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
嵬河草原。
長草區，那裡草特別高，雪都蓋不住。
一個瘦弱少年獨自在雪中行走，他推著一個兩塊翹木頭墊底的奇怪的車的樣子的東西。
這是他自己做的滑車，這種車在平時是不能用的，但是雪上卻極好，輕輕推著就能走。
他是重型勞改隊中的阿呼，阿呼也不是名，只是別人問他叫甚麼，他不知道怎麼說，他張開嘴，深呼吸了一口，別人就喊他阿呼。
申國人喊他雜種，他是蠻荒人和申國人生的孩子。
父親是蠻荒人，身強體壯，娶了母親，落戶在母親的村莊，原本他一家人很幸福，可是後來父親狩獵受傷病逝，母親被她的親族逼死，他逃跑了。
他恨申國人，阿爹在的時候，幫助了那些親人，阿爹一走，他們為了霸佔他家，就罵他阿孃水性楊花，逼死阿孃，罵他雜種。
他跑到蠻荒來，被一個小部落人家撿走，他以為他的命運從此改變，遇到好心人，卻沒有想到，撿他那家人，居然是想吃他。
於是他反殺了對方一家，連對方家六七歲的兒子都沒有放過，因為他也要吃他。
他一人殺了五人。
後來，就遇到了部落動亂，他跟著人群到了草鼠部落。
參加了公投。
在草鼠部落裡，他吃了一頓飽飯，第一次遇到了真心對他笑的人，就算是死也值得了。
他沒有隱瞞自己殺人的事情，也隱瞞不過去，畢竟大家都會相互舉報。
他殺人了，卻沒有償命，因為草鼠部落阿巫說他是為了保護自己，但是畢竟是殺人了，他還是要參加重型勞改，改造自己，若是表現好，可以轉為輕型勞改，表現特別優秀，還能加入草鼠部落，成為新草鼠人。
他真的好想成為一個部落人，成為一個有家有身份的人。
所以即使在重型勞改隊中，他也非常努力，他不埋怨自己參加勞改，因為身邊的人也是如此，都非常努力。
之前有四個申國人，在勞改中，也是如此，他們經常半夜就起來偷偷幹活。
阿呼以前很恨申國人，看了那勤勞努力的四人之後，也沒有那麼恨了，因為其中一人在他摔倒的時候，還幫了他。
阿呼以前也恨蠻荒人，因為蠻荒人要吃他，可是到了草鼠部落之後，他也不恨了，因為草鼠部落人給他吃給他穿。
他就想多努力，早日成為草鼠人。
他年紀小，能反殺靠著出其不意，如今重型勞改隊伍中，他身體不如別人強壯，幹活肯定也不如別人多。
但是他腦子靈活，大雪天，別人休息，他也偷偷出來幹活。
並且自己在板車下面裝了兩塊彎彎的木板，這樣雪中都可以推著走，不吃力。
他們重型勞改的工分是要比普通人難三倍，就是其他人挖十斤礦可以得到一工分，重型勞改的人要挖三十斤礦才能得到一工分，輕型勞改的人要挖二十斤礦石能得到一工分。
但是無論是輕型勞改還是重型勞改，當月能達到部落所有人工分排名前五名，他們除了能獲得額外獎勵，還能前進一級。
重型轉輕型，輕型轉自由人。
單純靠努力，要達到普通人三倍的成果，還要排前五，哪怕不睡覺不拉屎都做不到。
但是阿呼，他上個月達到了前十名，獲得了額外獎勵，這個月他的目標是前五，轉為輕型勞改，下個月他就能轉為自由人。
自由人表現好，就能直接加入草鼠部落，成為草鼠人。
阿呼很喜歡這種一步一步努力的感覺。
他夢想有一天自己也成為草鼠人，和草鼠人一樣，騎馬射箭讀書。
太美好了。
這些他自己以前在申國的村子都做不到。
在申國村子也就只有村裡最富裕的地主家的孩子才能讀書。
在這個部落，誰都能讀，他就是重型勞改的人也能讀書。
只是他現在要多幹活，沒有時間。
他給自己制定了明確的目標，每天都有用不完的勁，大雪中少年瘦瘦的身影推著車很快就陷入了長草裡。
因為大雪，把平時坑坑窪窪的地方給蓋住了。
少年走到一個地方，突然一腳踏空，他手抓著車，人卻陷進去了。
他拼命掙扎，卻越掙扎越陷越深。
他死死的抓住車扶手，可是身下卻像是有東西拉扯他一樣，他渾身僵硬，又冷又疼。
他抬頭看著天空，雪花還在飄。
阿呼重重呼一口氣，看著自己撥出來的氣變成白色。
他腳扭了，很疼，然而他心更疼。
他命真不好，真的，申國人說他是歹命，雜種，不詳，他剋死父母，他是天煞孤星，他七月十五鬼門開生，他是鬼子，他早該死。
這一刻，他想，也許是吧。
他要死了，希望明明就在跟前，他計算了，不眠不休的努力，他這個月的工分能到前五了，能保住第五，展望第三，爬向第四。
他不該貪心的。
這一刻，他想起來，他在夜晚，在最外圍的人群中。
看著阿巫跳舞，看著神女阿七嘻嘻哈哈。
神女笑起來真好看，他想努力，再努力一點，以後也可以跟其他人一樣，走到前面，再前面一點。
坐到火堆第一排，看著神女笑，聽她說話。
他的命運一片黑暗，那個笑容是他唯一的光，讓他想起阿孃，她像阿孃一樣美好。
他不悔，不後悔來這裡，不後悔出生。
他的手有點累了，抓不住了，反正都要死了，那就鬆手吧。
人世間，甚麼都抓不住的。
他想，如果有來生，他要大膽一點，他要上前跟神女阿七說一句話，他要告訴她，自己叫做阿呼，恩，不對，他有名字的，他叫做陳牧仁。
阿呼睜著眼，努力的看向天空，雪真大，真美，阿爹說的大雪，真的很美。
可惜沒有來生。
……
大雪。
小七想去看一看，火堆滅了沒。
大哥跟著一起去了。
然後小七看到了一輛奇怪的車，底下沒有輪子，只有兩塊闆闆。
“大哥，這個雪天用很厲害啊，誰想出來的？”小七一臉驚歎。
仇谷沒有看妹妹，而是指著那車旁邊道：“大概是他。”
小七看了一眼，咦，車旁邊有一隻手呢。
她走過去，然後伸手抓著那隻手，用力往上拔。
仇谷：……
看著妹妹把人拔出來。
“活的嗎？”
小七點了點頭：“活的呢，太好了，看這個車車，感覺比仇木哥更有天賦啊，阿九走後，我都找不到人做東西了，阿木哥，實在是，讓他做東西，我好累啊，一個東西說八遍，他都會忘記。”
……
阿呼睜開眼，發現自己躺木車上，旁邊有個火堆，神女阿七在火堆上烤肉。
他笑了，原來來生是這樣的，他坐在了火堆前，看著神女阿七，還聞到了烤肉的香氣，真好。
然後就見神女阿七朝他走來，揮舞著烤肉串問：“你醒了啊，你叫甚麼名字？烤肉吃嗎？你腿斷了，要回去找劉阿公才能接好，先吃點肉不？”
“我叫阿呼，不，我叫陳牧仁，吃。”他笑了，他說出來了，他沒有遺憾了，他看過大雪，吃過烤肉，跟神女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