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對方的話,宋幼湘臉色一下就沉了,原來徐思曼沒有來上工,是因為工作被人做主給了出去。
徐思曼知不知道這事,如果知道的話,她為甚麼不提前來大隊說一聲。
廠裡這幾個崗位,是專門提供給成分不好的知識青年的,你頂上來,是想廠裡替你把成分再重新劃一劃?宋幼湘表情嚴肅地盯著對方。
不不不,我沒有這個想法!我不敢了,宋隊長,你就饒了我吧!軟腳蝦立馬求饒。
見他膝蓋軟著都快跪到地上去了,周部長把人給甩到了一邊,結果這人愣是倒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
今天周部長來,就是跟食品廠新錄取的三個職工來談話的,昨天王臹已經去公社進行了報備,沒想到中間會出這樣的岔子。
趕緊起來,回去通知徐思曼,讓她過來給我個交待。宋幼湘示意對方趕緊起來。
這人顫顫巍巍怕起來,也不敢正眼看人,就低著腦袋,不時看一眼宋幼湘和周部長的臉色。
他吱唔了半天都沒敢說話,等到周部長把他板起來,他才輕聲嘀咕了一句,她來不了,我堂嬸把她鎖起來了。
聽到這話,都不必宋幼湘開口,周部長先來了火氣,他脾氣火爆,直接抬腿踹了剛爬起來的男青年屁股一腳,帶路。
男青年怕及了周部長,立馬揉著屁股往前面帶路,周部長和宋幼湘跟上去。
劉谷田家裡的土坯屋建得十分矮小,房子的窗戶也都不大,在北面隔出來的一間小屋裡,光線尤其昏暗,徐思曼已經被關了半上午了。
被吳老太拿信要挾,徐思曼本來已經死心了,她原本是打算直接去大隊部,找宋幼湘說明問題的,但她才表達出這個意圖,就被吳老太給關了起來。
她要是去說了,這工作不就泡湯了,吳老太怎麼可能讓她去。
思曼,你別犟,吃點東西吧。劉谷田看著早上他從破窗洞裡遞進去的粥碗還沒有被動過,心裡不免有些著急。
你說你非去上那個班幹甚麼?就你這個成分問題,去了不也是被欺負,你老老實實的在家裡難道不行嗎?
萬一你事沒做好,說不定還要開大會被批評,早些年的光景,你難道忘了?
徐思曼一聲不吭,就坐在角落裡,也不知道在想些甚麼,劉谷田不知道為甚麼,心裡有些慌。
劉谷田也不能在這裡多勸,他腿腳不好,農忙的時候不必下地,但得在家裡搓草繩抵工,今天的事還才開了個頭。
他說了幾句後,見徐思曼不動,就回前院做事去了,讓給大隊打完豬草的小兒子過去勸。
等劉致知去了後門,劉谷田嘆了口氣,他答應了徐思曼,明年秋一定送兒子去上學,答應是答應了,但學費還不知道在哪裡呢,他得趕緊多搓些草繩才行。
過陣子好像公社那邊要擔堤了,他想去報個名,也不知道他娘同意不同意。
劉致知看著她媽,想勸又不知道從哪裡勸,媽,要不我去跟前天那個姐姐求助吧。
徐思曼搖了搖頭,求助也沒用,媽沒事,估計晚一點你奶就放我出去了,昨天教你的字寫了沒,快去寫完。
吳老太兩妯娌太想當然了,以為工作是隨隨便便可以頂替的,就是城裡,子替父職,那也是要走流程,走關係的。
她的職位是會計,劉穀倉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明白,兩位數以上的加法就犯糊塗,他能頂上?
