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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夢魘

2021-11-19 作者:銜香

地龍燒的旺,西暖閣裡熱的像春日一樣。

明黃的帳子四下垂墜著,赤金猊熏籠裡吞吐著香霧。

一截瑩潤的手臂不知從哪裡伸出,軟綿綿的攀上那巋然不動的身軀。

柔若無骨,嫩滑軟膩,像是美人蛇一般纏上去。

當那指尖試圖從嚴實的衣領裡探進去的時候,皇帝突然睜開了眼。

“下去。”他冷聲斥道。

那女子被這麼一斥,陡然從他腰上滑坐到腳邊,黑髮披散,遮住了圓潤的肩。

他冷眼看著,可那女子卻輕咬著唇瓣,又順著他的膝一點點往上攀。

內室急劇地升溫,熱氣凝成了水珠,溼淋淋地順著半透明的窗紙往下滴,燻蒸的人幾乎快喘不過氣。

皇帝神情冷淡,一根一根毫不留情地將那纏上來的手解開。

然而即將滑脫的那一刻,那女子卻順勢貼了上來,輕輕拿柔軟的臉頰去蹭他的掌心。

紅唇一張一合,似喟似嘆,隱約地在說些甚麼,可那聲音空靈渺遠,聽不分明,只看見那唇瓣似乎塗了口脂,過分的瀲灩。

“擦掉。”

皇帝頓了一瞬,沉聲命令道,沒由來的忽然煩躁。

但那女子恍若未聞,仍是翕張著唇,無辜地向他湊過來。

越近,更近,他似是厭惡地伸出手,捏住了那小巧的下頜。

指腹毫不憐惜地碾過那紅唇,試圖擦掉那晶亮的口脂。

然而非但擦不掉,軟嫩的唇瓣卻被他弄得更加嬌豔,鮮紅的彷彿吸了周遭的色彩。

一不留神,指尖微陷,那美人倏地化成了豔鬼。他猛然清醒,一把將那纏的極緊的人從身上扯了下來——

嬌俏的女子一落地,便嫋嫋地化作了青煙。

青煙散盡,躺在龍床上的人也慢慢睜開了眼。

極安靜的室內,只餘鎏金香爐裡的線香嫋嫋升起,盤旋,飄散在菱花格窗欞間。

“張德勝。”

皇帝叫了一聲,須臾,那外間假寐的太監慌忙睜開了眼,躬身掀了簾進來:“萬歲爺。”

“備水。”

皇帝扯開了明黃的帳子,明明歇了午覺,可臉色卻陰著,沉的能擠得出水來。

張德勝抬頭瞧了一眼,只見那龍床下堆疊一件白綾中衣,料想是這地龍燒的太熱了,汗溼了背。

他打從潛邸起就侍奉皇帝,做事格外妥帖,當下便琢磨著等會兒出去要叫人把這地龍停一停。

“!閉諾率びα松髯磣櫻蝗揮直喚兇 

“要涼的。”皇帝按了按眉心,輕描淡寫補了一句。

張德勝聞言卻身體一僵,眼神無意間略過那裹成一團的中衣,頓時有些明瞭。

皇帝已經及冠一年了,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先前做太子時,因著宮裡妖妃橫行,韜光養晦的緣故尚未大婚,後來先帝猝然崩逝,朝堂震盪,大刀闊斧地料理了一年,也無心後宮,如今政局平穩,這宮裡也是時候該進人了。

張德勝低著頭領了命。

新君御極,後位空懸,這時局他能看得出來,前朝和後宮更是虎視眈眈。

趁著過年節,有頭臉的太妃、太嬪都求了恩典叫孃家人進宮一敘,甚至連太后的孃家侄女、當今皇帝的中表之親都進了宮來,肚子裡打的甚麼盤算明眼人都看的出來。

人一多,是非也多。昨兒年三十在乾元殿設宮宴,皇帝多飲了幾杯,生了些醉意,竟有人趁亂想爬床!

張德勝暗啐了一口,可真是豬油蒙了心,狗膽包天了。

只可惜萬歲爺說醉酒太過,沒看清那人臉,既未成事,便叫他不要聲張,以免打草驚蛇。

張德勝估摸著,這過了一夜,也該有個結果了吧?

正想著,不多會兒,慎刑司便遣了人來。

皇帝正浸在涼水裡,聽著外面人的陳詞,原本舒展的眉頭微微皺了起。

“沒找到?”他聲音有些不悅。

“回皇上的話,太極殿的宮人們並沒甚麼異樣。”慎刑司的掌事太監何寶善抹了把汗,“奴才仔細盤問了一番,發現殿裡規矩嚴,侍奉的宮人都是兩兩作伴,沒有落單的,想來那女子大抵不是在殿裡侍奉的,興許是昨日宮宴上的某位女眷……”

何寶善說著心裡越來越沒底,聲音也小了下去。畢竟當今這位新君手段凌厲,完全不似先帝那般溫和,隱約察覺到一道隔著屏風打過來的視線,他連忙低下了頭去。

頭一低,覷見身後跟著的小太監,他才想起搜到的東西,連忙又找補道:“不過,奴才在察看的時候,從雕花紫檀的案几縫裡找到了一角勾住的布料,大約是那女子匆忙逃走時被撕下來的。”

