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紅,你就別多說啦!”
見袁紹紅說話越來越不好聽,喬雲英使勁扯了扯袁紹紅的衣服:“這是我和明成的事情,你就不要瞎摻和了!”
袁紹紅氣吼吼道:“甚麼叫瞎摻和?我這是為你打抱不平!”
她在沈明成面前蹦蹦:“沈明成,活該你離婚!離婚後,你休想再結婚!咱們雲澤十里八鄉的姑娘,你看誰還會再看得上你!”
沈明成哈哈大笑。
面前這個二十來歲的姑娘在他看來別有一種單純的青春味道,因為純粹,她才會如此說話,若是換成一個老成一點的人,絕不會摻和喬雲英和沈明成之間的事情,也就袁紹紅這種不經世事的少女,才會有一種自以為正義的堅持。
袁紹紅見沈明成大笑,眼睛瞪得更大:“你還笑?你還好意思笑?你這臉皮是怎麼長的?比老母豬的皮都厚!”
沈明成笑聲更大,引得周圍一群人駐足觀瞧。
袁紹紅見這麼多人都看向自己,聲音頓時降低,對喬雲英小聲道:“雲英,咱們走吧,跟這種人說甚麼?看他一眼,就髒了咱們的眼睛!”
喬雲英無奈道:“紹紅!”
袁紹紅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喬雲英伸手一指旁邊的鵝蛋臉姑娘:“明成,這是我朋友夏冰,紹紅是我表妹,說話不過腦子,你別在意。”
沈明成笑道:“沒事兒,這姑娘挺可愛的。”
他對夏冰點了點頭:“你好夏冰。”
夏冰臉色一紅,聲音低低的說道:“你好!”
這姑娘別看個頭高,但人卻很靦腆,跟沈明成打了個招呼後,就不再說話了。
喬雲英看了一眼沈明成手中拎著的老鱉和野兔,好奇道:“你這是要走親戚麼?”
沈明成笑道:“今天是專門來送人回燕京,順便走個親戚。”
喬雲英神情一動:“燕京?是嫂子要回家了嗎?”
沈明成和王東珠離婚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整個鄉里都知道了,自然沒能瞞得過喬雲英,此時一聽“回燕京”三個字,頓時就明白了幾分:“東珠嫂子真的要走啊?”
沈明成道:“城鄉有別,條件相差太大,人家想要回去,這很正常。”
喬雲英“嗯”了一聲:“嫂子上車了?”
沈明成道:“這不是正在裡面排隊買票嘛,我出來透透氣。”
喬雲英猶豫了一下:“那我給嫂子買點東西帶著。”
沈明成急忙阻止:“雲英,不要這麼麻煩,你們忙你們的就行,東西我早就買了。”
喬雲英:“昂。”
袁紹紅拉著喬雲英的一條胳膊:“雲英,跟他多說甚麼?走走走,哎呀,餓死我啦,快去吃點東西,老趙家的羊肉湯,我可是饞了好多天了……”
喬雲英怔怔的看了沈明成幾眼,臉色微紅:“那……我們先走了啊?”
沈明成笑道:“去吧。”
喬雲英轉身走了幾步,又轉過身來,大聲道:“我會參加高考的!明成,別忘了,一起參加考試啊!”
沈明成擺了擺手:“行啊,一起考試!”
直到喬雲英三人走入人群之中,沈明成才轉身向車站內走去。
排隊排了一個多小時,終於買到了去往燕京的硬座車票,花了四塊五毛錢。
沈明成又花了五分錢,買了一張站臺票,送王東珠上了火車。
王東珠帶著東西擠進沙丁魚罐頭般的車廂裡,在視窗位置緩緩坐下,眼淚止不住的流了下來。
時代的一粒塵埃,壓在普通人身上便是一座山。
她出身高官顯赫之家,自小從大院生長,嬌生慣養,衣食住行畢竟與普通百姓截然不同,有些她感覺最為平常的事情,放在外面卻已經是普通人難以達到的狀態。
比如洗澡,比如冬天的暖氣,比如最基本的廁紙,比如不露天的廁所,這些王東珠習以為常的東西,在她到了財神樓村後,都成為了過去。
她在沈明成家裡解手,能有報紙當廁紙就已經算得上是奢侈,更多時候則是一張張玉米苞葉碼在露天廁所牆上的小洞裡,隨用隨取。
後來在取“廁紙”時被蠍子蟄了一下,手掌腫的跟小蛤蟆似的,半隻手鼓鼓的,亮晶晶的,在煤油燈下觀之,似乎半透明。
經過此事,沈樂山過意不去,特意做了一個鐵盒子,又買了廁紙,放在了廁所牆洞裡,但廁所的本來樣式並沒有進行改變。
