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之前因為沒想過領養,沈星禾也不敢給小博美取名。
到現在,白色小狗狗連一個代號也沒有。
這些天在醫院吃飽喝足,小狗狗身上的傷也好得差不多。
沈星禾揣著一大團棉花糖在懷裡,不敢對上陸時的眼睛。
靜默片刻,只輕輕點了點頭。
“你給它取名字了嗎?”
兩人的交流還是用的手機。
陸時搖頭:“還沒有。”
接小東西回家本來就是為了討沈星禾歡心,這種事當然留給沈星禾完成。
小白狗看不懂中文,只當兩位小主人忘了自己,忙不迭往沈星禾懷裡拱了拱。
暗示自己還在呢。
懷裡的小棉花糖溫度滾燙。
方才小白狗還在草地上奔騰了一圈,這會四隻小爪子都髒兮兮的。
腳印全印在沈星禾的短袖上。
陸時拎著小東西的後頸,進了院子。
沈星禾緊隨其後。
平時都是陸時過去找自己,沈星禾甚少過來這邊。
何況她還有輪椅,進出也不方便。
故而只留在葡萄藤下。
陸奶奶平時有打理花圃的習慣,因此花園還設了一個洗手檯。
供小狗狗洗腳正好。
“等你好了,再給它取個名字。”陸時漫不經心道。
沈星禾瞳孔微緊。
片刻連連搖頭。
她自己都不知道甚麼時候能好。
在這事上陸時可不聽沈星禾的話,只堅持自己的想法,我行我素。
甚至最後還將鍋推到小博美身上。
“不信你問它,名字你取還是我取?”
沈星禾猶豫再三,最後慢騰騰遞了自己的手機過去。
“我可以打字。”
“……”陸時難得執拗,半點商量的餘地也無。
“它看不懂中文。”
沈星禾:“……”
難道說漢語狗狗就能聽懂嗎?
……
孟醫生又一次登門的時候,意外發現沈星禾配合了許多。
女孩不再心不在焉聽著自己聊天,甚至還問了相似案例。
“之前有人,和我一樣嗎?”
孟醫生看著白紙上女孩娟秀的字跡,點頭:“很多。”
沈星禾欲言又止:“他們後來……好了嗎?”
孟醫生回以一笑:“當然,只是時間長短而已。”
沈星禾長長舒了口氣。
病人終於配合,孟醫生也不再和從前那般,只和沈星禾閒聊。
不過每次過來,他還是會給沈星禾帶一點小零食。
起初沈星禾還以為孟昭是為了讓她放鬆,後來才知道,其實是孟昭自己貪嘴。
多給她帶一份也只是因為吃獨食不好意思。
沈星禾:“……”
孟昭動作熟稔,給自己剝了一顆奶糖,丟進嘴裡。
“其實我以前也不愛吃糖,主要是因為我同桌。”
“他以前上學都是帶著奶糖的,自己又不吃,就只能我替他吃了,總不能浪費吧。”
孟昭分析得有力依據。
沈星禾在紙上留言:“是大學的同學嗎?”
“高中的,當時班上中國留學生就我們兩個,所以關係不錯。”
孟昭的留學生活對於沈星禾而言,陌生又好奇,更多的還有……嚮往。
畢竟以前,沈母也想過讓沈星禾出國唸書。
孟昭看出沈星禾的心思:“你要是有興趣,大學也可以在那邊讀書,讀研究生也行。”
沈星禾淡笑不語。
光是她一個人的醫藥費,就已經天價,出國就再不可能了。
小姑娘的臉色肉眼可見落寞。
她人端坐在輪椅上,雙手規規矩矩擱在膝蓋上。
女孩眼眸低垂,細碎光影落在她眼睫上,泛著淡淡的光暈。
“小小年紀別想那麼多。”
孟昭抬手,在沈星禾頭頂揉了一揉。
“不知道你的未來在哪裡,那是因為你的未來有無限的可能。”
孟昭笑了兩聲,“這話也是我那個同桌說的。送你了,不用謝。”
……
孟昭都是挑著下午的時間上門。
會診過程中,手機全程靜音,出門才發現,上面還有兩通未接來電。
“見鬼,你居然還會給我打電話?”
沒了醫生的包袱,孟昭也少了幾分正經,嬉皮笑臉和方才判若兩人。
“我剛才還借用了你的話……嗯,是我一個病人,她還說有機會想認識你。”
“你下週回國?!那我去接你,我外婆想見你好久了……”
孟昭漸行漸遠,穿過小巷還遇到一個遛狗的少年。
這邊養狗的人不多,更何況還是一隻小博美。
孟昭曾經聽沈星禾提過。
他眉角稍挑,很容易就將少年和沈星禾口中的“陸時”聯絡起來。
也因此多回頭看了陸時一眼。
“孟昭,你在聽嗎?”
