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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許走!”姜鈺道,“你給我等著,此事七殿下必須給我姜府一個裁斷!”
他命人攔住姜漫,冷聲吩咐:“看著她,你這樣做,就算是皇上,也不會容忍。百善孝為先,你今日所為,乃是大逆不道。縱使七殿下愛護你,也不能不將孝悌放在第一位。”
孟玉靜已經由人抬回去,姜柔一改往日面目,冷冷道:“妹妹如今越發無法無天。今日之事,必須讓你長記性。自己家裡尚且如此,將來在宮裡,若是不敬長輩,心腸歹,豈不是又要連累家族?”
“你真是太讓人失望。本以為成了親能改好,沒想到比以往跋扈更甚。我們真不該對你有所期望。”她恨鐵不成鋼道地嘆息一聲,拂袖轉身,急急忙忙準備跟著孟玉靜。
姜漫卻將手中拿短棍一扔。
“梆——”地一聲。
她視線一掃,看見姜卓然並林見鶴一行人,提醒:“七殿下來了。”
“怎麼回事?”林見鶴問姜漫。看向姜鈺與姜柔的目光不善。
姜鈺心中有氣,說話時自然帶著怒意:“殿下不妨聽聽七皇妃如何解釋。她方才動手打傷侯夫人。”
“是這樣?”林見鶴看向姜漫。
“她先打我。”姜漫眨眨眼睛,“我一時害怕,不小心,也不知道為甚麼手裡拿著個棍子,就飛到侯夫人身上了。”
“聽見了?”林見鶴淡淡道。
姜鈺臉色難看:“她撒謊!”
林見鶴彷彿沒有聽見他的話,他衝姜漫招招手:“過來。”
姜漫嘴角一抽,給他這個面子,挪了過去。
“可有傷到?”
“那沒有,侯夫人倒是傷得挺重的。”姜漫搖搖頭,笑眯眯道,“真慘。剛才的尖叫你聽到了嗎?”
“看來,人果然還是不能脾氣太暴躁,有話好好說麼,動甚麼手,動起手來,不定傷到誰呢!像侯夫人這樣的,腦子也不靈光,手腳也不利索,人沒打著,倒把自己傷到了。不划算,太不划算。”
她搖頭嘆息,一副老學究的樣子。
林見鶴眼裡有笑意:“回去讓太醫看看。”
“對了。”姜漫抓住林見鶴袖子,躲到他身後,目光掃過姜柔,以及臉色已經變成青紫色的姜卓然,瑟瑟道,“他們說我大逆不道,要找我麻煩。你說了我做甚麼都對的,你幫我擋著。”
姜柔手裡的帕子已經快擰碎了。
“放肆!”姜卓然大喝一聲,氣得渾身顫抖,“我怎麼會生出你這毫無教養的孽畜!”
他向林見鶴抱拳:“殿下恕罪,臣教女無方,竟無法無天到如此地步。臣現在就進宮向陛下請罪,此女心腸歹,跋扈橫行,實在不能當得起皇妃之任。罪臣親自去向陛下請罪,請陛下廢黜這個不孝之女的皇妃之位!”
姜漫眨眨眼睛,拍拍林見鶴。
林見鶴抿唇:“七皇妃方才說,她是不小心。我相信她。”
他不耐道:“你們下去。我與皇妃隨處看看便回宮。”
姜漫立即道:“去竹苑看看吧。我帶你去。”
說著,拉上林見鶴就走。留下姜府眾人個個面色難看。
姜柔有些不敢置信:“七殿下竟然縱容她到如此地步。”
她喃喃:“日後若是——”
姜卓然冷聲道:“她休想!如今已經不將侯府放在眼裡,將來若是坐在侯府頭上,還不知會怎麼作威作福!”
他心裡連林見鶴也一併遷怒。姜府與蕭貴妃交惡在前,大皇子又出事,正逢七殿下與姜府結親。他本來就打算扶持林見鶴,因此對姜漫也高看一眼。
如今看來,這林見鶴竟真的跟外界傳言一般,完全如同廢物,被女人玩弄於鼓掌之中。
這樣的人,好掌控。若是他當了皇帝,只要換個女兒收服他,必然成為自己手中傀儡。
想到這裡,他道:“阿柔,你隨我來。”
*
卻說姜漫拉著林見鶴走了一段距離,看不見姜府眾人,便鬆開手,尬笑:“哈哈。”
林見鶴理了理袖子:“你打算如何處置姜府之人?”
