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桂香同志,你好,見信如面。
我是嚴志邦,鼓起勇氣寫下這封信,希望於你而言,並不顯得冒昧
宋幼湘比唐桂香晚一步回來,她處理了廠裡收到的信件才回來的,至於她個人,是沒有任何來自家人的隻言片語的。
因為兩個人沒有一起回來,宋幼湘也不知道唐桂香這次有沒有收到嚴志邦的回答,心裡有點兒替唐桂香擔心。
要是嚴志邦到現在連封信都沒有寫過來,宋幼湘準備勸唐桂香放下。
剃頭挑子一頭熱有甚麼意思,處物件就得雙方都有想法,心向著對方才行。
之前託周辭轉達的話,等於是明示了,但面對感情,嚴志邦連個準確的答案都不敢給,他人品再好,宋幼湘也不看好他。
幼湘,我收到了嚴志邦的信。唐桂香看到宋幼湘回來,就直接把事情告訴了她。
唐桂香雙眼亮晶晶地,宋幼湘眉頭微微一揚,他怎麼說?
看唐桂香的表情,就知道信裡應該是唐桂香期待的答案,宋幼湘就是明知故問。
他希望我知難而退。唐桂香眼裡的光還是沒有半點黯淡,反而更亮了幾分。
嚴志邦在信裡把家裡的情況仔細地告訴了唐桂香,包括他現在個人的情況,半點隱瞞也沒有。
他年紀比唐桂香要大很多,家庭負擔也重,唐桂香完全可以選擇更優秀,更適合她的人。
嚴志邦確實希望唐桂香知難而退,但也在信裡說了,如果她不嫌棄他,他會回報她最真誠的感情,和最誠摯的忠心。
不過最後這一句唐桂香沒好意思跟宋幼湘說,感覺怪不好意思的。
宋幼湘一聽這話就笑了,嚴志邦還以為唐桂香是像江媛朝那樣的女同志呢,唐桂香同志最不怕的就是吃苦。
至於嚴志邦在信裡說,不可能會丟下家裡的人不管,他要真的不管,唐桂香才看不上他呢。
我打算給他回信,表明我的立場。說到這裡,唐桂香才有點兒不好意思。
嚴志邦的信沒來之前,她心裡別提有多忐忑了,現在收到了信,她的心就定下了大半,至於嚴志邦所說的那些困難,對她來說,根本就不是困難。
兩個人一起努力,再難的日子也能一起熬過去。宋幼湘笑著鼓勵她。
唐桂香點點頭,想了想又道,不過我也要把我的情況跟他說清楚,我爸媽和弟弟妹妹們,結婚以後,我也不會不管的,如果嚴志邦可以接受,我就認定他了。
嚴志邦說他家裡負擔重,其實她家裡負擔也不輕,不過唐桂香並不認為這些是問題,只要他們勤勞肯幹,有甚麼困難是不能克服的。
宋幼湘點頭,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的白眼狼,像宋家這樣的人家畢竟是少數,唐桂香家裡就是很懂禮的人家,弟弟妹妹們也十分懂事。
至於嚴志邦家裡,宋幼湘沒有打過交道,不胡亂評價。
這時候也不是後世,婚姻關係摻雜著各種利益拉扯,現在的愛情大多數都是純潔的革命愛情,樸素而又真誠。
隨回信一起寄過去的,還有唐桂香準備的一些食物,唐桂香現在也知道,宋幼湘讓她留錢在手裡的好處了,至少給嚴志邦準備這些東西的時候,她不會捉襟見肘。
桂香姐,你幹嘛花錢自己買呀,咱們每天做這麼多吃的,隨便勻點出來就行了。夜裡魏林川來給唐桂香打下手。
他覺得唐桂香沒必要浪費錢,反正每次都會準備得多一點,分出來一些就行了。
唐桂香把剛出鍋的紅棗糕放到盤子裡涼著,搖頭拒絕,那怎麼行,這些都是有成本的,我隨便拿了,不是佔了你哥和幼湘的便宜。
魏林川想說他哥和幼湘姐都不會在意,唐桂香又補充了一句,無規矩不成方圓,知道你桂香姐為甚麼把食品廠管得那麼嚴嗎?因為人的貪心是會一點點地養大的。
今天捎帶一點出來,因為有人睜隻眼閉隻眼,明天我就敢捎帶得再多一點,等習慣了以後,說不定都敢光明正大地帶東西進去裝。
唐桂香也是一樣,她這次給嚴志邦寄東西,隨便拿一點沒甚麼,那下次呢?
