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
“何事?”林見鶴開口,聲音如同他這個人呈現給人的印象,冷靜,利落。
有一瞬間,姜漫覺得面前這個人跟上輩子的林見鶴距離很近。
他們好像重合了。
她心裡苦笑一聲,告誡自己,上輩子的林見鶴是命運贈給她的禮物,就當是生命裡唯一出現的溫暖。
眼前的人,不是他啊。
“哦,燈節眼看到了,史岱煥想問問蒙磊,是否跟我們一起遊花燈?”姜漫壓下心底的思緒,將視線移到林見鶴身後。
被點名的史岱煥摸了摸後腦勺,眼睛裡迷濛一閃而過,隨即興奮起來,期待地看向蒙磊。
林見鶴眉眼一冷,定定看著姜漫:“姜姑娘想問史岱煥,叫住我是何意?”
姜漫:“我看你對我敵意甚深,提前跟你打個招呼再走近。不然我怕你覺得我心懷不軌,想要暗算。”
林見鶴冷嗤,淡淡掃了眼她身後的史岱煥,一字一頓:“蒙磊,有事。”
在他身後翹首以盼的蒙磊:“……”
姜漫面上帶笑,問蒙磊:“是嗎?”
林見鶴淡淡看蒙磊一眼。
威脅不言自明。
蒙磊:不,我沒事,我想去遊燈。
但他握了握拳頭,漲紅著臉對姜姑娘說違心話:“對!姜姑娘,我有事!”
說完人氣呼呼地跑了。
不跑?他怕他一個忍不住衝上去跟林見鶴拼命。
可他越跑越氣,越跑越氣。
“砰——”他一腳踢在街角一株榆樹上,枯葉嘩啦啦往下抖落。
他想起爹爹的話:“凡事順著他。”
爹爹身有舊疾,天一冷,疼得臥床不起。
想著想著,心裡那口氣陡然便空了。
他垂著腦袋,有些沮喪地往回走。
姜漫看著蒙磊跑走,對林見鶴道:“那你去不去燈節呢?”
林見鶴難得一怔。
似乎沒有料到她會問他。
他抿著唇,板著臉:“不,去。”
姜漫:“哦。”
史岱煥有些著急地扯了扯姜漫袖子,這個動作落在林見鶴眼中,莫名有些礙眼。
姜漫笑了笑:“不去啊。”
她轉身離開,又回過頭,無所謂道:“真不去嗎?”
林見鶴定定看著她。
姜漫笑彎眼睛,跟他的眼神對上,眼睛偶爾眨動一下,眸子像是一池倒映著綠樹花堤的春水。溫暖明媚。
林見鶴有種錯覺,好像她希望他去似的。
他嘴唇輕輕一動,快要開口時腦子裡瞬間清明。
這個女人慣會騙人的。
他眸子一眯,彷彿剛才的動搖都是錯覺,渾身氣息泛冷,一字一句:“不去。”
姜漫擺了擺手:“不去就不去,至於生氣麼?”
她一邊走一邊嘀咕:“反正還有一日……”
後面又說了甚麼,寒風呼呼的,聲音被風吹碎,聽不清。
林見鶴抿了抿唇,目光盯著她的方向,視線漸漸飄向很遠的地方。
那時候他已不是處處可憐的小皇子。
他有了兵馬,籠絡朝臣,將一切都鋪好了。
這是他準備了很久很久的事。
包括將侯府的一切替她奪回來。
“姜漫,要是侯府歸你,你高不高興?”青年裝作不在乎的樣子問,視線卻看向別處。
“侯府啊?”穿一襲碧綠衣衫的姑娘坐在河堤上,雙腳晃來晃去,笑得眉眼彎彎,露出幾顆雪白的牙齒:“給我我也不要。”
青年有些生氣:“你不是受他們欺負,因他們不開心麼?為何不要?”
