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沈星禾徹底在海城住了下來。
鄉下所有的一切對於沈星禾都是陌生的。
不比城市泛白的鋼鐵森林,小城鎮綠意盎然,盛夏的日光在這邊彷彿被無限延伸。
今天是沈星禾複檢的日子。
海城只是個小城鎮,醫療條件比不上南城。
故而沈星禾每次複診,都是周蘭帶著過去。
計程車在梧桐樹下馳騁,司機是南城本地人,操著當地口音。
從在高鐵站接到沈星禾祖孫二人,就開始介紹南城的風土人情。
一字一句,於沈星禾都再熟悉不過。
畢竟,她在這裡生活了十四個春冬。
擔心小孫女觸景生情,周蘭岔開話題。
司機的長篇大論終於告一段落。
出門坐著輪椅,最不方便就是上下車。
周蘭年事已高。
司機見狀,利索開了後備箱,幫忙搬了輪椅。
周蘭笑著謝過。
司機搖頭,目視兩人遠去,最後還是沒忍住,搖搖頭感慨一句:“可惜了”。
或許是聽得多了,沈星禾也日漸趨於麻木。
朝周蘭輕挽唇角,示意自己沒事。
排隊、掛號、做檢查。
一整套流程結束,待回到家,日光已然西斜。
層巒山丘疊著落日,似是染上一層淡淡的金箔。
沈星禾的複診情況並不理想。
甚至比醫生預料的,更糟。
周蘭明面不說,可回程路上的心不在焉,早已將答案出賣。
魂不守舍的後果,就是回家忘了煮飯。
只單單做了菜。
周蘭一拍腦門,懊悔不已:“瞧我這腦子。”
她皺眉,“家裡還有點麵條,你要是餓了,奶奶先給你下點麵條。”
沈星禾搖頭,在手機上打了一行字。
自從生病後,她和奶奶的日常交流都是靠手機的。
周蘭詫異:“你想去便利店買?”
便利店有自熱米飯,做法簡單。
而且都是電子支付,用不著沈星禾開口。
若是以前,周蘭肯定取而代之。
然而憶起醫生的叮囑,周蘭還是沒拒絕,只交待了一句讓沈星禾小心。
夏季白晝長,綿延落日染紅天幕。
便利店就在隔壁街道,路程算不得遠,走路十分鐘便到。
只是於沈星禾而言,卻不然。
碰巧是下班時間,人行道上的流量達到最高點。
沈星禾的輪椅混在人群其中,尤為醒目。
即便背對著眾人,沈星禾依舊感覺如芒在背。
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
竊竊私語聲不休,還有人認出沈星禾是剛搬過來的住戶。
心跳錯亂。
沈星禾攥緊手心,有點後悔自己出門的莽撞。
應該待在家的。
怕擋到別人,沈星禾一路上都在避讓。
以至於到了便利店,已經是二十分鐘後的事了。
人聲鼎沸,店內煙火氣十足。
沈星禾抬眸,推著輪椅避過他人,慢慢往冷藏櫃滾去。
好巧不巧,自熱米飯就在最高層,沈星禾伸長了手臂,都未夠上。
“是要這個嗎?”
旁邊一個搬貨的小姑娘瞧見,利落從梯子下來,笑著將米飯遞給沈星禾。
“一盒夠嗎?”
說不了話,沈星禾只能比劃了兩根手指頭。
小姑娘心領神會,又給沈星禾拿了一盒,她笑笑:“別客氣,還需要甚麼,我拿給你,我等會還要去庫房。”
晚餐周蘭都做好了的,就只差了白米飯。
沈星禾回以一笑,拒絕了對方的好意。
會選便利店,也是因為這邊電子支付是首選。
然而沈星禾卻忽略了人流量。
笨重的輪椅佔據了不小的地方,後面排隊的大叔隱隱不滿。
這種情緒在瞧見沈星禾三番兩次掃碼失敗時,達到頂峰。
“磨磨蹭蹭幹甚麼呢,我都等好半天了。”
“真是的,浪費時間。”
“後面這麼多人呢,你是腿殘還是手殘啊。”
不滿的聲音一層蓋過一層,催促聲不絕。
沈星禾面紅耳赤。
手忙腳亂又重新掃了一遍付款碼,可惜結果還是依舊。
手機螢幕停留在載入頁面,沒有任何動靜。
大概是網路不暢。
後面的大叔已然不耐煩,大手一揮就要將沈星禾擠開。
