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亞軍一走,宋幼湘瞬間覺得耳根清淨了不少。
食品廠過年三天停工休息,大隊的工作主要有王臹和陳會計幾個負責,宋幼湘基本沒有甚麼需要操心的,可以好好休息幾天。
年二十九大早上一起來,宋幼湘也不著急去鍛鍊了,先把唐桂香早熬好的漿糊拿出來,和唐桂香一起貼對聯。
春風楊柳萬千條,六億神州盡舜堯。
這是大領導的詩詞,也是宋幼湘隨大流,請了村裡太爺替她們寫下的對聯,紅底墨字的對聯貼在門邊,一下就有了年味。
本來年二十四就要開始掃塵的,但兩人一直忙著工作,沒有時間,貼好對聯後,簡單地吃過早飯,就開始收拾清理,給家裡搞大掃除。
我媽寫信來,說我爸換了新藥後,身體好了不少。不管是家裡,還是自己的工作都很順利,唐桂香心情愉快,幹活有幹勁不說,氣色也很好。
現在階段對她來說,再沒有比聽到她爸身體健康更好的事了。
宋幼湘笑著點頭,唐叔叔的身體肯定會越來越好的,等你手裡的錢攢夠,就想辦法送他去京市治。
唐桂香重重地點下頭,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宋幼湘,眼裡滿含著希望。
她現在除了每個月一半的工資郵回家裡,還有一半攢在了自己手裡。
這次給她爸買新藥的錢,就是唐桂香自己攢的,藥是託魏聞東在京市出差時買的,買完直接郵到家裡,已經換藥有小半個月了。
之前唐桂香本來是想把工資全部郵回去,她在廠裡上班,吃穿不愁,留下最基本的生活開銷就行,還是宋幼湘勸她,應該留點錢在手裡,做事才更有主動性,唐桂香才開始自己攢錢。
自己攢了錢後,唐桂香才發現手裡有錢的好處。
如果錢全給家裡,她爸媽肯定是全補貼到日常生活的花銷中去,反正她爸是肯定捨不得換貴的但藥效更好的藥。
之前沒她的工資的時候,家裡也是一樣要生活,現在有她一半工資,至少不必像之前一樣緊巴巴,她手裡攢下的,才能用到真正急需的地方去。
明年再攢一年,她怎麼也能帶著她爸去大醫院看看。
對她爸媽而言,她們姐弟妹幾個好才是好,但對唐桂香而言,父母身體健康,才是最緊要的。
我爸這輩子最大的夢想,就是去京市看看,我要說去京市,他肯定願意跟我去的。唐桂香也不擔心他爸到時候不肯去京市,高高興興地同宋幼湘說著自己的打算。
說著話,有人來敲門,唐桂香開啟門的時候,臉上還洋溢著滿懷期盼的燦爛笑容。
唐桂香同志?嚴志邦手裡端著一籃子東西,看著唐桂香,試探著問。
竹籃子裡是做好的餈粑,還有一刀肉,和兩包糕點。
他本來心裡挺忐忑的,但看唐桂香臉上笑容燦爛,臉上也帶著一絲笑意,我叫嚴志邦,周辭的戰友,我們見過的。
唐桂香一時沒有認出人來,就是覺得莫名熟悉,聽到他這樣說,才反應過來,臉莫名有些發熱,她趕緊把人給讓進屋裡來。
雖然這半年來,宋幼湘和唐桂香往小屋裡添置了許多東西,但小屋裡還是有些簡陋,不過因為收拾得乾淨利索,顯得十分溫馨。
這是周辭外婆讓我們送來的餈粑和肉,糕點是我的一點心意,謝謝你和宋幼湘同志把我捎回來。不然那天晚上,他非得凍病不可。
