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後。
姜家,門口掛白皤,祭文,輕輕的搖擺。
牆角地上有一盞紅燈籠,不知道是哪個調皮孩子,不小心過來玩,然後發現這家居然有人亡故,嚇一跳,把燈籠丟地上了跑了。
一般死人是不過年的。
若是有人除夕夜死的,家中會偷偷隱瞞死亡時間,騙過天地。
改成新年死的,然後新年下葬。
否則就要除夕夜連夜下葬。
可是姜太學的屍首,申皇不準祭奠,剝奪大學士身份,昭告天下,說姜太學不忠不孝,別說國士葬禮了,就是正常的葬禮都做不到。
所以拖過了年。
於是過了一年了,姜太學還躺在姜家。
好在天冷,家中也儲冰,屍首沒有變質。
不看頭,看臉,就感覺,只是睡著了。
姜家人基本收拾好了。
本來按照姜太學遺願,就是抬棺城外,埋了。
他早有預料,申皇的動作。
出城,一家人送葬,找個差不多風景秀麗的地方,把他放下,也就順便告別,離開申國。
可是姜太學也沒有預料到,現在,北原居然有萬人大軍來申國了,來迎接他。
現在整個申國人都瘋了。
所有人都在心底咒罵皇上,要不是皇上不準姜太學正常下葬,哪裡會被北原人引來啊。
現在姜家人要出殯,大家都不敢讓他們出殯。
這,北原人是來帶姜太學的,若是姜太學不在了,他們會不會帶走別人??
申皇每次上朝,朝堂都肅穆緊張。
可是今日,朝堂像是東街菜市場,熙熙攘攘。
所有人都想說話,所有人都叨叨叨。
莫名,好像雄關攻破之後,那坐在皇位上的那個人,居然不那麼讓人恐懼了。
就是,原來雄關也會被攻破,原來,不過如此。
北原人攻破的不是雄關,北原人攻破的是申皇身上那層威嚴神秘不可觸碰的甲殼。
上次,姜太學撞柱的地方已經洗乾淨了,太監宮女們應該會把磚縫裡的血都洗乾淨了。
可是站在那附近的官員還是有點不自在。
站在那,就覺得身後涼颼颼的。
總覺得自己脖子上蹲著一個大儒,好重。
畢竟姜太學是個九尺大漢。
活著那麼強壯,死後鬼魂,應該也會比別人的鬼魂重一點吧。
文宰相也上朝了。
步履蹣跚,真的老了很多,真的有了病態。
以前那個會跟在他身邊嘮嗑的老薑,不在了。
蠅營狗苟的人,越來越多了。
一個人閉嘴久了,就會發現,身邊包圍的,都是讓他閉嘴的人,更加不知道說甚麼了。
當一個人失去與世界交流的慾望,大概也是死去的一種表現。
坐在龍椅上的申皇,注視著文武百官,眾生百態。
又忍不住想到那一日,他站在城牆上,看到密密麻麻的人群匯聚過來的那種壓迫感。
他心就一點一點的冷下來。
他看到臣子們交頭接耳說話,就覺得臣子們都在嘲笑他,嘲笑他這個皇帝無用。
申皇覺得自己太陽穴鼓脹鼓脹的,身體裡的血液四處流竄,精神情緒都有點過於激動亢奮。
他服用了那顆上次宸兒在跟前的時候收的丹丸。
那顆丹丸是他練出來的最好最閃爍的一顆,流光溢彩。
他也是做了自己進入天庭之後的夢,才決心服用的。
他有一種激動的感覺,那種感覺,好像他就要昇仙了,觸手可及。
就是時間問題,而且很快了。
似乎不在今天,就在明天,不在這個月就在下個月,不在今年就在明年。
他修仙二十七載,人世間,能像他一樣執著做一件事,認真做一件事,做幾十年的,非常少。
但凡能這樣做的,肯定都能成功。
他天資聰慧,記憶超群,思維縝密,論智商,他看手下大臣們都覺得都是渣渣。
他做了這件事做了二十多年,至今,做了九千八百五十七天,一日不敢懈怠。
他一定會成功的。
馬上就近萬日了。
所有阻礙他成功的人,都是絆腳石,一定要搬開!!
被禁足的太子殿下也被放出來了。
依舊坐在原來的位置。
他坐在龍椅旁邊。
他定定的坐著看著朝堂。
可以看到底下朝臣沒有平日安靜,有些躁動不安。
從他這個位置,可以看到外頭的天空。
長長的朝堂,往外縱深,天空就成了方形的。
他像是在井底,看出去四方的天。
今日有云彩,也有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