“甚麼布料?”皇帝微蹙著眉。

“正是此物。”何寶善躬著身將找到的東西交給張德勝,讓他呈到裡間。

說是布料,但漆盤上只是橫陳著一縷一掌長寬的布條,既看不清花紋,也摸不出針腳,素白的一截,叫人完全無從下手。

皇帝挑起那一小截布料,指尖捻了捻,入手絲滑柔軟,令他不合時宜地想起了那女子身體的觸感。

細膩光潔,絲滑如緞。

眉間驟然凝起一股冷意,皇帝手一撂,那漆盤彷彿承受不住的似的“砰”地一聲翻倒在地。

天子震怒,殿內烏泱泱地跪了一地,一片寂靜中只餘那漆盤尚未落定,“嗡楞楞”地搖晃著。

“再查。”皇帝丟下兩個字,扔了帕子起身出浴。

高大的身軀一站起帶了不少水珠,濺到地面上,將那片細小的布條徹底浸溼,染上點點的汙漬。

“奴才領命。”何寶善此時已然被嚇住,被張德勝暗暗踢了一腳才想起來回話。

再一抬頭,屏風後已不見人影,他才心有餘悸地長舒了一口氣。

怪不得這麼好的露臉機會他頂頭的總管太監不肯來,偏稱了病教他領了差事,伴君如伴虎,這樁差事辦不好恐怕真得掉了腦袋!

何寶善憂心忡忡地出了西暖閣,遠遠地看見太極殿總管張德勝站在抱廈邊兒,慌忙迎上去打了個千兒:“方才多謝張公公提點,要不然奴才可就在御前失儀了。”

“下次可得機靈點。”張德勝板著臉教訓道。

“噯,奴才平時可靈性著呢,也不知怎的,到了御前就犯了怵了……”他小心地賠著話,拿眼去覷張德勝的臉色,瞧見他慢慢轉了晴,心下才舒展開,斟酌著又問了一句:“這幾日恰逢年節,宮裡進進出出的人那麼多,僅憑著這一小塊布料可如何去查?公公您老人家見多識廣,能不能給出些主意?”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紅瑪瑙鼻菸壺,輕輕地旋開一點兒,湊到他跟前。

張德勝既站在這兒了,擺明了就是有話想說,倒也沒過多拿喬,“嗯”了一聲,接過那鼻菸壺,小指捻上一點末,湊到鼻下吸了吸,打出個響亮的噴嚏,人痛快了,這才慢悠悠地開口:“萬歲爺不是輕易動怒的人,他既發了火,定是覺出那布料的不一般之處了,你難道就甚麼都沒看出來?”

“奴才是苦出身,又一直待在慎刑司這種懲戒宮女太監的地兒,要說審犯人的手段還有些,但是一提到這些眼花繚亂的綢子緞子便沒那個眼力見兒了,還得仰仗您指點!”何寶善眼珠子骨碌一轉,諂笑著將東西遞過去,“公公莫不是看出了甚麼門道?”

“哼,偷奸耍滑的東西,耍滑頭耍到御前來了?”張德勝照著何寶善腿窩子就是一腳。

他在宮裡待了這麼多年,豈不知這些人跟紅頂白的盤算:“從今往後你肚子裡的那些彎彎繞繞趁早收起來,咱們這位新皇可不吃從前那一套!既把案子交給了慎刑司,那就是一查到底的意思。你只管放了膽子去查,查出誰來有萬歲爺給你兜底呢,你怕甚麼?”

忽然被當面戳穿,饒是何寶善這樣的老油子也不由得面色漲的通紅,撲了撲身上的沾的雪從地上爬起來,“哎呦”了一聲,彷彿剛看出來似的:“瞧我這榆木腦袋,這好像是吳興上貢的江綢,專給宮裡的貴人們大典的祭服用的裡料,今年的料子還沒下,這怕是去歲的吧?”

張德勝懶得聽他裝腔:“既是知道了,還不去查?”

先帝死了有一載了,貴妃也殉了葬,如今這後宮除了太后,也就西六宮裡住著幾位有頭臉的太妃,餘下的便是宮宴那日太妃們那幾個進宮小敘的侄女。

這些人個個有頭有臉,他一個小小的掌事太監,哪敢直接捅出來?

可如今皇帝既已發了話,那便是無所顧忌的意思了,何寶善估摸著這是要敲打一番,殺雞儆猴呢,登時便抖擻了起來:“公公放心,奴才一定十足十地盡力,準保將那人揪出來!”

只是剛轉過身,抬起的腳還沒踩實,身後忽然又不輕不重地咳了一聲。

“等等。”

“張公公,還有甚麼吩咐?”他瞧著張德勝若有所思的模樣,忙踩著雪泥回身靠近。

今兒是年初一,四下漆黑,只有一彎細細的新月懸在半空,風一吹似乎都能把它搖落。

張德勝看著那搖搖欲墜的新月,不知怎的腦海中忽冒出來一人:“我記得,昨晚上散席後柔嘉公主好像是來過。”

後半晌出了事,太極殿忙做一團,他無暇去顧忌,一時拋在了腦後。

但此時一看見這細線吊著的月鉤,不知道為何便想起了那抹伶仃的身影。

柔嘉公主?

何寶善心頭一跳,確實,他方才清點的時候倒是忽略了。

這宮裡可不是還住著一位“公主”麼!

只是貴妃死後,她身份過於尷尬,又一直深居簡出,倒叫人遺漏了。

偏又巧,昨兒恰來了太極殿?

何寶善眯了迷眼,躬身一拜:“謝公公提點。”

說罷,便提了燈便朝著那猗蘭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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