本來早就要來的,但嚴志邦這次過來不是來戰友家裡玩,是來探望犧牲的戰友家屬,到周辭這裡來落一下腳而已。
第二天天沒亮,就跟周辭往戰友家裡去了。
一直到今天早上才到家。
我和你一樣是乘客,你主要得謝幼湘。唐桂香看著嚴志邦,對方濃眉大眼,一臉正氣,竟和她心裡想象的樣子十分吻合。
那天晚上天又冷又黑,她根本沒有辦法看清對方的長相,聽到對方寧願自己受凍,也要把棉衣給窮苦人民時,唐桂香崇敬對方之餘,也在心裡描繪起當時的場景。
嚴志邦是很正直的長相,國字臉,濃眉大眼,身形壯實,一進門,屋裡一下子就變得逼仄起來。
宋幼湘同志要感謝,你給我的熱水瓶也十分溫暖。嚴志邦看著唐桂香。
被對方目不轉睛地看著,唐桂香不知道為甚麼,原本只是發熱的臉,竟然覺得有些發燙。
見嚴志邦手伸著,菜籃子一直懸在那裡,唐桂香趕緊去接,她冰涼的手指一下觸到嚴志邦溫熱的手,感受到溫暖的同時,好像被紮了一下。
瞬間就像是過了道電一樣,唐桂香下意識收回手,還好嚴志邦及時抓穩菜籃子,沒讓菜籃掉地上去。
對不起,好像有靜電,你給我吧。唐桂香內心尷尬不已,趕緊伸手去拿籃子。
嗯。嚴志邦點頭。
不過兩人並沒有順利交接,因為宋幼湘把房間裡的櫃子擦完,端著一盆汙水走了出來,一下打破了空氣中有些微妙的氣氛。
她一出來,嚴志邦又十分鄭重地向她道謝。
唐桂香去接籃子的手,直接轉道,先把宋幼湘手裡的盆給接走了,留嚴志邦傻愣愣地伸著籃子站著。
其實那天最早喊我停車的是桂香姐,不然我都不一定能發現你,這謝禮我就幫桂香姐收下了。宋幼湘手上空了,順手就把嚴志邦手裡的籃子接了過來。
唐桂香臉一紅,立馬就要揚聲反駁,但一抬頭對上嚴志邦灼人的視線,她下意識偏開了臉,心跳得有些快。
不過該解釋還是要解釋的,我就是正好抬頭看到了,就算我不提醒,幼湘也一定會看到你的。
宋幼湘搖頭,那天天那麼黑,我專心開車呢,再說了,我夜裡視力一般,要不是你提醒,我可能直接就開過去了。
唐桂香有些急了,幼湘這是在幹甚麼啊。
宋幼湘沒幹甚麼,她就是在拉紅線,因為她認識嚴志邦,知道他是個有責任心,性格好的好男人。
說起來,宋家三姐妹的眼光好像都不怎麼好。
宋改鳳勢利眼,追她的男同志不愛張揚打扮,天天一身工裝,她見對方平平無奇,直接給拒絕了,不成想人家家庭條件好,最後被許家棟的姐姐許家慧摘了高枝。
江媛朝也差不多,嫌棄養父母介紹的物件年紀大,負擔重,看著沒甚麼前途,死活不要,最後選了許家棟這麼個人,結果這物件最後大有出息。
至於宋幼湘,不提也罷。
嚴志邦就是江媛朝養父母介紹的物件,不過兩人沒成,上輩子宋幼湘聽江媛朝說起過有這麼個人,但沒在五星大隊見過嚴志邦。
是後來嚴志邦轉業到紡織廠當了廠長,跟宋家人的生活有了一定的交集,宋幼湘才聽說起他,後來也是從許家棟那裡知道,他差點跟江媛朝結婚。
許家棟從工農兵大學畢業,最開始也是進了國企,不過是從小科長開始做起,不比嚴志邦有前途,反正宋幼湘病重的時候,嚴志邦已經到了省裡,許家棟還得和江媛朝結婚,借江家的勢。
或許上輩子嚴志邦也到過五星大隊,他和周辭是戰友這一點,本來也不會因為宋幼湘重生而改變,但上輩子宋幼湘生活的圈子過於狹小,遇到他的機率不大。
就算遇到,一個陌生人,也不會留下甚麼印象。
