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盛夏。
熱浪從腳尖湧起,滾燙的金色侵蝕了整個夏季。
鳥雀在空中盤旋,最後落在一處劇院門口。
透過一扇雕花彩繪玻璃,依稀能看見臺上的一抹倩影。
女孩腳尖點地,精緻奢華的長裙隨著她的動作慢慢在空中鋪陳開,猶如雨後綻放的玫瑰,嬌豔而美麗。
悠揚的琴聲在劇院中迴響,女孩輕盈的舞姿與之相得益彰。
旋轉、跳躍。
寬大的袖子在空中翻舞,似是被賦予了某種力道。
……
一舞結束,臺下先是靜默兩秒。
隨後是轟鳴的掌聲。
今天是南城舞蹈節,參賽的選手都是從全國各地精挑細選出來的。
作為最被看好的選手,沈星禾無疑奪得了第一名。
眾望所歸。
評選結束後,沈星禾父母兩人皆被親朋好友團團圍住。
“還是老沈有福氣,星禾才多大就這麼厲害了,以後肯定前途無量。”
“就是,我聽說南城舞蹈協會的主席還聯絡你們了,說是想收星禾做學生,這事是真的嗎?”
“舞協主席,那不就是陳薇了?她都多少年沒收過學生了,星禾真是好運氣……”
過來道賀的人數不勝數,所有人眼中無不流露出欽羨的情緒。
又覺得理所當然。
沈星禾從三歲就開始學舞蹈。
別的小孩在玩泥巴在看電視在盡情揮霍自己的童年時,沈星禾都是在練功房度過的。
沒有一天是浪費懈怠的。
天賦和汗水鑄造了沈星禾現在所有的一切。
與其說是嫉妒沈星禾現在的成就,不如說是佩服。
賀喜聲不絕。
沈母一一笑著謝過。
隨後,又在眾人的簇擁下,往後臺走去,將這好訊息告知沈星禾。
“滿滿,媽媽剛和你爸爸商量過了,後天就帶你去見陳老師。”
滿滿是沈星禾的小名,沈母親自取的,寓意團圓美滿。
沈星禾眉眼彎彎接過母親遞過來的水杯,笑著說了聲好。
可惜事與願違。
沒人想到,在去見陳薇的路上,一輛卡車直直朝沈家的車子衝了過來。
司機酒後駕駛。
卡車衝過來的那一瞬,後座的沈母本能地抱住了身側的沈星禾。
母親瞪大的眼睛成為了沈星禾最後的影像。
再然後——
沈星禾的世界轟然倒塌。
上千斤重的鋼筋破窗而入,無情地在沈母身上碾過。
車窗的碎片落了一地。
時間的齒輪彷彿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沈星禾眼前的畫面開始出現龜裂的紋理,碎片映著夏日獨有的光亮,不留情面刺穿了沈星禾的雙眸。
眼皮很重、很重。
驚呼聲、尖叫聲。
無數的聲音在自己耳旁響起。
烈日穿過雲層,沈星禾能感覺到身上的鋼筋被人挑起,胸腔的心跳終於恢復正常。
然而還是夠不上喘氣。
氣息漸漸變緩。
意識失去了最後一秒,沈星禾只來得及瞥見母親血肉模糊的面容。
有人試圖將母親從自己身上挪開。
“媽……”
沈星禾怔怔抬起手,即便用盡全力,卻也只是抬起了小指頭。
母親的衣角在自己手心輕輕擦過。
有鮮血滴落在沈星禾臉上,黏黏糊糊的,分不清是誰的。
身上的肌肉徹底罷工,沈星禾只感覺一陣眩暈。
世界徹底顛覆。
眼前灰濛濛的一片,以往熟悉的建築物開始變得陌生、扭曲。
難以辨別。
沈星禾掙扎眨了眨眼,企圖抹清眼前的障礙。
可惜也只是徒勞。
精力在這一刻徹底告罄,艱難抬起的手指也慢慢在空中垂落。
隨後,意識全無。
沈星禾徹底陷入昏迷。
救護車長長的鳴笛似是為這場悲劇拉開了帷幕。
沈星禾從未想過,自己還未迎來十五歲生日,就先告別了舞臺。
一同告別的,還有自己的父母。
……
窗外鳥鳴依舊,驚醒了一地的陽光。
乍然從噩夢中驚醒之時,沈星禾還未回神。
趴著的木桌老舊易裂,嘎吱作響的聲音勉強將沈星禾拉回現實。
——她已經不在南城了。
事故發生後,南城的媒體都一窩蜂湧進醫院。
譴責肇事司機的同時,又對沈星禾的遭遇表示惋惜。
“可惜了,這麼好的苗子,要是不出意外,南舞首席肯定非她莫屬。”
“真是造孽,我聽說那天是要去見陳薇的。陳薇甚麼人啊,要真成了她學生,以後還愁沒有出路嗎?”