給嚴志邦寄可以拿,那給家裡寄又可不可以?
不管生意再小,規矩就是規矩,就得守著。唐桂香不太懂管理方面的事,反正她就認死道理。
魏林川點了點頭,我知道,千里之堤,潰於蟻穴,桂香姐,我幫你吧,我是義務勞動,不要你的工錢。
唐桂香笑著點頭,重新又起了一鍋。
宋幼湘十點半以後才回來,她不是從廠裡回來的,而是在小學那邊回來。
回來的時候,魏林川已經被唐桂香趕回家去睡覺了,而唐桂香還在不停地忙碌。
小學那裡,白天孩子們上課,晚上社員和知青們上課。
夜校已經辦起來有一陣子了,宋幼湘不忙的時候,都會去聽課,給他們上課的是知青和牛棚教授。
宋幼湘翻了翻初中課本,發現自己早把課本上的知識忘了個一乾二淨,以權謀私了一把,要求從初中開始教起。
正好食品廠之前幾次招工,那些刷下來的青年,基本都只有高小的程度,從初中教起最好。
這是針對有一定基礎的,像那些沒有上過學,但也想透過招工的,就得從掃盲班學起了。
宋幼湘只要有時間,都會去上課,平時在家裡的時候還會自學,但唐桂香去的時候不多,她除了正常的工作,大部分時間還要做黑市的訂單。
桂香姐,你以後每天還是得抽出時間去夜校上課才行。宋幼湘跟唐桂香聊過這個問題,但唐桂香拒絕了。
唐桂香是個非常守成的人,說得不好聽一點,就是有些不思進取,但沒有辦法,這個時代,就是再進取,也沒有方向。
對唐桂香來說,她現在已經是廠裡的職工了,現在要抓緊的,是再多賺一點錢,把她爸治病的錢攢出來,還得攢她弟弟妹妹上學的花銷。
至於去夜校學習,那得是生活平順以後,才會考慮的事情。
你跟嚴志邦處物件,他在單位裡頭努力,你在廠裡也得努力爭取進步才行。宋幼湘之前勸唐桂香的話都被駁了回來,現在倒是可以拿來嚴志邦來勸她。
唐桂香搖頭,我哪裡沒在努力,我不是每天都在努力工作嗎?我現在的任務就是多攢錢,為我自己,也為了他。
雖然把各自的家庭情況都攤開了來說,但總不能現在就去拖對方的後腿吧,唐桂香做不出來這種事。
對於學習,她已經高中畢業了,還能往哪裡學?
就算往上還能學,那她去唸書去了,家裡那一攤子事誰管,現在好不容易有了點起色,叫唐桂香放下是萬萬不能的。
幼湘,你好好學才是正經,去縣裡學習也要用心,你是有大前途的人。唐桂香還反過來勸宋幼湘。
宋幼湘才應該努力學,唐桂香看得出來,不止是大隊的幹部喜歡宋幼湘,公社的幹部也很看好她。
食品廠現在越辦越好,宋幼湘絕對可以往上走,要是能走到省城去才好呢,也叫宋家人好好看看,宋幼湘有多優秀。
唐桂香希望宋幼湘能走得遠一些,她替她高興。
所以宋幼湘學習的時候,唐桂香是不讓她做任何事的,也儘量不發出太大的聲音吵到她。
宋幼湘無奈極了,心裡把安排唐父去京市的事提上了日程,只有後顧無憂的情況下,唐桂香才會把心思放到學習上來。
好在現在還不著急,離恢復高考還有時間,現在宋幼湘比較關心的,是吳新良的處理問題。
嚴志邦這些天也有些神不思屬,總是不自覺得期待著甚麼,但期待的同時,心裡又有害怕。
周辭歸隊,把那隻搪瓷缸帶回來的時候,嚴志邦心情突然就變得非常差,那時候他還不知道是為甚麼。
等周辭把宋幼湘的話傳達過來,他才弄懂自己的心思,也知道唐桂香對他有意。
但嚴志邦心裡沒有半點喜悅。
唐桂香多大,他又多大?她年紀小,她不知道他家裡的條件有多差,不知道當家屬有多苦,她對他,可能只是對他職業的崇拜而已。
原本他應該義正言辭地拒絕的。
但嚴志邦心裡又有一絲期望,他打了很多遍草稿,每一封都是拒絕,但最後衝動之下,還是寫了一封說明了家庭和個人情況的信過去。
信寫完後,嚴志邦一刻也不敢停地封口交了出去,他怕多放在手裡一秒,就會改變主意。
信寄出去後,嚴志邦就後悔了。
他不應該拖唐桂香來跟他一起受苦的,他知道,唐桂香會是甚麼樣的答覆,她是那麼單純善良的一個女孩子。
但嚴志邦害怕,他的行為太卑劣了,因為篤定了唐桂香的善良,所以才會寫下那麼一封信,如果唐桂香發現,她會不會對他很失望?
