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熱鬧的火車站,宋幼湘都覺得自己這一年來往省城都有些過於頻繁。
距離上次出差才多久?
上輩子回城是多艱難的一件事,宋幼湘連想都不敢想,到八零年的時候,鄉下能回城的知青,基本都回城了。
留下的來的,除開已經在農村紮根,不打算拋家棄子的,就只有那些家庭成分不明確的知青,他們的回城裡,要更加艱難一些。
宋幼湘除開因為受去農場改造的經歷的影響,另外就是因為戶口問題,沒有工作單位接收,宋家和許家也都不願意讓她落戶。
連藉著探親的名義回去都不行,她檔案擺在那裡,又給不出多少好處,劉德光死卡著不開介紹信出來。
農場那段經歷,雖然事後證明是冤假錯案,劉德光也給了宋幼湘一個工農兵大學名額作為彌補,但檔案是沒有辦法改動的,哪怕進行了修正,用處也不大。
說起工農兵大學名額的事,現在回過頭來想一想,似乎也有問題,以劉德光的品性,有這麼個名額,他怎麼可能會給她?
不過這件事,已經完全沒有辦法溯源,就當是這樣吧。
所以,哪怕是剛重生的時候,宋幼湘都沒有想過,這輩子她能如此頻繁地,光明正大地回省城。
可惜她現在對省城已經沒有了任何多餘的情感。
有時候宋幼湘都覺得,重生真的不是萬能的,上輩子的經驗,不過是能讓她少走一點彎路而已,重生反而會給人的眼界帶來另外一種不同的侷限性。
無論重生與否,人活著每一天,都會有新的感悟,也都會有不同的進步。
幼湘!於秀秀終於趕上來接一回宋幼湘。
正好於秀秀透過婦幼的考試,被留在了省城,分配的宿舍還要再等等,於秀秀就自己在醫院旁邊租了間單間,還能招待宋幼湘。
住家裡,總比住在賓館要好。
雖然是租的單間,但實質上還在醫院的家屬樓,三室的屋子改成了三個獨立的單間。
於秀秀住的那間,進門左邊是廚房廁所,右邊是臥室陽臺,走道往裡,是另外兩家。
房子原本是醫院老專家的住處,後來老專家被下放到幹校,房子被分給普通職工,房間不夠分,就改成了這樣的單間。
現在老專家評反回城,重回工作崗位,夫妻二人就住在最裡頭的一間,外頭兩間直接租給了醫院裡的職工。
醫院住房緊張,房主這樣出租房間,實際上是替醫院減輕負擔,以前房子分給別的職工住的時候,每個月也是要收房租水電的,現在不過是交到原主人的手裡罷了。
作為宿舍前的過渡,於秀秀還是很滿意這裡的。
宋幼湘也覺得環境不錯,這住宿條件,放到三十年後,怕是也差不到哪裡去。
住於秀秀這裡還有一個原因,婦幼這片在比較市中心的位置,交通便利,去哪裡都方便。
你住我這裡要更方便一點,對面的廁所和廚房都是我私人用的,你甚麼也不用顧忌。於秀秀把行李直接放到自己的櫃子裡。
房間雖小,五臟俱全,宋幼湘還看到她們上次的合照被裝在了相框裡,掛在牆壁上。
宋幼湘還發現,牆上多了幾張於秀秀的單人照,還有一張幾個人的大合照,裡頭有上次那個在動物園給她們拍照的男青年的身影。
他叫甚麼來著?宋幼湘歪頭苦思。
那個名字還挺特別的,聽了就讓人覺得很有文化,但一時想不起來了。
他叫謝九韶。於秀秀仔細地給宋幼湘糾正,正好明天他約了我吃飯,你也一起去,我們給他一個驚喜。
哦。宋幼湘想了起來,點了點頭,想起來了,他是叫謝九韶。
但為甚麼要給謝九韶驚喜?