姜漫看著他,笑得陽光都明媚了:“要侯府做甚麼啊,你看我甚麼都沒有,所以你對我來說是最寶貴的啊。”
“胡說甚麼!”青年眉頭跳動,手指忍不住蜷縮起來,耳廓悄悄漫上一層薄紅。
姑娘絲毫沒有發現,她盯著青年,雙眼清澈,一字一句,很認真,猶如說誓言一般:“林見鶴,你真的是我在這世上最珍貴的朋友了。除了你,我甚麼都沒有。”
想到這裡,林見鶴眉眼冷下來,喉嚨裡嗤笑一聲。
騙子。
姜漫要入宮前說的話又在心底重複,他那顆不安分的心彷彿被澆了一層寒冰,頃刻間冷透了。
她說:“林見鶴,我與你當朋友,只是覺得你可憐。我救你,只是想讓梁玉琢看見,想讓他對我有好感。”
她說:“林見鶴,你別攔我,我一定要入宮,這是我這輩子,唯一要做的事,你不要害我。”
她用祈求的語氣說的。
哭得那麼可憐。
呵,還不知道誰可憐誰。
林見鶴眼前掠過當時的畫面,青年一顆心冷透了,只冷冷罵她:“蠢貨!梁玉琢不愛你!”
蠢貨無可救藥了。
她哭著罵:“不用你管!”
青年一顆心小心翼翼捧上去,被她砸得稀巴爛,還踩進泥裡,碾成灰,一場大雪,凍結了一切。
那顆心也凍死了。
蠢貨入宮了。
她死了。
林見鶴覺得有些冷。
他收回望向姜漫的視線,身體裡鑽進了絲絲寒氣,冷徹骨髓,而心裡,卻有股名為暴戾的火焰在灼燒。
他冷冷地想,這次,不要再相信蠢貨了。
他不會給她機會的。
“那個,林見鶴?”蒙磊有些怕他,尤其是現在。
他覺得林見鶴像是隨時要大開殺戒一樣。
林見鶴不耐地看他一眼。
“遊燈,真不能去啊?”他慫慫地問。
一雙大眼睛委屈又不甘心。
林見鶴眉頭一蹙:“不去。”
“那為甚麼不去啊?”蒙磊問。
“不然,”林見鶴涼颼颼的道,“你要不要試一下,看去了我能把你怎麼樣?”
蒙磊:“……”這人,這人怎麼知道他在想甚麼。
他臉色漲紅,支支吾吾:“那倒是不必。”
可是心裡還是不甘心,他覷著林見鶴,嘀嘀咕咕道:“那可是燈節啊!大梁京城最出名的盛會,我在邊關聽過無數次,好不容易能親眼見著一回,為何不去啊?!”
林見鶴徹底停下,不耐道:“滾。”
蒙磊摸著腦門,看著他走遠。
“不行,我一定要去!”他就不信林見鶴神通廣大。
燈節人山人海,多他一個又怎樣。
於是,他私下裡神神秘秘跟姜漫和史岱煥傳了紙條,說明避著林見鶴去的意向。
“為何要避著林見鶴?”史岱煥不解。
蒙磊如今對著史岱煥說話心裡直髮虛,忙道:“不是避著,是他不去,我們三人結伴而去,教他知道,未免覺得孤獨。我們這是為他的心情著想。”
史岱煥清澈的眸子轉了轉,對姜漫道:“姜姑娘,是這樣嗎?”
姜漫看了眼蒙磊,看得他不好意思起來,鐵漢般的臉上飄過紅雲:“是的是的!”
“你那日不是有事?昨日你也點了頭。”姜漫道。
蒙磊:“我看完燈就去!來得及!”他為昨日迫於林見鶴威壓感到羞恥。
姜漫沉思著:“好吧。明日牌坊樓底下見。”
蒙磊:“好!”
***
比撒謊跟令人羞恥的事是甚麼?