“聽見了聽見了,訂酒店幹甚麼,住我家就行。”
……
小博美已經習慣了現在的作息。
先被陸時牽著在巷子溜一圈,然後再慢悠悠往沈星禾家裡跑去。
跟著小主人一起。
有沈星禾在,陸時不可能讓小狗放肆奔騰。
橙紅色的狗繩系在頸間,小白狗悠哉悠哉踩著四隻小爪子,先在沈家院子轉悠一圈。
不多時,周蘭聽見動靜,拿了牛肉乾出來。
起初周蘭還不同意沈星禾養狗。
老一輩的人很多思想都這樣,認為狗狗身上不乾淨,容易滋生細菌。
而且沈星禾還坐著輪椅,周蘭擔心小狗一個不留神,撞壞了自家小孫女。
小博美爭氣,被誤解也沒不開心,樂呵樂呵的就知道圍著周蘭打轉。
沒兩天就憑靠自己的魅力,成功虜獲周蘭的歡心。
每次過來,都能在周蘭這討到一點肉乾。
傻乎乎的小白狗蹲在地上嗷嗚嗷嗚,沒一會,地上的牛肉乾已經啃得精光。
周蘭拍拍自己的手心,受不了小白狗可憐巴巴溼漉漉的眼神,還想進屋再拿。
卻被陸時伸手攔下了。
“奶奶,它太胖了,再吃就該減肥了。”
似乎是聽到陸時對自己的調侃,小白狗不滿嗷嗚一聲。
沈星禾換完衣服出門,碰巧瞧見小白狗撒歡著四隻小爪子,朝自己飛奔而來。
可惜後頸還捏在陸時手裡。
狗繩限制了小白狗的活動範圍。
還沒蹦兩步,陸時一拽繩子,小白狗又蔫兒吧唧停在原地。
朝陸時委屈巴巴瞥去一眼。
本來是沈星禾散步的時間,現在卻多了一隻小白狗。
再拐過一條小巷子就是之前路過的廢棄公園。
小白狗貌似還記得自己被丟棄的地方,心有餘悸。
每次路過,都掉頭往回跑,一步也不想靠近。
“這小膽……”
陸時嗤笑,拽緊狗繩。
小白狗呲溜一下,差點摔了個四腳朝天。
也不敢再亂跑了,只老老實實跟在陸時身邊。
小媳婦似的。
沈星禾還是說不了話。
陸時也不在乎,一人說得起勁。
沈星禾很喜歡陸時聊他自己的生活。
陸時的學校、陸時的朋友……
“你今年的生日過了?”
沈星禾動作緩慢地在自己的手心寫字。
陸時點頭:“嗯。”
他下意識接了一句:“你甚麼時候生日?”
“我……”沈星禾喃喃張了張唇,無聲做了口型。
日光逐漸西斜,拉長了遺落在地上的影子。
陸時半倚在輪椅上,少年眼睛還映著橙紅落日。
陸時雙手抵在扶手上,沒敢用力,只虛虛靠著。
笑容不減。
“生日還沒到?”他若有所思,“所以你比我還小。”
不知道是甚麼觸到了陸時的笑點,少年又低低笑了兩聲。
“我之前還和它打了個賭。”
陸時下巴朝腳邊的小白狗一抬,“賭你好的時候,是先叫我還是叫它。”
沈星禾無奈彎唇,不懂陸時為甚麼會和一隻狗狗較勁,還弄了個這麼無聊的賭約。
她懶懶打了個哈欠,光影無聲落在她肩頭,莫名添了一層金色。
陸時還在說話。
“不過你會喊我甚麼?小陸,小時,還是……哥哥?”