鄉下露天廁所裡的茅坑,裡面蛆蟲翻滾,大小便急了,都有可能將蛆蟲從茅坑裡濺出來,糞汁迸濺在屁股上,令人十分難受,心理陰影能持續好幾天。
這還是晴天,若是遇到下雨天,茅坑水慢,屎尿橫流,那種情形實在是難以形容。
鄉下人不怎麼講究衛生,一年洗不幾次澡。
夏天還好,能在河裡坑裡洗澡,即便是水中有水蛭、水蛇,但好歹也能算洗得乾淨,可到了冬天,整個村子的人沒一個肯在冬天洗澡的。
沒洗澡那肯定就髒,村裡老人孩子,有一個算一個,幾乎沒有不生蝨子的。
很多孩子頭髮上佈滿了白點,那都是依附在頭髮上的蟣子,用篦子一篦,能篦出一小撮來。
農村不但髒,更缺吃的。
村裡人能有窩頭吃,就已經是家境好的,最多的是吃地瓜幹,棒子麵粥,一年半載都未必能見一次葷腥。
有時偶爾抓點魚,因為缺油少鹽,沒有調料,也很難下口。
至於雞肉豬肉,最多能在過年的時候看上兩眼,一般年輕人根本就沒有下嘴的份兒,那是“擺菜”,過年充門面用的,能從初一擺到十五,最後都快餿了,才會讓給老人孩子分吃。
王東珠下鄉之前,知道農村環境惡劣,但卻沒有想到會這麼惡劣。
農村的苦和累,不經歷的人根本就難以想象。
來自身體的折磨還好,最多隻是勞累和疼痛,但關鍵大隊裡還有一些男人手腳不規矩,膽子也大,經常佔婦女便宜。
有的女孩遇到這種情況忍氣吞聲,不敢聲張,可王東珠性格獨立,又是大院子弟出身,自然不會受這個氣,遇到這種情況,便會大聲呵斥,認準了人後,便去找大隊書記沈樂山反應。
沈樂山不但是大隊書記,還是財神樓村的村長,王東珠反應問題後,沈樂山便會派沈明成領著王東珠指認那些壞小子。
沈明成在從小在道觀學醫習武,個頭又高,天生神力,戰鬥力彪悍到爆,等閒十來個壯小夥都不是他的對手,只要沈明成一出面,這幫小子立時就慫。
也就是有過這種交集,王東珠才與沈明成慢慢的走到了一起。
沈明成有文化,會瞧病,人長的高大英俊,性格沉穩,會下棋,會書法,會繪畫,跟老道肖玉平還學過彈琴,這要是放在古代,簡直是妥妥的風流士子,就算是現在,在整個財神樓村,甚至在整個雲澤地區,都算得上極為優秀的人才了。
這種人與周圍愚昧無知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人相比,當真是鶴立雞群,卓爾不凡。
如果把他與大隊裡那些不愛乾淨大字不識的同齡人相比,那對比的結果實在太過慘烈。
王東珠很難不對他不動心。
如果政策沒有發生改變,王東珠會心甘情願的與沈明成白頭到老,努力適應貧困的農村環境,並想方設法的進行改善。
但自從有了返京的希望後,王東珠對身邊的一切都加倍的難以忍受起來。
她依舊愛著沈明成,但卻不想在財神樓村待了。
她不想解手時戰戰兢兢,時刻擔心掉進茅坑,不想來例假連個紙包都沒有,不想月事不盡還要下地幹活,以至於褲子都被染紅,不想在家裡睡覺睡得好好的,頭上竟然掉下了一條吞著老鼠的大蛇,不想只是晚上在床上打了個滾,就被蠍子蟄了……
這裡的環境可能對本地村民來說,已經習以為常,但對王東珠來說,卻令她感到窒息。
樂觀主義精神不能當飯吃,語錄能激勵一時,也不能激勵一輩子。
當從理想回歸到現實時,剩下的只有慘烈,或者是殘酷。
王東珠直到現在才發現,原來自己遠沒有先前自己想象中的那麼堅強,縱然有沈明成這個枕邊人可以與之交心,但惡劣的生存環境還是讓她退而卻步。
她終究還是選擇了離開沈明成。
縱然現在依舊深愛著這個男人。
我愛著你,但我還是決定離開你。
我決定離開你,但我還愛著你。
王東珠看向窗外,淚眼模糊中,只見窗外沈明成對自己揮了揮手:“路上小心!”
車子緩緩開動,窗外一切事物都在緩緩後移,王東珠扭過頭看向站在站臺的沈明成,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般不斷滴落。
對面一個大姐看的心酸,安慰道:“小姑娘,那是你哥哥啊?沒事兒,一看你就沒出過遠門,等過段時間咱不是還能回來嘛,哭啥呢。”
王東珠眼淚湧出,搖頭道:“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