“我聽說家裡就只剩她奶奶,那司機還肇事逃逸,這醫藥費……唉,小姑娘現在連話都不會說了,也不知道甚麼時候才會好。”
此起彼伏的嘆氣聲成為了沈星禾日常的常態。
這是她以前從未見過、從未聽過的。
頂著眾人同情憐憫的目光,沈星禾在醫院足足呆了一個多月。
隨後,又在醫生的建議下,跟著奶奶一起回到了鄉下。
窗明几淨,日光透過輕薄的窗紗,悄無聲息爬上沈星禾指尖。
她緩緩動了動手指,女孩纖長的睫毛覆在眼瞼下。
安靜得像是一幅美好的油畫。
視線轉移,最後落在自己的膝蓋上。
距離那場事故已經過去四十五天,然而於沈星禾而言,卻恍若昨日。
她清楚記得出門前母親對自己的叮囑,記得為了讓自己放鬆,父親還特地去臨街買了沈星禾最喜歡的艇仔粥。
明明所有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的。
明明,她離自己的夢想,只有一步之遙。
美夢觸手可及,卻瞬間夢碎。
父母在車禍中喪生,沈星禾也因此開始了輪椅生涯。
膝上還披著毛絨,大抵是外婆周蘭幫忙蓋上的。
沈星禾指尖摩挲著毛毯上的絨毛。
輕微的觸感終於讓沈星禾找到一點活著的佐證。
自從在醫院醒後,沈星禾只要一閉上眼睛,就會重複那天的噩夢。
莊生曉夢。
好多次,沈星禾都分不清夢境和現實。
她無比希望那天的車禍只是自己的一個噩夢,醒來之後一切又還是在原軌。
她還在餐桌前等著父親給自己捎艇仔粥,母親也在客廳給自己熨燙襯衫。
可惜不是。
沈星禾睫毛輕動,手臂上的淤青剛消退。
因著靠近手肘,沈星禾又穿著長袖,故而周蘭一直沒發現。
窗外鶯啼蟲鳴,午後的日光燻得人昏昏欲睡。
不多時,沈星禾手臂上又多了一處淤青。
熟悉的痛感傳來。
沈星禾無聲斂下眼底的情緒。
又輕輕地,輕輕地鬆了口氣。
似乎只有這樣,她方能區分夢境和現實。
不比南城,海城只是一個小城鎮。
這一處是周蘭以前的老家,平時也也只有過年過節會回來,住上一段日子。
小城鎮的節奏總是緩慢輕鬆的。
就連周蘭也空出許多時間。
才剛午睡醒來,周蘭就開始熬牛骨湯。
自從出事後,周蘭每天都換著花樣給小孫女做好吃的。
重回舞臺是不可能了,周蘭唯一期盼的,就是沈星禾能從輪椅上站起來。
“星禾。”
周蘭在圍裙上擦乾手,笑容親切和藹,敲門進來。
“我昨天讓隔壁的阿姨幫我買了鱔魚,你幫奶奶拿過來,好不好?”
周蘭畢竟上了年紀,這邊又是鄉下,買菜甚麼的都不如城市方便。
所以周蘭就託了隔壁陸家的阿姨幫忙。
沈星禾眼皮輕動,擱在膝上的手指蜷了又蜷。
片刻,才在周蘭殷切的眼神下,緩緩點了點頭。
她知曉周蘭的心思。
無非就是想讓沈星禾和外界多接觸。
畢竟現在的沈星禾……連話也說不出來。
喉嚨發出生澀的聲音,沈星禾喃喃張了張口,到底還是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她失望垂下腦袋,指尖掐得手心生疼。
醫生說是心理疾病導致的語言障礙。
心理疾病,癥結在自己身上,誰也幫不了沈星禾。
輪椅在木地板上發出不小的聲響。
沈星禾動作生疏操縱著輪椅,一點點朝隔壁滾去。
周蘭和沈星禾提過,住在隔壁的是陸奶奶一家,還有一個做飯的阿姨劉媽。
周蘭每日的食材,就是託劉媽買的。
平時陸奶奶家裡就只有三人。
不過最近放暑假,所以陸奶奶的小孫子也過來了。
食材是掛在院子門口的。
白色的購物袋乾淨顯眼。
刺眼的日光從頭頂傾瀉而下,肆無忌憚砸了沈星禾一身。
沈星禾緩緩仰起了頭。
掛鉤的位置並不高,觸手可及。
院子靜悄悄的,只有一地的日光相伴。
然而抬手瞬間,沈星禾卻突然怔住。
本該空空如也的葡萄架下,此時卻多了一人。
大抵是聽見輪椅聲,少年也隨之轉頭。
黑色的棒球帽擋住了頭頂刺眼的光線,少年手中還握著一把不合時宜的蒲扇。
看見沈星禾,少年唇角明顯勾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他眉角稍挑,微微俯身,原先平靜無波的眸子此時也泛起點點笑意。
“你是……滿滿吧?”
“你好,我是陸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