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玄修多年矣，一無所得。”
“陛下之誤多矣。”
“天下吏貪官橫，民不聊生，水旱靡時，盜賊滋熾！”
這一句一句話，下朝之後，瞬間傳遍了申國京城。
如同巨石投入靜湖，波瀾一圈一圈一圈，向外盪漾。
一開始是小小的震盪，然後震盪卻沒有像水潑紋一樣逐漸消失，而是越震盪越強，水潑紋一層累加一層，逐漸成為驚濤駭浪。
這些話，很多人都想說。
有的人是不敢說。
有的人是不會說。
有的人是不能說。
可是，今日，有人，為他們發聲了。
為他們怒吼了。
為他們吶喊了。
也為他們說出他們想說的話。
痛快！
痛快啊！
文武百官中，有大半可以說都是姜太學教出來的。
這大半人群中有大半，同流合汙了。
畢竟同流合汙很容易，只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能輕鬆向上走，何樂而不為。
可是還有一小半，堅守著自己的崗位自己的內心。
同大半的人去鬥爭，逆流而上。
他們也覺得痛快。
先生說出了他們不敢說的話。
先生這奏章，值得千古流傳。
先生不僅僅罵了申皇，更是提出瞭解決方案。
每一條，字字珠璣，都是申國的救贖。
一小半朝臣跪下了，那些同流合汙的朝臣，這一刻也只能跪下了，所有人都跪下了。
皇上走了。
他們跪，腦袋如瓜裂的大儒姜太學。
他一生璀璨，死亦榮耀。
太子宸走了下來，居然絲毫不懼碎裂的腦子，而是把姜太學的腦袋扶起來，擺好，擺平。
躺平會舒服一些吧。
他一身白衣，沾著血，坐在地上，抬頭看出去。
特別好看。
高高的屋簷，藍藍的天。
……
申皇回去，越想越氣。
越想越氣。
他還是忍不住拿出奏章，反覆看了好幾遍。
除去罵他的話，這奏章的確非常好，建議很很中肯，方案也很務實。
可是正因為那老匹夫寫的好，他更加憤怒。
千古流傳，名傳千古，這裡面只有自己的罵名。
那老匹夫，以為死了，就一了百了。
他這一輩子沒有這麼憋屈過。
死了應該鞭屍。
可是文宰相那個老東西居然都跳出來。
在那樣的情況下，文武百官的眼睛都有刀。
這些狗奴才，狗奴才！
申皇暴怒。
回去連吃了三顆，不，五顆，寶貴的丹藥，心情才稍微平靜下來。
然後直接帶了一群少女回寢宮。
……
姜家的棺木抬到了皇宮門口。
居然沒有遭遇驅趕。
兩邊的侍衛都眼觀鼻鼻觀心，靜靜的站著。
侍衛是雖是侍衛，但是侍衛也是人。
侍衛也是有思想，只是別人不那麼在乎他們的思想，但是確實是存在的。
大儒姜太學死了。
那個很有文化，但是對沒有文化的人也很和藹的大儒死了。
他天庭飽滿，耳鼻圓潤，長壽之相。
他要想活著，應該能活很久，至少比申皇久。
可是他死了。
他自己也說，死是沒有意義的，活著才有意義。
可是他還是做了。
因為，總要有人死的話，那麼讓他來。
他是大儒，他是姜太學，他一字百金，一飯千金，他這麼重要，該讓他先死。
抬棺的一開始只有姜家子弟家丁。
慢慢的，身後有了一個學子，接著又多了一個學子，然後多了一個路人，又多了一個路人。
申國人很愛看熱鬧的。
不過這種情況這些年已經很少了。
因為申皇愛殺人，動不動就殺人。
大家也學乖了，乖乖的關門做事，不說，不鬧，不喊。
死也安靜的去死。
可是今天，所有人都走出自己那封閉的門戶，推開窗，開啟門，走出來。
他們要送姜太學。
送他最後一程。
他們實際送的不是姜太學，送的是自己的未來。
城門的人越聚越多，越聚越多，那些人像是小螞蟻一樣，一點一點的從各處匯聚，一個人一個黑點，沒有絲毫用處，可是當他們匯聚起來，先是一團，接著是一成片，然後連綿不斷，如墨汁匯聚成黑暗洶湧的黑海。
宮中一個小太監，跌跌撞撞的跑去敲了皇上的寢宮。
皇上暴怒。
把小太監踹飛了。
小太監還是要兢兢業業的道：“皇上，好多，好多人，到宮門了。”
申皇惱怒別人打斷他修仙，瘋了一般，胡亂披著衣服就怒氣衝衝的出去了。
老匹夫不是死了嗎？
死都不能安靜的死嗎？
皇上這一刻怒氣衝衝，像是瘋子一般，衣冠不整的衝出去，一路狂奔，當他站到了城牆之上。
從無恐懼之心的申皇，這一瞬間，如同被降了一盆涼水，瞬間清醒了。
那棺木裡，姜太學躺了進去。
寬鬆，還有餘地。
他事先按照自己身量定做的。
不能太擠，要睡很久的。
就是此刻，他腦袋開瓢，有點不整齊。
不過無所謂了，他躺著，別人都站著，他應該會開心，至少不用擔心站久了失禁甚麼的。
舒坦。
可是申皇卻驚恐的打擺。
吃過丹藥的他滿身的戾氣。
他視所有人都是奴才，他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想誰死就死，讓誰升就升，他酷愛權術。
可是這一刻，那棺木周圍，像是全城的人，都來了。
默默無聲的，走在那棺木身後。
申皇站在城牆上，塔樓上，覺得有無數的壓迫感，一群一群的人，四面八方的湧過來。
因為人太多了，擠不下了，他們圍著城牆走，長龍分叉，越來越多，越來越多，甚至把皇宮包圍了。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提要求，也許他們也不知道想求甚麼，只是無言的吶喊。
萬里無雲的天，就這樣暗了下來。
開始下雨。
濛濛細雨，冬日的雨很冷。
可是大家也沒有走，依舊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