孩子明顯難受極了,掀開眼皮看了宋幼湘一眼,捂著肚子虛弱地道,我就知道你帶我們回來沒安好心!
這個時候還有力氣指控她沒安好心,宋幼湘收回手。
抱著孩子的師姐焦急地道,怪我們,向陽急著給你送包過去,我們給她倆收拾好,就帶著她們去吃飯
當時鄭向陽送人她們回來,也沒仔細說明情況,只交待了句這倆孩子救了宋幼湘的姐夫,就匆匆走了。
再加上給孩子洗澡的時候,摸著孩子瘦骨嶙峋的身體,師姐也動了惻隱之心,想著給她們好好吃一頓。
其實菜也沒有特別多點,就是他們平時吃的工作餐,讓廚房大師傅單獨炒了個炒雞蛋而已。
兩個孩子狼吞虎嚥,八百年沒吃過飯似的,讓她們吃慢點還不行,結果吃完後沒多久,姐妹兩個就上吐下瀉起來。
東西這會也顧不上往下卸,得趕緊去醫院。
你們再不回來,我們都打算借腳踏車送醫院去了。上了車,師姐看了懷裡忍著疼痛,悶不吭聲的孩子,焦急的情緒總算緩了緩。
宋幼湘、從後視鏡看了眼強忍著痛疼的孩子,默默加快了速度。
速度一快就格外顛簸起來,但車裡大人小孩都沒有吭聲。
她才從醫院出來沒幾個小時,轉眼又回到了醫院,負責給兩個孩子看病的醫生還是先前那位。
營養不良,胃潰瘍,細菌性痢疾兩個孩子年齡不大,身體卻全是問題,尤其是小的那個,更加嚴重。
宋幼湘甚麼也沒說,拿起書包去繳了費,給姐妹兩個辦了住院手續。
住院費都已經交了,每天會有護士姐姐去食堂給你們領飯,在醫院裡照顧好自己和妹妹,下週二我來接你們。宋幼湘回到病房。
醫生說要住幾天院,宋幼湘還有工作要做,不可能會在醫院守著。
不過醫院裡有醫生護士,吃過止痛藥,掛上水後,姐妹倆個人情況慢慢穩定下來,宋幼湘不在也沒有關係。
宋幼湘看了已經熟睡在姐姐懷裡的妹妹,輕輕嘆了口氣。
四歲的孩子因為長期營養不良等原因,現在還不會走路,只會爬行。
現在姐妹倆洗乾淨了,仔細看就會發現,她們膚色比本地人要偏白皙一些,長相也和本地人不大相似。
小女孩看了宋幼湘一眼,沒說話。
不說話就當你答應了。宋幼湘說完等了一會,還不見她開口,也沒再多留,直接起身離開。
她走了,一直繃著身體的小女孩才鬆了口氣。
宋幼湘不知道,她走了後沒多久,小女孩就下了床,去找護士要辦出院要退錢。
可惜,宋幼湘早跟護士有過交待。
那個送你們來的阿姨說了,你要是非要走,不讓我們攔著,但錢是不可能退給你的。護士十分有耐心。
小女孩眼睛瞪大,眼裡有驚訝也有不服氣。
你安心在醫院養著,你和妹妹的病要是不治,會拖成大病的,尤其是妹妹。護士也心疼這些成為孤兒的孩子。
但這樣的孩子太多了,她們根本就心疼不過來。
會死嗎?小女孩問。
護士被她問得一愣,下意識抬頭同身邊的同事對視一眼,才肯定地點頭,要是一直不治,會的。
小女孩點了點頭,默默地回了病房,爬上床摟著妹妹躺下,她也沒睡,盯著天花板也不知道在想甚麼。
宋幼湘是在第二天傍晚接到電話,知道嚴志邦已經醒過來的訊息。
又過了兩天,恢復得不錯的嚴志邦跟宋幼湘通上了話。
這事你先別告訴桂香,免得她擔心。這次死裡逃生,嚴志邦一個無神主義者,都忍不住在心裡感謝老天保佑。
如果不是老天保佑,他怎麼恰好被那小姑娘救了,還叫宋幼湘給發現了。
也幸好遇到了宋幼湘,他及時得到救治,及時清醒,沒有耽誤大事,或許這世上真的有冥冥中註定這回事。
雖然知道嚴志邦大機率不會命喪在此,但命運這事誰又能說得準呢。
嚴志邦的命運早被改變,已經駛向了另外一條路,出現不可預估的偏差是正常的,宋幼湘從來不敢拿上輩子的記憶來賭這輩子身邊人的命運軌跡。
現在知道嚴志邦清醒無礙,宋幼湘才算是真正放下心來。
週二的時候,宋幼湘先跑了趟縣委。
福利院是有的,但實在是收容不下了。說起孤兒院的事,寶安縣委這邊的負責人也直嘆氣。
寶安這邊窮啊,窮就算了,偏偏一河之隔的港城跟他們是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人家天天上茶樓,再窮的人都天天牛奶麵包,不像他們,天天吃番薯根果腹。
對比越強烈,大家就越不甘心,而早年偷渡過去的,每回都是給家裡幾百幾百的寄錢,更是刺激人的神經。
不然也不會有那麼多的人往外跑,留下那麼多的孤兒。
甚至有的村子,壯勞力全逃了,只留下零星的老弱婦孺,成為真正的婦女大隊。