姜漫:“你說怎麼處置?”
她想起梁玉琢和蕭貴妃的下場,道:“姜柔上輩子害我那麼慘,她又那麼愛榮華富貴,不如將她流放,做一輩子苦力,去苦寒之地怎麼樣?”
林見鶴不屑嗤笑:“不要她性命?”
姜漫認真道:“取性命容易,讓她痛苦才解氣不是麼?讓她死了,不免太便宜。”
“唔。”林見鶴漫不經心把玩著腰間玉環,“隨你。回去自己寫聖旨。”
姜漫驚訝。
她知道林見鶴對於殺了自己親生父皇這件事,是沒有甚麼情緒的。
但她只要一想到這件事,心裡就揪疼。
如果他不對皇帝有過期望,也就不會失望,不失望,也不會憎恨。
“明日皇帝便會駕崩。”林見鶴道。
他的語氣很平靜:“若不是國喪期間不許成親,會更早些。”
姜漫握住他的手。
林見鶴低頭,看著姜漫,嗤笑一聲,聲音裡有些惡:“他死時很不甘心。我用了最痛苦的藥。”
姜漫不覺得他做錯了。
她只是心疼。小孩子生下來知道甚麼呢?皇帝自己喝醉酒犯的錯,卻要一個小孩子來承擔後果。
小林見鶴看見父皇那麼疼愛大皇子,心裡多羨慕,多渴望。
可是皇帝用冷酷無情告訴他:你是噁心的,你是骯髒的,你不配活著,你該去死!
“你瞧!”姜漫笑眯眯從袖子裡掏出一包東西。
她沒有鬆開握住林見鶴的那隻手。
用另一隻手捧著,將帕子展開,像手心裡開出一朵花來。
林見鶴視線頓住。心裡本只有一些說不清的惡意,對於殺死的人,他不會內疚。
但是看到姜漫掌心的小東西。那麼精緻,那麼脆弱。他的心口好像有甚麼東西不太一樣。
姜漫帶的不多。但是每個形狀都不一樣,有做成蓮花的,有做成菊花的,還有小狗的,小貓兒的……每個都只有拇指蓋大小,精巧絕倫,活靈活現。
林見鶴忽略心上那股情緒,皺眉:“何物?”
姜漫笑眯眯道:“我吩咐廚房做的喲。”
她仍沒有鬆開牽著林見鶴的右手,舉著糕點往他嘴邊送:“你嘗一個,可好吃啦!”
林見鶴淡淡看她一眼:“何時做的?”
他擰了眉頭,想不起來今日姜漫何時有機會單獨去廚房了。
她明明粘人得緊,一刻也沒有離開過自己身邊。
姜漫一看他的情緒,就知道他想到哪裡去了,忙道:“我偷偷讓陳公公交代廚房的!我寫了菜譜!”
林見鶴眉頭鬆開,伸手從她掌心捻起一枚:“不要以為這些小把戲就能討好我。”
說著塞進了姜漫嘴裡,將她吧嗒吧嗒說話的嘴巴堵上。
在姜漫圓圓的眼睛中,他露出個笑,隱約有些少年人恣意的影子。又捻起一枚,這次放進自己嘴裡。
姜漫有些可惜自己嘴裡化掉的那顆。真的太難做了,就只這四個好好的。想都給林見鶴嘗一嘗的。
“好吃吧?甜吧!”姜漫道。
“尚可。”林見鶴緩緩丟下兩個字,“不是要去竹苑?磨磨蹭蹭做甚麼。”
姜漫笑了笑:“這兩顆都給你!以後我的糖都給你吃!”