上輩子的記憶於宋幼湘而言已經有些久遠,她早不記得江媛朝在這段時期的樣子,情緒上有沒有不穩定的地方。
其實從宋幼湘重生起,上輩子早已經成了鏡花水月,沒有太多的參考價值。
現在宋幼湘比較好奇的是,這一次,江媛朝有沒有見嚴志邦。
上輩子,嚴志邦終身未娶。
像嚴志邦這樣的青年幹部,組織上其實是很關心他的終身大事的,但給他介紹了好幾個物件,最終都沒有成。
不是因為嚴志邦沒有想成家的意願,也不是沒有女同志看上他,不是每個人都像江媛朝的,嚴志邦人好有前途,其實不少女同志都很有眼光,但最後都被人鬧得沒成。
聽說嚴志邦還在單位的時候,就格外照顧犧牲戰友的家屬,他是嚴家的兒子,也是戰友的兄弟,他們父母的兒子。
那麼多年,嚴志邦一直盡心盡力地照顧幫助著戰友父母家人的生活,並沒有因為轉業而停止。
有一位戰友的遺孀接受不了丈夫犧牲的事實,精神有些失常,時好時壞,對嚴志邦移了情,一心認為嚴志邦是自己的丈夫,但凡嚴志邦身邊出現女同志,她都要鬧。
組織上介紹的女同志,也都是這位遺孀給折騰跑的。
正常人沒法跟精神時正常時不正常的人計較,鬧過兩三回後,嚴志邦乾脆拒絕了領導的好意,不沾半點感情的事,一心撲在了事業上,後來一路升到省班子裡。
嚴志邦雖然不沾感情的事,但也沒有跟這位遺孀有過任何故事,他出錢請她的家人帶她去看病,和她保持著距離,後來等這位病好改嫁,還以兄長的身份,幫著送嫁添妝。
後來應該也有人給嚴志邦張羅過,但他好像確實沒有這方面的意思,慢慢就不了了之。
宋幼湘不是心血來潮,也不是看嚴志邦以後有出息,就想讓唐桂香撿那個便宜,嚴志邦是很好,但唐桂香也不差。
這輩子沒有劉家,沒有劉旺家,唐桂香肯定會有個不一樣的人生。
她是感覺到兩個人之間有不同,才臨時起意。
你們在聊甚麼?正好這時候,周辭去魏家送完東西過來了,他倒是一點都沒有感覺到氣氛的不對,笑著道,要我再給你們介紹一下嗎?筆趣閣
不用,這位是嚴志邦同志,我們已經認識了。唐桂香忙開口,話說完她就後悔了。
明明她平時不是這樣的性格,為甚麼現在會突然搶話。
周辭沒注意這些細節,他看宋幼湘在搞衛生,你們還有甚麼活沒幹,我和營長幫你們幹完,中午一起過去吃飯吧。
他這趟來,除了送東西,另外也是來邀請她們一起去家裡吃飯的。
宋幼湘想到對她有莫名敵意的周母,婉言謝絕了周辭的邀請,雖然周母現在不在,但越是周母不在,宋幼湘越是要跟周辭保持距離。
本來也沒那方面的想法,何苦走近去聽那些陰陽怪氣的閒話。
周辭也沒有強求,不過他還是和嚴志邦一起,幫著宋幼湘和唐桂香把重活幹了才走。
他們剛走不久,魏聞東又風塵僕僕地從縣城回來。
因為是去縣城結貨款,魏聞東是開著拖拉機去的,這會回來,就不停地從拖拉機往下搬東西,宋幼湘點名要的年貨,魏聞東都給買齊了。
還額外給宋幼湘帶了不少他們渠道內的好東西。
這是兔毛馬甲和皮手套,給我的?宋幼湘本來沒甚麼太大的興趣,結果一翻,就翻到一件小馬甲和一副女士皮手套。
冬天開拖拉機真的是受罪,寒風像刀子一樣往祼露在外的面板上刮,宋幼湘發車前,總是在懷裡揣上一個灌了開水的鹽水瓶。