簡直就是做夢。
想到到時候吳老太兩妯娌臉上氣急敗壞的表情,徐思曼心裡有些快意。
但快意背後,又是深深的失落。
好不容易看到一點點希望,他們就把她拖到了更深的黑暗裡,徐思曼捂住臉,伏在膝蓋上,眼淚從指縫間流下去,滲進打滿補丁的褲子上。
自從家裡出事下鄉後,徐思曼基本沒有哭過,累到手腳都抬不起來的時候,她沒有哭,被劉德光威脅的時候,她沒有哭,迫於無奈嫁給劉谷田的時候,她也沒有哭。
但現在她哭了。
劉穀倉把人帶到地方,本來想逃走的,但周部長厲聲一喝,他就老實了,低眉拉眼地領著人進了劉谷田的家。
那邊吳老太正在妯娌家裡閒坐,看到劉穀倉領著宋幼湘和周部長回來,忙動身回來。
回來的時候,吳老太臉上還是笑眯眯的,雙手背在背後,這一大早上喜鵲就叫,原來是有貴客,快坐。
她也不管劉穀倉臉上的表情有多麼如喪考妣,還張羅著讓劉谷田去倒茶水來。
宋幼湘在堂屋裡看了一圈,視線落到後門口旁邊,那張落了大鎖的木門上。
領導啊,你們是來了解我家穀倉的情況的吧,想了解甚麼,您直管問。吳老太的妯娌同樣是個乾瘦的老太太,她滿臉帶笑地湊到周部長身邊去。
這人她們都認得哩,當初劉旺家和劉德光兩個,就是給他捉走的。
隊長姐姐。劉致知在後院拿樹枝寫字呢,聽到他堂叔的聲音,本來準備偷偷過來看一眼的,結果看到了宋幼湘。
不知道為甚麼,劉致知心裡就知道,這個隊長姐姐能救他媽媽。
前天這個隊長姐姐過來了一趟後,他媽媽明顯特別高興,晚上睡覺的時候還給他們唱了歌。
宋幼湘抬手叫他過來,你媽媽呢?
劉致知下意識地看向那間上了鎖的房間,抬腳就要帶宋幼湘去看他媽媽,但吳老太站在旁邊,一把把劉致知拽到了身邊。
別看吳老太太上了年紀,又是個駝背小腳的老太太,但手上的力氣很大,劉致知痛得一下臉都白了。
奶奶,我疼。劉致知。
我那個不中用的兒媳婦在自留地裡忙活呢,宋隊長你坐,坐!吳老太手勁一點沒松,目光惡狠狠地看了抬頭看她的孫子一眼,然後抬頭又是笑眯眯地對著宋幼湘。
宋幼湘沒有理她,直接走到那間房前,透過門板的縫隙一看,徐思曼果然在裡頭。
開門!
吳老太被宋幼湘嚇了一跳,臉上的笑容終於沒了,恢復了她平時的樣子。
咋地,大隊幹部還管上了別人的家事了?吳老太可是身經百戰的老太太,她給宋幼湘笑臉,是看在同來的周部長的面子上,可不是怕宋幼湘。
人在裡面?周部長走了過來。
吳老太還是有點怕周部長的,她陪著笑臉,還想再狡辯兩句,周部長直接不看她。
見宋幼湘點頭,周部長讓宋幼湘站開一些,直接一腳過去,把門給踹開了。
媽媽。劉致知掙開他奶奶的手,衝到屋裡,撲到紅著眼睛站起來的徐思曼懷裡。
徐思曼看著宋幼湘,眼裡滿是困惑和不解,她從沒有見過像宋幼湘這樣的大隊幹部。
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她父親的身份,讓所有人都遠離她、歧視她。
以前吳老太最過分的時候,徐思曼熬不住,曾經跟大隊反映過,但是沒有用。
吳老太甚至半句辯解都不需要有,直接說她不服管教,心裡還有反動思想,就沒有人替她說一句話。
宋幼湘大概是因為年輕,等知道吳老太有多難纏後,她自然就會放棄了。
不是在自留地裡勞動嗎?宋幼湘轉身看向吳老太。
吳老太不說話了,耷拉著眼皮站在一邊,劉谷田張了張嘴,想替他孃老子說兩句,但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要說甚麼。
老太太,我這裡瞭解到一點情況,聽說你現在還搞封建社會欺壓迫害兒媳婦的那一套,搞封建主義復辟,是不是確有其事?宋幼湘看向吳老太。
吳老太抬頭看了一眼,見宋幼湘和周部長都立著一雙眼睛看她,人不自覺地哆嗦了一下。
沒有,她是反革命的崽子,我是在對她進行改造。吳老太哆嗦歸哆嗦,但人還沒慌。
大概為了證明自己的說辭有利,吳老太還想拿出證據來,我,我這裡還有一封她藏起來的信,是她聯絡反革命的罪證。
