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澤火車站,修建於一九七八年,在此之前,雲澤地區的人民想要出遠門,就只能先到市區坐汽車到別的城市,然後再買火車票,趕到車票緊張的時候,在火車站當天買不到票,住上幾天招待所的事情也是正常現象。
現在火車站建成,終於為雲澤人解決了很大的難題,出行雖然依舊困難,但總算是稍微好了一點。
沈明成蹬著腳踏車,載著王東珠,頂著北風,雲澤市內騎行而去。
路上兩人默默無言,只有沈明成輕微的喘息聲。
這個年代鄉下根本就沒有公路,都是崎嶇不平的土路,又加上天寒地凍,地面凍得梆硬,疙疙瘩瘩,騎行極為不便。
去雲澤得經過不少村鎮,過了紅旗河橋,再經過風聲呼呼的曠野田地,再經過墳堆鎮,再過二十里,才能到達雲澤市。
沿途田地中短小的麥苗在寒風中起伏,麥田中不時有放羊的羊倌趕著幾頭羊在啃麥苗,為這寒冷的曠野增添幾分活氣。
沈明成腳踏車前把上掛著兩隻老鱉,兩隻野兔,在車把兩側微微甩動,那是送給二爺爺沈繼亭的禮物。
從財神樓村到雲澤市,直線距離四十里地,但實際的騎行距離,六十里都不止。
一直騎了將近三個小時,才到了市區。
從火車站附近停下,旁邊有一大塊用繩子圈起來的空地,圈裡停放了不少腳踏車,這是寄存車子的地方。
沈明成將腳踏車推到繩圈裡,便有一個胖胖的中年婦女走了過來:“存車子啊,三分錢。”
沈明成掏出三張黃色的一分錢紙幣遞給中年婦女:“哪裡有賣熟食的?”
中年婦女道:“往南走幾步,有賣熟牛肉的,還有燒雞!”
沈明成將車子停放好之後,中年婦女解下一對指頭大小的竹符,一塊系在沈明成的車把上,一塊遞給沈明成:“吶,這竹符你收好,別丟了啊!”
這一對竹符上刻著記號,被一剖為二,兩個竹符為一對,取車時,將竹符相對,能對成一個記號,看車人才能讓你將車子推走。
竹符上有一圈小繩子,沈明成將竹符掛在手腕上,拿下車把上的老鱉和野兔,從懷裡掏出五十塊錢,遞給王東珠道:“你先你拿著,順便去買點吃的,我去給你買票。”
王東珠猶豫了一下,從沈明成手中抽出一張大團結:“一張就夠了,用不了這麼多!”
沈明成將剩下的全塞到王東珠手裡:“路上也得花,回京你也用得著。”
王東珠低下腦袋,眼圈又紅了:“這麼多錢……”
沈明成道:“行了,拿著吧!”
這是臨行前沈樂山塞給沈明成的,這五十塊錢,趕得上普通工人兩個月的工資了。
普通老百姓,就像是財神樓村的老百姓,辛苦幹上一年,都未必能剩下這麼多錢。
也就是沈樂山有沈繼亭這個二叔,換成第二個人,出手都不會如此闊綽。
王東珠猶猶豫豫的收下這五十塊,將錢仔仔細細的貼身放好,這才拎著老鱉、野兔向南邊供銷社走去。
這時候買東西雖然也用糧票、肉票,但限制已經沒有以前那麼嚴格,一些副食可以用人民幣來購買。
沈明成哈出一口熱氣,搓了搓手,向火車站走去。
簡陋的售票視窗排滿了人,形成了幾道人龍,沈明成排了好半天,尿意洶湧難耐時,王東珠揹著書包走了過來:“我來排隊吧,你先歇會兒!”
沈明成將位置讓給王東珠後,擠出人群,又想擠入附近的廁所,結果人太多,怎麼也進不去,實在沒辦法,只能在附近找了個牆根痛痛快快的撒了泡尿,一泡尿下去,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昇華了。
他提起褲子往車站走的時候,一道驚喜的聲音從耳邊響起:“沈明成!”