手臂剛揚到半空,卻忽的觸到一道淡漠的視線。
少年站在便利店門口,目光不善。
大叔訕訕放下手。
倏然又覺得氣不過,狠狠瞪了陸時一眼。
“滿滿。”
陸時沒管他人,大步流星朝沈星禾走來。
少年目光草草在沈星禾的手機螢幕上掠過,瞬間瞭然。
“訊號不好?”陸時笑笑,“我來吧。”
沈星禾自覺讓出位置。
“支付寶到賬238元。”
熟悉的機械女聲響過,沈星禾惴惴不安的面色終於稍顯緩和。
自熱米飯被陸時提在手中,輪椅的控制權也落到對方手上。
陸時慢慢推著人,走向人行道。
暮色四合,紅日的餘暉未褪。
兩人的身影一高一低,重合在一處。
“我中午本來想去找你的,但是家裡沒人。”
陸時是自來熟的性子,即便沒有沈星禾的搭話,他也能自問自答。
說一半又談起剛剛便利店的事。
“那邊訊號不太好,你下次過去,可以帶點現金。”
“不用擔心找零,店員會直接給糖果代替。”
少年溫柔謙和,對沈星禾方才的窘迫避而不談。
估計是有了陸時,沈星禾感覺回程的時間都縮短了一半。
人剛到巷口,就看見奶奶站在自家門前。
正在鎖門。
瞧見巷口的兩人,周蘭先是一愣,隨即又長舒口氣。
“還好還好,我本來都打算去找你了。”
周蘭笑著,又將目光投向旁邊的陸時。
上回還能邀請人去家裡用餐,可惜今晚實在倉促,周蘭只能改口。
邀請陸時明天來家裡吃飯。
“順便把你爺爺奶奶也叫來,我們也好久沒一起吃飯了。”
“明天不行,我爺爺明天約了人,說是要去釣魚。”
“老陸怎麼跟年輕一樣,還是喜歡釣魚。那下次,下次再帶他們一起。”
陸時欣然應允。
……
陸時好似天生就有這種能力,不管是沈星禾還是周蘭,他都能應對自如。
無所事事的日子總是過得飛快。
一轉眼,已經是七月中旬。
自從發現小孫子往沈家跑得勤,陸爺爺樂得自在,一天到晚帶著妻子逗貓遛狗,爬山看日出。
畢竟剛來海城那會,陸時臉色算不上好看,一看就不是自願的。
陸爺爺對此心知肚明。
自家兒子和孫子關係不融洽,陸爺爺作為老一輩,說不動。
只私下底讓劉媽多做一點陸時喜歡吃的菜。
不曾想沈家的小姑娘有這樣大的能耐,竟能讓陸時轉了性子。
陸爺爺搖搖頭,不太理解年輕人的想法。
他今天難得沒出門,抽空整理了舊物。
陸爺爺念舊,好些東西明明用不上,還捨不得扔。
陸時下樓的時候,差點被絆倒。
“爺爺,你這收音機……”
陸時半蹲在地,和絆倒自己的障礙物大眼對小眼。
心下無語。
他單手拎起天線,皺眉苦臉,“這都多少年前的了,你怎麼還留著?”
老舊的收音機自然沒有下崗再就業的機會,陸爺爺留著,也不過是為了一份念想。
他單手拍開小孫子,將自己的心愛之物從陸時手上搶下:“你懂甚麼,這是當年你奶奶送給我的。”
陸爺爺和妻子伉儷情深幾十年,妻子送的禮物,陸爺爺當然捨不得丟掉。
收音機從陸時手中接過,陸爺爺還特地拿了抹布,細細擦了一遍。
又隔著老花鏡端詳半晌,終於心滿意足,放心收於箱中。
收拾過半,地上雜物不少,七七八八落了一地。
陸時一手拎著拖鞋,好不容易才越過層層障礙物。
倏地,他目光突然看向某處。
那是一張上了年紀的照片。
黑白照,四周還是小花邊,年代感十足。
照片已經泛黃,大抵是為了防潮防蟲,陸爺爺還特地拿去過塑。
小小的照片承載著記錄的意義,陸時認出背景是自家門口。
陸爺爺夫婦倆都在其中,再往右是自己的父母,然後就是……
時過境遷物是人非,陸時只認出其中一位是年輕的周蘭。
“沒認出來?”
興許是看出陸時的困惑,陸爺爺笑著朝人走來。
拍拍相框上的灰塵,陸爺爺笑聲中氣十足:“這是你奶奶,這是我,旁邊的是周蘭夫婦,還有星禾她爸媽。”
心裡有了猜測,陸時還是存疑:“她爸媽……好像和她長得不太像。”
“胡說甚麼!”