說著,吳老太手腳利索地回了自己屋,劉谷田趕緊一瘸一拐地追過去。
母子倆好像是發生了甚麼爭執,但劉谷田哪裡是自己老孃的對手,最後吳老太還是把那封藏得嚴嚴實實的信件拿了出來。
徐思曼眼睛一下就紅了,差點衝過來把信搶走。
但是她不能,如果她動手搶,那就是板上釘釘的心虛,妄圖消滅罪證的行為,會直接將她定罪。
這一刻,徐思曼的心裡只有絕望,她不知道為甚麼大隊會給她這個機會,但她現在可以肯定,她再也無緣分計的崗位了,她甚至還會連累自己的孩子。
宋幼湘不懂俄文,她上學的時候,學校早已經沒有俄語課了。
但周部長是懂的,甚至可以說是精通,聽到吳老太的話,他表情一下變得很凝重。
如果真的像吳老太說的那樣,今天的事就變了性質,徐思曼別說去上班了,接下來她將要面臨的,會是無止境的審問,直到她主動交待。
但等他接過去仔細看看,這就是一封普通的家書。
宋幼湘本來也提著心的,她擔心是後來接走徐思曼的人跟她的通訊,信裡要是有一句話是錯的,徐思曼的命運將走上另外一條坎坷的道路。
這絕不是宋幼湘想要看到的。
怎麼可能!吳老太拒絕接受這個現實,但劉谷田倒是長鬆了一口氣,還抬手抹了把額頭上的汗。
宋幼湘看向吳老太的妯娌,楊劉氏,你兒子頂替徐思曼同志去上班這件事,是誰的主意?
當然是楊劉氏自己的主意,她知道徐思曼被食品廠錄取的時候就動了心思。
這麼好的工作,憑甚麼給徐思曼去啊,劉谷田又是個瘸子,這工作給他他也沒用,但她兒子完全沒有問題啊。
楊劉氏跑過來慫恿她嫂子,三言兩語,舍了些好處出去,輕易就把吳劉氏給說動了。
但這時候她不敢承認啊,是是我嫂子提出來的,說怕徐思曼心野,我
這是把責任都推到了吳老太的身上。
吳老太臉色立馬就變了,恨不得撕掉她妯娌那張嘴。ъIqūιU
吳劉氏迫害兒媳婦這件事,是不是確有其事,你們是妯娌住得又近,應該知道情況吧。宋幼湘繼續道,眼睛看向縮著頭的劉滿倉,主動舉報的話
這是明顯的威脅和誘供,但周部長只是默默移開了目光,來的路上,他就已經聽宋幼湘說了一些情況。
徐思曼固然需要進行思想改造,但絕不是身體和精神上的迫害。
楊劉氏立馬攔在兒子身前,我舉報,我實名舉報,吳劉氏以前是給大地主家的少爺當奶媽子的,她當時還想把自己典給地主給姨太太,這是她親口跟我說的,她說當姨太太日子好過,有人伺候!
吳老太以前給地主家去當奶媽的時候,已經守了寡,她是起過這個心思,但地主看不上她。
後來她就老老實實地在地主家裡奶孩子,後來地主被打倒,她就回了家。
所有人只知道她在地主家裡幹活,是被剝削的那一個,沒有人知道,她曾經多麼渴望做一個剝削者。
吳老太這下甚麼也顧不上了,踮著小腳撲過去,你這個死老婆子,我撕了你的嘴!
周部長想攔一下,但兩個加起來超百歲的老太太還真不是他能夠攔得住的。
好在劉穀倉和劉谷田兩兄弟還在,趁著兩個老太太打得力歇,兄弟倆個立馬把人拉開。
剛剛說的時候,楊劉氏還收著,怕被報復,但現在打了一架後,她也不管了,坐在地上,就開始給吳老太加罪名。
吳老太也當仁不讓,主動舉報楊劉氏。
原本關係親如姐妹的兩妯娌,瞬間就狗咬狗起來。
在劉德光倒臺後,五星大隊的第一場批評大會正式開起來,主角就是兩個年過半百的老太太,劉谷田作為幫兇,也沉默地坐在臺上。
看著哆哆嗦嗦被揪上臺的吳老太,王臹冷哼了一聲,她也知道怕?
但說是這樣說,到了臺上,王臹還是要求社員控制情緒,來文不來武。
看到被眾人唾罵的兩個老太太,徐思曼心情格外複雜,小兒子懵懂地看向她,媽媽,我們要跟爸爸和奶奶劃清界線嗎?奶奶不能再欺負媽媽了,對嗎?
對,奶奶再也不能欺負媽媽了。
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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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