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高書記辦公室出來,宋幼湘和王臹去會議室等著開會。
今天不是他們單獨來彙報工作,開的是集體大會公社各大隊的支書和大隊長都得來。
會議室裡,大家基本都已經來齊,正坐在一起閒聊,只有宋幼湘和王臹,因為被高書記叫到辦公室說了一陣,才耽誤到現在。
看到他們,會議室裡靜了幾秒鐘,才又重新恢復熱鬧,還有人招呼他們過去坐,小王來這邊。
王老支書是老王,現在換成王臹,自然就成了小王。
沒有人理宋幼湘,整個會議室裡,也就宋幼湘一個女同志,還格外年輕,站在那裡顯得有些突兀。
這樣的大會也不是頭一次開了,宋幼湘不在意這些,他們又不是五星大隊的領導幹部,他們怎麼看待自己,宋幼湘向來不放在心上。
兩人找了個空位坐下,等著領導過來開會。
旁邊的人都聊得很高興,好像他們進來後,笑聲都更大了些,這不是宋幼湘的錯覺,而是他們故意而為之。
五星大隊現在太打眼了,就是過年這幾天都有拖拉機往外拉貨,哪個不眼熱?
倒也沒人冷落他們,甚至偶爾還會特意喊王臹一聲,問問他對某件事的看法,就是態度有些彆扭。
就是那種,嫉妒又想抱大腿,想放下身段但又自持身份的彆扭。
這些人個個都言笑晏晏,宋幼湘還真有些分不清是哪個大隊的幹部在高書記面前嚼了舌根。
一個普普通通的文藝匯演而已。
王臹本來還有些擔心宋幼湘年輕,情緒上會崩不住露出痕跡,沒想到宋幼湘一進會議室就笑眯眯的。
有人開口跟她說話,她就答兩句,沒有說話的時候,她就聽著。
王臹放下心來,跟這些老油條打太極。
這一間辦公室裡,基本都是公社各個大隊的一二把手,平均年齡在四十七八的樣子,年紀大的頭髮都白了,眯著眼老神在在地坐在那裡。
這還是因為有王臹和宋幼湘拉低了平均年齡的緣故。
當然,主要是宋幼湘,她年紀實在是不大。
坐在這裡的,基本都是四十往上走的老幹部,為大隊操勞了一輩子,思想也頑固了一輩子的那種。
他們對五星大隊的食品廠興趣很大,話裡話外都是要打探食品廠的情況,還有人盯上了五星大隊的油菜和果園。
王臹油滑,這些人問不到甚麼東西,就把主意打到了宋幼湘的頭上。
這些人想著女人頭髮長見識短,宋幼湘年紀又輕,應該會很好套話,甚至都不像是對王臹一樣,在話裡藏很深的陷阱。
然而宋幼湘笑眯眯的,句句話都答了,但句句都沒答到點子上,他們問了基本也等於白問。
還是小王會教人。有支書笑眯眯地說著反話,看似恭維,實則諷刺。
王臹笑眯眯地,只當自己聽不懂裡頭的意思,謙虛地道,這哪是我教的,小宋一直這麼優秀,跟我可沒關係。
沒有,都是我們支書教得好。宋幼湘跟了一句。
然後兩人就旁若無人地互相誇獎起來,辦公室裡的眾人無言。
出言諷刺的那位支書更是憋得有些難受,
得,兩個厚臉皮的人湊在了一起,他們比不了。
別看宋幼湘是胡亂搭話,她一直注意著會議室裡眾人的言談和表情,到底也叫她看出了一點東西。
徐家坪大隊有些不太對勁。
他們大隊的大隊長神情有些倨傲,看著他們一逗一捧,眼裡露出鄙夷的神色,彷彿在看兩隻秋後的螞蚱,覺得他們蹦達不了多久的樣子。
這個大隊長年紀不大,比王臹也就大個幾歲吧,上任沒幾年,本來在公社挺有風頭的,但五星大隊這半年動作太多,一下就把他的風頭全部給壓了下去。