沈明成循著聲音轉身看去,只見一個二十來歲的大姑娘從附近女廁快步走了過來,路過一塊水泥墩時,這姑娘輕巧的跳了上去,隨後又輕輕巧巧的跳了下來,猶如靈巧的小鹿。
她從水泥墩上跳下,正落在沈明成面前,一臉驚喜:“明成,真的是你啊?”
這姑娘穿著碎花小棉襖,外罩綠色軍大衣,腳下千層底的棉布靴子,帶著八角軍帽,大眼小嘴,面容姣好。
沈明成驚訝道:“雲英?你怎麼來火車站了?你這是要去哪?”
喬雲英笑嘻嘻道:“我弟弟要參軍了,我剛送他上了火車。一會兒喝點羊肉湯就回去。沈明成,你來這裡是要做甚麼?”
喬雲英是沈明成從小學到初中,一直到高中的同學。
她出身不好,伯父喬遠山是國軍中的高官,有這個便利,他父親喬遠明在十二歲的時候就已經成為了。
他這個只負責吃空餉,在軍隊一天都沒待過,後來解放雲澤,他幾乎成了雲澤地區職務最高的一批還是沈明成看不下去,告誡了不少女生,為喬雲英擋了不少事情。
但是在最瘋狂的那幾年。
有一次幾個女生去紅旗河洗澡,喬雲英也在其中。
幾個女生嘻嘻哈哈走後,就只留下光溜溜的喬雲英在河水裡不知所措。
沈明成知道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當時喬雲英已經在河水裡泡了半天,等沈明成騎車子趕到河邊時,天色已黑,他是循著哭聲在河邊蘆葦叢中找到的喬雲英。
是沈明成脫下了自己的衣服,將餓了一天,泡了一天,身上叮滿了水蛭的喬雲英抱到了自己家中,為她塗藥趕出水蛭,又按摩全身,喂她吃飯,才將喬雲英恢復正常。
此事之後,兩人自然而然相愛,但當時沈明成要跟喬雲英結婚時,卻被沈樂山阻止。
他們老沈家,根正苗紅,怎麼會同意沈明成跟喬雲英這個後代結婚?
這不單單是兩個人結婚的事情,而是牽扯到自家兒子甚至整個家庭成員前途的大事情!
為此一向開明的沈樂山棒打鴛鴦,硬生生拆散了兩人,直到王東珠插隊來到財神樓村,沈樂山才利用村支書的權利,為沈明成創造接近王東珠的機會。
王東珠是京城高官之女,雖然暫時受到了衝擊,但畢竟根底正,人也漂亮,也有文化,說話跟廣播裡播音員似的,舉止間有一種農村所沒有的優雅從容,沈樂山覺得她才適合當自己的兒媳婦。
後來沈明成與王東珠結婚後,喬雲英送了兩人一副鴛鴦錦帕。
結婚當天,喬雲英的弟弟喬雲雄大鬧婚禮,對沈明成破口大罵,最後被沈樂山讓人抓了起來,還是喬雲英親自出面找沈明成,才將喬雲雄放了出來。
那一幅鴛鴦錦帕被沈明成藏在櫃底,再也沒有勇氣拿出觀看。
他甚至都不敢路過喬雲英所在的喬家寨,怕看到喬雲英,更怕從喬雲英眼中看到昔日那個不敢爭取自己愛情的叫做沈明成的懦夫!
現在看到喬雲英,沈明成百感交集,一時間不知說甚麼是好:“是嗎?雲雄終於能當兵了?”
喬雲英道:“這不是政策改了嘛,政府說是要恢復我爸的正團級待遇,還可以在地方上任職,好像讓他去市圖書館當管理員甚麼的,雲雄的政審也被透過啦,可以參軍了。”
沈明成點頭道:“那很好啊!”
他想了想,儘量讓自己的情緒平穩下來,對喬雲英緩緩道:“如果可以的話,你一定要參加高考,考上一所好的大學,那才是你命運的轉折點,不要耽誤了自己。”
喬雲英道:“那你呢?要不要參加明年的高考?”
她咬著嘴唇看了沈明成一眼:“你去我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