陸爺爺不由分說,抬手給了陸時一個爆慄,又叮囑。
“這話你可別被老周聽見,有的小孩就這樣,長相不隨父母。”
陸爺爺撫著相片一角,回憶。
“星禾小的時候,也有人這樣說,我記得……當時老周還發了一通脾氣。”
“都是做長輩的,我們也都理解。而且她就星禾一個孫女,肯定不樂意聽見這話。”
陸爺爺絮絮叨叨的,說著,自己先陷入了回憶。
陸時沒打擾人,徑直踏出門。
天氣預報說今天有雨,陸奶奶一早就將雨具擱在門口。
陸時忘了拿。
陸爺爺回神時,小孫子已然離家。
想著兩家就一牆之隔,陸爺爺也沒放心上。
抬手扶正老花鏡,又接著幹活了。
不曾想到了傍晚,果真下起了小雨。
夏季多雷陣雨,下午還是豔陽天,到了晚上卻烏雲密佈。
雨聲淅淅瀝瀝,片刻,大雨傾盆。
豆大的雨珠砸向玻璃窗時,新聞聯播正好結束,輪到氣象播報。
“今晚夜間到明天,海城將會有大到暴雨,氣溫……”
暴雨驟急,主持人清朗的聲音很快被雨聲淹沒。
沈星禾不得不調高了音量。
陸時這幾天都是在沈家用的晚餐,自然的,大雨攔住了他回家的步伐。
“正好,吃點水果再走。”
周蘭端著西瓜,走向客廳。
西瓜切成小丁,上面還有幾根小牙籤,頂上是不同的卡通人物。
沈星禾無聲彎了唇角,她都這麼大了,奶奶還是當她是小孩看。
屋外電閃雷鳴,下雨天,飛蛾最是常見。
三三兩兩的飛蛾在燈下起舞,橙紅光影下,沈星禾正聚精會神盯著電視螢幕。
這是她最近剛找到的新愛好——
看柯南。
不過有上回的經驗在先,沈星禾特地找了中文版,免得被人提前劇透。
起初陸時看見中文字幕時,還怔了一怔,隨即又似笑非笑看向沈星禾。
少年眼底的戲謔顯而易見。
沈星禾避過眼,佯裝視而不見。
若是別人肯定就此揭過,偏偏陸時不是。
少年支著下巴,笑彎一雙桃花眼,明知故問。
“……是我翻譯得不好嗎,滿滿?”
“滿滿”這個小名,於沈星禾而言,是羈絆,也是枷鎖。
在醫院那一個多月,沈星禾經常會夢見自己的父母。
沈父沈母一如既往的溫柔。
滿滿、滿滿。
夢裡父母親熱喚著沈星禾的小名,可惜一旦夢醒,這些都是沈星禾不敢觸碰的存在。
然而聽陸時提起。
沈星禾垂首斂眸,自己好像……並不牴觸。
兩小孩均窩著坐一處,氣氛和諧。
周蘭欣慰莞爾,念著二樓的窗戶沒關緊,轉身,又上樓。
風聲鶴唳,氣象臺也發了訊息,提醒市民注意出行。
沈星禾顧著看電視,匆忙瞥了一眼,便收回視線。
自然錯過了供電局發來的最新通知。
沈星禾人菜癮大,自己膽小,看見網上熱傳的柯南十大恐怖案件,還是壓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特地找了出來。
今天播的剛好是圖書館殺人案件。
伸手不見五指的圖書館,矗立的書架冰冷滲人。
沈星禾一瞬不瞬盯著螢幕,屏氣凝神,呼吸也和臺上主人公一致。
安靜的場館內,除了柯南一行人的身影,再無其他。
沈星禾慢慢調整了呼吸,心情也隨之放鬆。
攥著的手指稍稍舒展。
忽的,轉角處猛地出現一個黑衣人的身影,那張不見五官的臉猝不及防出現在大螢幕上時。
沈星禾心間驟緊。
下一秒,只聽一陣細小的電流聲響過,整個屋子瞬間陷入黑暗。
——停電了。
黑衣人的出現幾乎和停電是一同發生的。
突如其來的變故打得沈星禾措手不及。
視野被剝奪,驟停的心跳還未恢復正常,又添上一層懼怕。
驚恐的氣氛無聲在黑暗中蔓延,一點一點、悄無聲息滲入沈星禾指尖。
似乎又回到了車禍那天。
窗外映著的婆娑樹影開始變得扭曲,張牙舞爪。
詭異又猙獰。
呼吸錯亂,心跳急促,無處可藏。
回憶和現實交織,似是要將沈星禾整個人吞噬。
車子碰撞、鋼筋滾落、刺穿車前父親的胸腔。
母親拼盡全力,護住沈星禾。
沈星禾五感盡失,視線找不到落腳點。
只是憑著直覺,想要去抓母親從自己手心滑開的衣角。
這一幕在她夢裡出現無數遍。
只是每一次,沈星禾都失望而歸。
她終究還是沒能抓住母親的衣角,沒能留住母親。
手心空空如也。
循著記憶,沈星禾本能抬手。
倏地,手心有了溫熱的觸感。
不再像記憶中那般落空,手心切切實實有了實物。
有人握住自己的手。
少年手指修長,輕而易舉攏住沈星禾。
他聲音低而緩,落在夜色中。
“只是停電。”
“別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