他們的支書比較年長,半閉著眼睛,老神在在地坐在那裡,一直抽著煙,偶爾說一句,話裡話外也帶著些酸。
如果是這也就算了。
剛剛有人打聽食品廠的出貨量,宋幼湘這裡才岔開話題,徐家坪的大隊長就報出了具體數目,準確得跟偷看過陳會計的記賬本一樣。
比起別的隔得有些遠的大隊,徐家坪大隊對食品廠的情況確實瞭解得比較多。
但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瞭如指掌。
自己大隊的幾個幹部,宋幼湘和王臹還是信得過的,他們不可能把自己家裡的東西透露出去。
那就只有一個可能,徐家坪大隊天天盯著食品廠的動靜。
從公社去縣裡的公路只有一條,食品廠送貨離開,勢必要經過徐家坪大隊。
出一輛數一輛,可不記得清清楚楚。
不過為了不耽誤白天用車,食品廠夜裡出貨是常事,宋幼湘都懷疑,徐家坪大隊的這些幹部,是不是白天黑夜地不睡覺,就盯著食品廠的動靜。
聽說徐家坪在秋收後,跟著種了不少油菜。
閒聊的時候,宋幼湘還只是懷疑,等到了正式開會,宋幼湘就不必在心裡瞎琢磨了。
徐家坪大隊竟然提出,讓五星大隊把辛苦籌辦的食品廠交到公社手裡,歸公社所有,然後由公社統一安排,讓其餘大隊都跟著分一杯羹。
這意見一提出來,會議室裡就靜了下來。
這個提議,不光是各個大隊會心動,就是公社,也有很大的可能會心動。
公社是有油坊有磚廠,但一年到頭幾乎沒有甚麼利潤,倒是欠賬一大筆。
食品廠不一樣,從建成到現在,一直穩定地替五星大隊創造收益。
高書記對此怎麼想,宋幼湘看不大出來,但在場的其他大隊幹部,表情都寫在了臉上。
甚至,這極有可能是他們提前就商量好的,只等著開會的時候,跟他們發難。
用徐家坪大隊支書的話來說,五星大隊建設食品廠,說是集體資產,但其實並不是,他們走了彎路。
一個大隊算甚麼集體,一個公社才算是集體。
大隊獨有就算是私,五星大隊不同意由私轉公,就是歷史的倒退,是反革命。
他在旁邊看著著急,怕五星大隊一條路走到黑,特意出聲提醒。
聽他這意思,他這個提議,還有點替五星大隊著想,要撥亂反正的意思。
宋幼湘輕嗤一聲,都說她臉皮厚,她看這些大隊幹部,才是真的不要臉。
說得再光明正大,不過是想來分一杯羹罷了。
這帽子扣得有點大,本來有些漫不經心的王臹瞬間坐直了身體,目光灼灼地看向徐家坪的大隊支書。
對方挪開了目光,不跟王臹對視。
這要按徐支書的說法,徐家坪大隊的磨坊,縫紉組,養豬場都是私,應該轉公才是?王臹摁下想要開口的宋幼湘,目光灼灼地看向徐家坪大隊的兩位幹部。
這種時候還用不著宋幼湘出頭,有他就行。
徐支書思想覺悟這麼高,不如就以身作則,先給大家做個表率,如何?
盯上了他們大隊的資產,行啊,一起唄,看誰更肉痛。
食品廠現在可還甚麼都沒有,不像徐家坪大隊的這些產業,都已經是半成熟,光是養豬場就有近百來頭豬。
對方臉色一變,那怎麼一樣,我們
在劉德光下臺以前,五星大隊是牛頭山公社最窮的一個大隊,大隊幾乎任何集體經濟都沒有。
不像別的大隊,有專門用於棉花脫籽,打米的機房,有養豬場,有油坊或者縫紉組這些。
五星大隊就是幹種地。
然而就是種地,一年也種不出甚麼花來,社員知青們很多時候連飯都吃不飽。
生活才有點起色,就叫人給盯住了,王臹不能忍。
怎麼不一樣?王臹直接打斷他的狡辯,徐支書仔細說一說,就像您說的大隊又不算甚麼集體,是不是?