家裡還有人在的孩子日子要好一點,有的孩子哪怕父母不在,有親戚在,父母每個月從港城那邊寄錢過來,日子也能過下去。
像宋幼湘說的這種情況,父母不在,也沒有親戚,那是真的可憐。
這樣的情況,就算大隊安排孩子上工,寶安這邊的經濟條件,一個七歲的孩子上工掙工分,根本就養不活自己。
更別提還要帶個小的。
我再想想辦法,擠兩個人進去。縣委這邊的負責人嘆了口氣,想著來問情況的到底是調研組的同志,能解決還是要想辦法解決一下。
可擠兩個人能頂甚麼事,大街小巷那麼多孤兒呢。
負責人找出花名冊,準備登記一下,不過你也彆著急,現在咱們政策好了,一天一個樣,已經陸續有人從港城那邊回來,說不準這些孩子們的親人哪天就回來了。
這倒是事實,等到港商過河,工廠辦起來的時候,回來的人會更多。
但這些孩子未必能等到那一天。
你放心,你反應的問題,我們一直也在積極解決。負責人怕宋幼湘不信,還把他們的工作記錄給宋幼湘看。
只不過這樣的歷史難題已經三十多年,今年才略有成效而已。
宋幼湘替兩姐妹把名字登記好,羅秀琳、羅秀珍。
名字是送她們去醫院看病時,醫生問出來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登記好後,宋幼湘徑直去了醫院。
醫院裡,羅秀琳心情說不出來的緊張,既擔心宋幼湘會過來,又擔心她不會過來,她坐在床上給妹妹喂小米粥,目光不時看著門口。
小米粥吃完,宋幼湘還沒有出現,羅秀琳心裡鬆了口氣的同時,又有種說不出來的失落。
剩下的錢我不要了。羅秀琳把妹妹護在身後,目光警惕地看著宋幼湘。
見宋幼湘只是看著她,也不接話,羅秀琳咬了咬牙,從床墊子下頭掏出兩塊手錶來。
這是她偷偷從醫院溜出去,拿回來的。
只剩下這兩塊沒換錢了,這是那個大個子的,還有一塊是從你們住的地方拿的。羅秀琳把手錶放在床上,往宋幼湘那裡推了推,那個大個子
是爸爸。身邊傳來軟軟的聲音。
他不是!羅秀琳轉過身去,捂住妹妹的嘴巴,才又轉過身來,那個大個子是我在紅樹林發現的,但不是我弄回來的。
她還不到八歲,吃不飽的情況下,平時抱她妹妹都費力,更別說拉動一個半死不活的成年人,習慣性地摸屍搜刮了值錢的東西后,她就準備溜的。
是有另外一個高個子,他把人揹回來的。羅秀琳說到這裡就不肯說了。
那人其實給了錢給她,讓她找人送大個子去醫院,但她捨不得錢沒送醫院,把人拖到她和妹妹棲身的地方,就沒再管他的死活。
說起來,要不是她準備把人拖去別的地方的時候,妹妹從巷子裡爬出來,非抱著那半死不活的人叫爸爸,她也不會費那勁拖回去她。
說完,羅秀琳有些忐忑地盯著宋幼湘。
能說的她都說了,能還的她也還回去了,這個女的應該不會再管她們了吧。
你們是哪裡人,你還記得嗎?宋幼湘把手錶拿過來,收好。
羅秀琳想了想,搖了搖頭,不記得了,我只知道小時候冬天是下雪的,特別特別大的雪,能下得比我膝蓋還高。
這個描述太過籠統,宋幼湘還沒那麼大的本事猜出是哪裡。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個是帶著妹妹去福利院,還有是帶著妹妹回大隊生活,找戶人家寄養。宋幼湘和嚴志邦透過電話。
兩人統一了意見,給兩個孩子安排妥當的去處,資助大的孩子到成年。
資助的事,宋幼湘攬了過來。
倒不是她非得替自己找事,而是心疼唐桂香。
嚴志邦一直幫忙照顧戰友的父母和遺孤她,哪怕結婚,也沒停掉這引起,每個月的工資已經要劃出掉這一部分,再添上一個負擔,要共同承擔的還有唐桂香。
而對宋幼湘而言,資助一個孩子到成年並不是甚麼難事。
羅秀琳看著宋幼湘,她知道眼前的人是好人,看她如約出現在醫院就知道。
但她一個也不想選,她本來就是從福利院裡逃出來的。
至於回大隊,寄養到別人家裡,羅秀琳更是不願意,去替別人幹活養活別人嗎?那她不如自己生活,自己養活妹妹。
你能不能送我們去港城。羅秀琳看著宋幼湘,大著膽子問。
她去招待所偷過東西,知道這些人是很厲害的人,如果是他們幫忙,說不定她不需要揹著妹妹過河。
宋幼湘看著小姑娘眼裡期冀的光,輕輕搖了搖頭,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