說起謝九韶,於秀秀有很多事要跟宋幼湘分享,牆上那麼多張照片,每張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次也都有謝九韶的參與,於秀秀的表情裡,隱隱帶了些甜蜜。
她說自己跟謝九韶成為朋友,說謝九韶怎麼照顧她,開解她工作上的煩悶,帶她到處遊玩,他們後面又約著去了幾次動物園,謝九韶還介紹朋友同她認識
宋幼湘越聽越覺得不對,於秀秀這是喜歡上了謝九韶?!
你跟他?宋幼湘指著那張多人合照問。
於秀秀見她表情不太對,下意識地反駁道,你不要亂猜,也不要亂想,照片裡那是他們單位組織登山活動,我就是順便跟著去遊玩了一下,這事你別告訴我爸媽啊。
甚麼就是越描越黑?
就是於秀秀這樣兒的。
既然只是普通的爬山,為甚麼不能告訴於父於母?明顯就是心裡有鬼嘛,不然怎麼想瞞著家裡。
宋幼湘感覺到於秀秀待謝九韶的不同,多嘴就問了一句,謝九韶和他物件吹了?你們現在甚麼情況。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上次見面,宋幼湘和於秀秀是在動物園遇到謝九韶的,當時謝九韶身邊還有自己的物件的。
宋幼湘以為於秀秀現在的小女兒情態,是基於謝九韶是單身的情況下發生的。
沒有,你說甚麼呢,我和謝九韶就是普通的朋友關係,他跟他物件好好的呢。於秀秀耳朵有點兒紅,強自分辯。
這時候男女青年處物件,都會保持足夠的距離,不會走得太近,宋幼湘那天對謝九韶的記憶不深,只隱約有點印象,好像發笑的青年男女是一對,但如果連於秀秀都這樣認為,那宋幼湘隱約的印象應該沒有錯。
宋幼湘臉色一變,這話是甚麼意思!是她想的那樣嗎?
看於秀秀這模樣,明顯就是動了心的樣子,謝九韶該不會是故意勾搭於秀秀吧。
有女朋友還沒有分寸地接近,給予安慰,這就有點過分了。
至於於秀秀,她現在的思想也很危險,小姑娘被感情迷昏了頭腦,萬一走錯了路,這輩子都得受折磨。
秀秀姐,你真的覺得你們只是普通朋友嗎?你真的只是拿他當普通朋友?!宋幼湘試探著問,她有些怕於秀秀是口是心非。
於秀秀的小臉由紅轉白,有些話可以騙騙不知情的人,但騙不過關心你的人,也騙不過自己,她一直都在自欺欺人,不願意去正視心裡的想法。
因為就連她自己心裡也知道,這是不對的,她不應該貪戀謝九韶給的溫暖。
於秀秀的表情變得痛苦起來。
我可能是喜歡他,但我沒有別的心思,我也沒打算跟他說。於秀秀急道,說完,發現自己這話也不太對。
於秀秀白著一張臉,我不會再喜歡他的,我會跟他保持距離。
謝九韶很優秀,人也風趣幽默會開解人,於秀秀工作壓力大的時候,是謝九韶在旁邊安慰鼓勵,他還常常會逗她笑
不動心太難了。
於秀秀偷偷暗戀著,甚至不敢給自己正面的暗示,在心裡強迫自己洗腦,說只是拿謝九韶當朋友。
只是朋友,就能心安理得地依賴這個朋友。
正視自己的內心後,她做不到明知道謝九韶有物件的情況下,還跟對方這樣親近接觸。
這是不道德的行為,她內心的羞恥感甚至已經勝過了那份隱秘的喜歡。
於秀秀突然衝過去伸手把照片扯了下來,指節發白。
秀秀。宋幼湘擔心地拍了拍於秀秀的肩膀。
於秀秀背對她站了好一會,才回轉過身來,抱住宋幼湘,輕聲哭泣起來。
這是她第一次喜歡一個人,結果是悄悄喜歡上了一個有物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