林見鶴嗤笑:“陳公公學會吃裡扒外了,瞞著我替你做事。看來得好好緊一緊他的皮。”
姜漫不由分說將一顆塞進他嘴裡:“這個是另一種餡兒的。”
林見鶴皺著眉頭不說話了。惡狠狠看她一眼。
姜漫笑嘻嘻的:“最後這顆再猜一猜是甚麼餡兒。”
她將剩下一顆也餵給他。
姜漫的手指好像總是是溫熱的。燙在嘴唇上,林見鶴不由得張口將那顆糖含了進去。
他有些惱怒。他本意是不想吃的。都怪她指頭太燙了。
姜漫心裡好笑。言不由衷的毛病是改不掉了。
“你喜歡吃甚麼,我都知道!”姜漫嘰嘰喳喳道。她在林見鶴威脅的視線裡放肆得無法無天,“你不喜歡的我也都知道!”
“竹苑到了!”她拉著林見鶴進去,滿院子喊,“劉婆子!劉婆子!”
沒有人應。
姜漫推了推林見鶴:“她真在這裡?”
林見鶴冷哼一聲。還為剛才吃了糖不高興。
“那就一定在這裡了。”姜漫從他的反應肯定道。
“劉婆子!胥琛被抓走了!”
話落,只聽一陣噼裡啪啦,後邊耳房裡罵罵咧咧摔摔打打走出來一個人,不是劉婆子是誰!
她叉腰怒罵:“好你個沒良心的,扔下我自己跑回來,你在宮裡大吃大喝,我在這裡喝西北風。你良心不痛嗎?”
姜漫嘴角抽了抽:“你先把手裡的雞腿兒扔掉,嘴巴抹一抹再說這話。”
劉婆子咬了一口雞腿,斜倚房門,沒好氣道:“找我做甚麼?”
姜漫摁住說出手就要出手的林見鶴,瞪他一眼:“乖。”
她對劉婆子道:“抱歉,事出突然,我沒有來得及告訴你一聲就回來了。丟下你一個人,很抱歉。我來是想問你,要不要隨我去宮裡?”
劉婆子狐疑地看了眼一身殺氣的林見鶴,縮了縮脖子:“你確定以後就要給人當媳婦了?”
林見鶴眼睛眯了眯。
劉婆子嘴裡的雞腿都不香了。
她暗罵,姜漫這衰貨,招的都是甚麼人。這要是嫁過去,受了委屈,她可一點兒忙都幫不上。就林見鶴那眼神,妥妥的瘋批,她也不敢啊。
姜漫撓了撓頭,清清嗓子:“咳咳,目前來看是這樣沒錯。”
“目前?”林見鶴垂眸。
“場面話。”姜漫低聲道。
林見鶴冷笑一聲。
姜漫心想,又生氣了。
“我不去!”劉婆子滿臉拒絕。
姜漫道:“好吧。”她本還想單獨跟劉婆子談兩句,但是依照林見鶴的情緒,好像不太可能。
她便道:“你日後有何打算?”
“日後要遊山玩水浪跡天涯啦。”劉婆子將骨頭一扔,臉笑成了一朵花兒。
“喲,小侍衛也一起?”
“那是。”
“行吧。”姜漫笑眯眯道,“能不能讓我看看你的臉呢?朋友一場,臨走也不讓我看,不夠意思吧?”
劉婆子眼睛一瞪:“不行!”
她又忌憚地看一眼林見鶴,瘋狂搖頭:“不行不行!你還是快回去給人當媳婦吧!我以後都不會去找你的!”
姜漫嘴角抽了抽,看著她一溜煙消失,只留下一句:“若真有事,你知道怎麼找我的!”
聞言,姜漫心裡一暖。萍水相逢的朋友,還算有意氣。
不過,他的擔心多慮啦。
“我用不著!”她喊道。
“姜漫。”林見鶴幽幽道,聲音有些冷。
“你這麼一表人才本事又大武功又高,世上再也找不出比你更優秀的男人,嫁給你簡直是我十輩子修來的福氣,我偷著樂都來不及,才不會走!”姜漫踮起腳親了親他的唇,感覺在安撫一隻生氣的貓咪,“你招惹我的,逃不掉了。”
林見鶴冷哼一聲。
“我要把她關起來。”
姜漫立即又親了他一下:“你不愛我!你竟然懷疑我對你的愛!”
林見鶴皺眉看她,壓了壓唇角,嫌棄道:“你嘴角的糖沒有吃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