——那便是謊言被戳破。
他們三人順著人流,興高采烈一盞燈一盞燈賞過去。
燈節乃是大梁冬日裡非常盛大的節日。
家家戶戶做了燈掛起來,萬里長街,被燈火照得煌煌如晝。
人流水一般向前湧動,人人手中都提著燈盞。
他們往州橋邊去,河岸上有盛大的焰火。
三三兩兩還能看見不少外邦之人,全都是慕名而來觀看京城焰火的。
蒙磊身體最壯,個頭又高,他走在前邊替姜漫和史岱煥開道,手裡提著一隻小巧的兔子燈。
與他這個人不入。
姜漫手裡是一隻憨態可掬的小狸貓,史岱煥給自己買燈時店家贈送的。
她本意不太想拿,但拗不過旁邊兩個少年。
他們大概覺得不好意思。
唯一的女孩子都不提,他們兩個男的提著,怪不好意思。
為了這些男孩子們的自尊,姜漫免為其難,就,提著了。
史岱煥也漸漸走到她側前方,擋住一些撞過來的人流。
他羞澀道:“每年燈節都有許多孩子走失之事,姜姑娘千萬跟緊了。”
姜漫雖有些無語,但也點點頭:“放心,丟不了。”
蒙磊很是興奮,睜著大眼睛到處看,每一盞燈都看,眼睛都要忙不過來了。
“走馬燈!”他拉著姜漫和史岱煥奔過去。
姜漫視線落在那一面一面轉過去的漂亮圖案上。
花草蟲魚,神話故事,水墨山川,煙火百家……
那是極美的畫面。
她看著看著有些痴,目光一動不動。
燈火照在那些圖案上,人物像是活了,一顰一笑,提筆行臥,活生生的。
驀地,她覺得自己眼花了。
燈裡,怎麼有個林見鶴。
他穿一襲白衣,淡墨勾勒幾筆,就將他渾身的冷漠與陰鬱刻畫得淋漓盡致。
那雙漂亮的眼睛,平日裡是難得見一次笑意的。
罵人時冷笑一聲,眼睛稍稍彎下,眼尾狹長,暈染了桃花一般。明明是最適合笑的眼睛。
身邊所有聲音似遠似近,她嘴巴微張:“林見鶴。”
走馬燈還在轉,那人卻不動。
姜漫回過神,暗惱難得鬧得晚,人就糊塗了?這明明是林見鶴,活生生的林見鶴。
她想起此行是瞞著林見鶴的,不由歪頭瞧了眼蒙磊。
蒙磊已經傻掉了。
這個人高馬大的小夥子提著個嬌小可愛的兔子燈,垂頭站在林見鶴面前,像是做錯了事。
畫面莫名有種喜感。
姜漫忍不住臉上露出笑容。
林見鶴淡淡掃她一眼:“我說過甚麼?”
蒙磊臉色漲紅:“有,有事。”
林見鶴嗤笑:“所以?”
蒙磊握緊了拳頭,梗著脖子:“等逛完街燈就去。”
姜漫注意到林見鶴身上衣物,不是尋常時候的舊衣。
這件禮服,乃是按規制來的。
她將小狸貓燈放到林見鶴手裡:“這麼多人都能遇上,真是巧。當真不跟我們一同賞燈?”
說完,她又打了個補丁:“你不來,蒙磊覺得有愧於你,看燈都沒甚心情。”
本來心情很好的蒙磊:“……”
林見鶴目光落在燈籠上圓滾滾的兩色小狸貓身上。
他沉默著,半晌,將燈接過來,卻是屈起食指,指尖輕輕一彈,將蠟燭揮倒,紙張“嘩啦”燃燒起來,那隻小狸貓,眨眼便被火舌吞滅。
“你做甚麼!”史岱煥驚了。
姜漫也有些吃驚。
林見鶴扔了燒得只剩竹架的燈,冷冷道:“不走?”
姜漫遲疑地跟了上去。
史岱煥和蒙磊有些氣呼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