別的拖拉機手都是放一個熱水瓶,用來暖車的,宋幼湘都是灌兩個,路上鹽水瓶裡的水冷了,她還得換一趟熱水。
嗯。魏聞東點了點頭。
這些東西是他去滬市想辦法弄的,本來是一個車隊回來的,但放貨的那臺車路上出了點事,耽誤了些功夫,這兩天才送過來。
宋幼湘上手試了試,尺寸都十分適合,暖和得很,立馬就要拿她錢給魏聞東,魏聞東忙擺手拒絕。別人送的,不花錢。
聽到不花錢,宋幼湘猶豫了兩秒,想著明年魏棠去京市的時候,她再偷偷塞些錢,就愉快地把東西都收下來。
見宋幼湘沒有再推拒,魏聞東心裡悄悄鬆了口氣。
出了十五,我就帶魏棠去滬市,那邊有個很有名的眼科醫生。魏聞東京市和滬市都跑了一圈,但京市那邊的局面沒有開啟,就算過去也找不到很好的醫生。
滬市那邊有季亞軍,他承諾會幫忙牽錢。
宋幼湘對季亞軍沒有太大的惡感,這個人是跳脫了一點,但不招人討厭,行,到時候需要幫忙的地方直管說。
魏聞東在食品廠掛著職,到時候要出差,肯定得宋幼湘安排出差相關的工作給他,再幫忙開介紹信。
唐桂香在旁邊欲言又止,他們原本是計劃,魏聞東帶著魏棠去過後,她再帶著她爸去京市的。
但現在魏棠改去滬市,她爸怎麼辦。
桂香姐你放心,京市那邊我會幫你打聽著,有好的醫生合適的醫生,我一定會跟你說。魏聞東也沒打算就不管唐桂香的事。
唐桂香也是他的合作伙伴之一,現在他們生意的主要生產研發人員,就是唐桂香。
魏聞東說完看了宋幼湘一眼,然後收回了目光。
聽到他這話,唐桂香才算是放下心來,三人又說了幾句年後研究新食品的事,許家棟就上門來了。
你先別趕我,我是來通知你們明天晚上去知青點團年的。許家棟現在看魏聞東的目光平和了許多。
一是他現在認為周辭才是攔在他和宋幼湘中間的人,二是他已經改變主意,準備攻略江媛朝了。
宋幼湘和唐桂香對視了一眼,如果可以,她們當然想自己在家裡過年,但這畢竟是知青點的活動,宋幼湘想了想,還是點頭應下。
不說她現在是青年隊長,就算不是,也不好過於不合群,她也得替唐桂香考慮一二。
許家棟說完就應該走了,這裡可沒有一個人歡迎他,但是他踟躇了好一會,愣是沒走,而是期期艾艾地看向宋幼湘。
你是不是欺負江知青了,我看她這兩天心情不大好。許家棟問是這樣問,其實心裡已經有些認定了,看宋幼湘的目光就帶著些譴責。
?!宋幼湘。
她都好一陣沒有想起江媛朝這個人了,許家棟一提,宋幼湘還得反應一下,才能對上號。
沒辦法,宋幼湘現在要操心的事情太多,江媛朝早被擠到不知道哪個角落裡去。
不過江媛朝心情不好?不應該啊。
江媛朝現在每次收信都是兩封,一封養父母寄來的,還有一封肯定來自紡織廠宋家。
她如願和宋家認上親,現在應該正是心情好的時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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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十點半才到家,寫得匆忙,晚點會重新理一遍~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