甚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這就是。
徐家坪的大隊支書臉都憋成了豬肝色,他跟王老支書差不多年紀,向來端著長輩的架子,這會指著王臹的手直抖,你爹見著我都客客氣氣,你個黃毛小子竟然
他要是不提王老支書還好,一提,王臹臉色就更冷了。
眼看著要鬧起來,高書記這才拍了拍桌子,喊了停,但對於食品廠的歸屬,高書記卻暫時沒做準備的回覆。
會上,高書記主要講了接下來的工作重點,還有工作安排,這一說,就說到了中午,在公社食堂吃過午飯後,下午還得繼續開會。
飯後休息的時候,於國安找過來,跟他們講讓他們安心。
安心是不可能安心的,王臹和宋幼湘看向對方,王臹敲了敲桌子,藉口肚子不舒服,出了食堂。
你們這是幹甚麼呢?於國安問宋幼湘。
這兩人也沒開口說話,怎麼好像可以溝通似的。
宋幼湘見著立馬有人跟著王臹出去,冷笑了一聲,臹叔是去找高書記要個準話,搞清楚公社到底怎麼想。
這要是真有那個想法,他們扛不過,怎麼也得爭取一些對五星大隊有利的條件。
於國安搖了搖頭,你們支書這種心眼多的人,日子過得肯定不怎麼踏實。
凡事要繞著彎兒來想,猜來猜去得多費腦子。
不過於國安也就是這麼一說,他要真是個糊塗人,得過且過也不會在高書記身邊待這麼久。
王臹再回來時,臉上表情已經輕鬆了下來。
不過別人看不出來,打眼望過去,王臹好像還是沉著臉的樣子。
高書記給了準話,別擔心,過了初六咱們去省城拉機器。不光得了準話,還有好訊息。
宋幼湘眼睛一亮,終於有機器了。
坐在旁邊的於國安聽到他們的話,好笑地搖了搖頭,公社還不至於那麼不要臉,直接摘五星大隊的桃子。
於國安以為高書記一直是這想法,並不知道王臹走後,高書就一臉肉痛地坐在那裡,他對面坐著的是常主任。
常主任臉上的痛惜,比高書記的還多。
沒辦法,別的大隊就算是一筆筆算五星大隊的出貨量,怎麼也比不上五星大隊交上來的資料直觀且震撼。
食品廠就是塊大肥肉,公社是真的很想去咬上一口。
沒辦法,公社也缺錢啊,撥款那麼少,還常常不能到位,要用錢的地方那麼多,每到年底,高書記都想去縣裡上級單位打地鋪要錢。
想是真的想咬,但他們也真是沒那麼大臉,食品廠開到現在,他們是出錢了,還是出技術了?都沒有。
不過是叫油坊和供銷社給批了點賒賬,但是五星大隊不也在年底都把賬都結清了嗎?
這種小忙,就算是別的大隊,公社也是需要給出一定的便利的。
如果是大隊經濟太差,賒成壞賬,他們也只能認。
一開始宋幼湘要開這個廠的時候,他們就應該直接說開在公社,由公社管理,並且全權負責一切困難。
而不是看著五星大隊從無到有,看著他們遇到困難,等著他們求助,才幫把手。
現在五星大隊慢慢把廠子做了起來,別的大隊不知道他們遇到多少事,高書記和常主任卻是門清。
道理都懂,但心裡還是可惜肉痛啊。
休息了半個小時後,會議繼續,高書記在會上確定了食品廠的歸屬,就是五星大隊。
說完這件事,接下來就是各大隊幹部發言的時間。
別的大隊說完生產任務後,基本都是在跟公社訴苦,要錢。
等輪到王臹,他也沒說大隊哪裡哪裡有困難,需要公社解決,簡單地說了今年的生產規劃後,他就說了一件事。
年後食品廠會在公社大量收購油料食材,並且五星大隊有意和公社其中一兩個大隊合作,種植經濟作物,五星大隊負責收購。
在場的大隊幹部們精神一震,都有些蠢蠢欲動,唯獨徐家坪大隊的支書和大隊長臉色有些難看。
不等他們發話,宋幼湘又補充了一項,五星大隊準備把小學擴一擴,把中學辦起來。
牛頭山公社只有一所初中,但學生很少,老師工資早就開不出來。
已經有風聲,要將牛頭山公社的初中撤掉併到縣裡去,現在宋幼湘說辦學校,老師工資從哪裡來?生源從哪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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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還是卡,先寫到這裡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