暮色裡,少年眼中的促狹還在。
沈星禾哈欠打到一半,女孩飛快眨了兩下眼睛,直愣愣盯著陸時看。
兩人剛好在岔道口,一坐一蹲。
日光疊著一層又一層,肆無忌憚在青石板路上撒野。
迎著落日,塵埃在空氣中打了個小滾,最後又徐徐回到地面上。
萬籟無聲。
靜默中,沈星禾雙唇微動。
很輕很輕地喚了兩個字。
“……哥哥。”
這是陸時第一次聽見沈星禾的聲音。
錯愕、驚慌、竊喜、不安。
各種滋味錯綜複雜,一併湧上心間。
大抵是太久未說話,沈星禾的聲音還有一點喑啞。
隱約還有幾分生澀和膽怯。
不可置信一般,沈星禾喃喃伸手,覆在自己的喉嚨上。
孟昭之前也說過,沈星禾的失語只是暫時的,假以時日定能恢復如常。
那時沈星禾還當孟昭是在安慰自己。
誰曾想驚喜來得如此突然,如此的來勢洶洶。
“哥哥。”
沈星禾又低低喊了一聲。
不同於之前的乾啞,這回的聲音終於和以前有了九分相像。
經歷最初的茫然和不安之後,就只剩下驚喜了。
周蘭本來還在準備晚上的紅燒茄子。
老人家前些天剛入手了空氣炸鍋,這兩天雀躍像個小孩,菜譜上的都想挨個試一遍。
之前小博美吃的牛肉乾,也是周蘭用空氣炸鍋做的。
老人家戴著老花鏡,本來還在燈下研究菜譜。
猝不及防,聽見一聲熟悉的“奶奶”,周蘭下意識回了一句。
三秒後,才僵著脖子、怔怔回過頭。
“……星、星禾?!”
驚喜突如其來。
周蘭不敢相信,只喃喃,睜著眼睛又重複了一遍。
“你剛剛,說的甚麼?奶奶沒聽清。”
話到最後,周蘭早已熱淚盈眶。
從出事到現在,周蘭的壓力不小,只是不敢在沈星禾面前顯露出來。
“你再喊奶奶一次,好不好?”
周蘭泣不成聲,演角紅了一圈。
“對不起奶奶……”
餘下的話還未說完,周蘭已經伸手。
老人家掌心長著一層繭子,是歲月留下的痕跡。
周蘭深伸手,打斷了沈星禾接下來的話。
連著說了幾個“好”字。
“以後會更好的。”
周蘭心疼摸摸沈星禾的腦袋。
片刻,又忙不迭去找自己的手機,給孟昭打了電話。
“孟醫生說,他明天再過來看你。”
沈星禾終於能開口說話,周蘭喜不自勝,又好奇沈星禾是怎麼恢復的。
沈星禾訥訥:“不知道,就……突然好了。”
周蘭沉浸在小孫女終於能說話的喜悅中,也沒多想,只是道。
“你剛剛是和小陸一起出去的吧?”
周蘭眉開眼笑,又長長舒了口氣。
“還好這些天有小陸在。”
確實。
沈星禾輕輕捻著指尖,藏著的笑意再次從唇角偷偷跑出。
女孩眼眸低垂,以手掩唇,深怕笑聲被周蘭發現。
十四歲的沈星禾,遇過最好的事,就是認識了陸時。
周蘭沒發覺沈星禾的走神,還在自說自話。
“還有醫院那邊,本來說八月中旬會有骨科專家從國外回來,我還想讓他給你也看看……”
“八月中旬?”
沈星禾習慣性在手機上敲字,敲完才想起自己現在已經不需要輔助工具。
她清清嗓子:“八月哪天?”
周蘭皺眉回憶:“十五號左右吧。”
她笑笑:“這種日子都是醫生安排好的,剛好十六是你生日,要是能在你生日那天……”
“可以提前嗎?”
“……提前?”周蘭好奇。
“延後也可以。”沈星禾聲音緩緩,“只要不是十六當天就行。”
短暫的思慮過後,周蘭恍然。
沈星禾大概是怕檢查結果不理想,不想在生日當天收到這樣的訊息。
“可以,奶奶去和醫生聊聊。你嗓子剛恢復,別說太多話,先去休息才是正事。”
……
這一晚上,周蘭的嘴角就沒抿平。
在周蘭眼中,沈星禾的事就是頂頂重要的。
第一時間和醫院取得了聯絡。
“醫院那邊說,北美來的專家就只有十六號那天出診。”
周蘭揉揉沈星禾的後腦勺,“沒事,奶奶陪你過去。我們早去早回,回來奶奶給你做蛋糕。”
沈星禾重重點了下頭,說了聲好。
提前回來,也算是給陸時驚喜吧。
頭頂枝椏亂顫,攪亂了一地的月光。
沈星禾膝上還蓋著一張薄毛毯,她伸腳,白皙的腳背披著月光。
腳尖輕輕在地上點了點。
沈星禾緩緩閉上眼睛,回憶以前跳舞的動作。
要是還能跳舞就好了。
沈星禾睜眼,眸色微沉。
如果還能跳舞,她就能像正常人一樣,毫無顧忌回應陸時的喜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