就算唐桂香發現不了,那宋幼湘呢?
退回搪瓷茶缸肯定是宋幼湘的主意,她跟唐桂香感情很好,她肯定會替唐桂香把關,如果他通不過她的考驗怎麼辦?
嚴志邦心裡後悔極了,他不應該寄那封信的,就算要寄,言語也應該要更真誠一點,而不是所有用詞都硬梆梆的。
營長,你的信。
吳新良怕是有可能逃過這一劫。等宋幼湘到公社去,常主任私下裡跟宋幼湘透露。
這事沒有受害人指認,主要還是以作風問題來處理,本來縣裡這邊都要出處理結果,縣裡那邊有人攔住了。
縣裡還能有誰來攔,只有閻家。
常主任有些唏噓,吳新良馬上就要跟閻同志結婚,請帖都送出去了,我們也都收到了,閻家的意思是,想把這個女婿保下來。
怎麼會,閻燕當時可是親眼看見的。宋幼湘震驚不已。
常主任搖了搖頭,親眼看見又怎麼樣,閻燕個人的意思又代表不了閻家的意思。
閻家人不願意丟這個人,可不就得把吳新良給保下來。
此時的閻家,二層小樓東側的房間被拍得啪啪直響,門都要被震碎了,和拍門聲一起的,還有閻燕的哭聲。
老閻!閻母心疼女兒,忍不住想替女兒求情。
閻父臉色十分難看,飯菜一口也吃不下去,煙一根接一根地抽著,別叫我,人是她自己選的,當初我跟你都不同意,她呢?死活要嫁!
現在好了,找了個不是東西的男人。
請帖已經發出去了,那麼多領導要來,到時候要怎麼跟他們解釋,說未來女婿是個強姦犯,被送去坐牢去了?
那他們閻家還有甚麼臉在縣城待著,他怎麼跟同事們相處,而閻燕,名聲壞了,以後還怎麼嫁人。
那也不能把燕子嫁給吳新良啊!閻母眼淚也是大把地往下流,她可憐的女兒。
閻父咬了咬牙,她不嫁給吳新良,她還想嫁給誰!
如果閻燕沒有跟吳新良睡到一起,閻父想著丟人就丟人吧,大不了夾緊尾巴做人,熬過這兩年。
結果他一問,閻燕支支吾吾地還想瞞著,說自己跟吳新良清清白白的。
但自己的女兒甚麼性子,他難道還不知道?一看就知道是說謊。
比這更嚴重的是,閻燕居然還懷孕了。
你別忘了,她肚子裡還有個小的!短短兩天時間,閻父的頭髮都愁白了。
閻母聞言也說不出甚麼來,眼淚直流。
閻燕的孩子未滿三個月,閻家的意思是把孩子打掉,但閻燕不肯跟吳新良結婚,卻捨不得把這個孩子打掉,死活不肯。
這孩子怎麼那麼不懂事啊!閻母痛哭。
她以為偷偷打胎是容易的事嗎?她爸是要擔風險的!
正規醫院打胎都得要夫妻雙方到場,要有結婚證,有單位的介紹信才給落胎的,閻燕甚麼都沒有,怎麼去。
就算家裡能給她弄份假的,但她們這小地方就這麼大,傳出去了閻燕要怎麼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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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