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
眼前這一幕,讓姜漫想起上輩子的事情。
“打死你打死你!”
“你這個廢物!”
一群小少爺指揮侍衛將一個少年團團圍住,那少年容貌精緻,眼神兇狠,奮力掙扎,甚至張嘴咬人,侍衛們一不小心險些叫他撕下一塊肉來,怒氣上湧,一腳將他踹倒。
小少爺們拍手叫好,衝上前去,壓在他身上,將他摁住,其他人七手八腳往他身上招呼。
少年像頭小狼,身體動不了就用腦袋去撞,撞得頭破血流,宛如不要命的小瘋子。
他的眼睛漆黑,燦若星辰,兇狠而充滿光亮,很富有生命力。
“給我將他摁住。”大皇子捂著流血的鼻子,氣急敗壞。
他撿起地上一塊石頭,奮力朝林見鶴腦袋砸去。
“砰——”
林見鶴額頭汩汩留下血來,他的視線裡染上紅翳,眼睛不受控制地眨了眨,緩緩闔了起來。
那張蒼白的小臉因疼痛更加沒有血色,薄薄的嫩嫩的嘴唇給雪白的牙齒咬出血來,飽滿的額頭上一粒粒汗珠結成水滴滾入鬢髮。
“咚!”大皇子扔下石頭,狠狠踢了他一腳,得意地笑,“小畜生,憑你也敢跟我作對,找死。”
“大皇子,他,他好像沒氣兒了。”
此話一出,眾公子齊齊打了個寒顫。
他們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怕甚麼!”梁玉明沒有放在心上,“礙眼的東西,死了才好!他明天要是還活著,我再給他一下!瞧你們那沒出息的樣,父皇還能為了這麼個廢物處置我不成?!”
他冷哼一聲,又狠狠在林見鶴瘦得皮包骨頭的肩膀上踢了一腳:“今天便宜你了。”
一群人以梁玉明為首,大搖大擺走了。
留下林見鶴又冷又疼,縮在雪地上疼得抽搐。
姜漫趕到的時候,林見鶴已經奄奄一息。
她二話不說,小心翼翼背起林見鶴往醫館走。
她已經業務熟練了。這是不知道第幾次,她遇見林見鶴傷得這麼重。
書裡說他以後會是很厲害的反派,是個壞人。
姜漫心裡想著,如果成為了反派,變成了壞人,林見鶴就能不受傷,不受人欺負,為甚麼不能呢?
她的腳踩在雪地上,踩一下,雪地裡就發出“咯吱”一聲。
天寒地凍,她冷得鼻子發紅,衣衫抵禦不了刺骨的寒風。
侯府沒人喜歡她,姜柔有很多狐狸毛的襖子,不喜歡的就賞給下人。她遠遠看見,希望自己也能有一件,她實在是很怕冷。
“咯吱”“咯吱”“咯吱”她背上的人沉甸甸的,很有份量,也有溫度。
她走得身上出了一點汗,腳下的聲音讓她心裡無端喜悅起來。
“林見鶴?”她偏頭去喊耷在自己肩膀上的腦袋,不小心擦過甚麼溼潤的冰涼的東西。
林見鶴伸手攬住她的脖子:“放我下來,我能走了。”
姜漫噘了噘嘴:“那家醫館就在前面,你老實一點呀。我能背得動。”
林見鶴替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不冷了?”
“不冷了。”姜漫粗喘著氣道。
她笑得彎了彎眼睛:“早知道走一走就這樣暖,我再也不要呆在冰窖一樣的屋子裡了。”
“他們不給你炭火麼?”林見鶴抿唇。
姜漫腦袋垂了下去,默默走著:“我不算他們的女兒,姜柔才是。我不用他們的東西,這樣以後也不用還回去啦。”
“到啦!”姜漫緩緩蹲下去,讓林見鶴從背上下來。
她揚起圓圓的憨憨的後腦勺,望著前面那醫館的牌子:“還好這個大夫人不錯,都不收我們藥錢。”
林見鶴牽了她的手:“我給你買糖,你不要拿那個大夫的糖。”
“你哪來的錢?”姜漫瞪著圓圓的眼睛,睫毛忽閃忽閃。
林見鶴捂住她的眼睛:“不騙你。”
“你捂著眼睛我看不見啦!”
“你以後不要這樣看人。”
……
姜漫視線一定,從記憶裡回過神。
她剛要走上前,林見鶴伸手輕輕一推,那個欲要尋他麻煩的傢伙便狠狠摔在地上。
另幾個人怒極,將林見鶴圍住,來者不善。
姜漫趁機衝過去:“林見鶴!”
幾人見她衣著不凡,有些忌憚。
姜漫怒氣衝衝道:“你竟然只顧自己逃跑,出來後為何不給我爹送信?”
林見鶴:“送了。”
“甚麼?”姜漫心裡清楚,以林見鶴這樣的身份,永昌侯未必把他看在眼裡。
“當真送了?”
“嗯。”林見鶴說完,掃了眼虎視眈眈的壯漢,自顧自轉頭離開。
姜漫裝作氣得跳腳殃及池魚的樣子,衝壯漢吼:“看甚麼看!我可是永昌侯府的小姐,快給我滾,下次讓我看見你們橫行霸道,讓我爹把你們全抓起來!”
那些人一聽永昌侯府的名頭,立即打了個哆嗦,一溜煙跑了。
姜漫亦步亦趨跟上林見鶴,高高在上,一副施捨的語氣,十分引人反感道:“我打聽個事兒。”
林見鶴緩緩走著,沒有吭聲。
“你在崇文館的日子比我多,那你定然聽說過三皇子了?”
林見鶴腳下一頓。
姜漫立即抓住這個機會:“聽說三皇子品性高潔,待人十分寬容?”
“你想問甚麼?”林見鶴陰沉沉道。
“我餓了。”姜漫指著前面醉仙樓,“聽說醉仙樓的醉仙釀千金一瓠,我要去看看,你,跟我去,我要聽聽三皇子之事。”
她上輩子就發覺,林見鶴不喜三皇子。
她要帶林見鶴吃頓好的,還要惹他討厭,使勁誇三皇子定能讓他心生厭惡。
林見鶴眉頭一擰:“我有事。”
他轉身就走。
“好吧,作為交換,我可以答應你一件事,不管是當官,發財,還是其他,只要你想得到,憑我的地位,沒有辦不到的。”姜漫拿出紈絝不要臉且惹人厭煩的勁來。
林見鶴笑了一聲:“我要的,自會去拿,不需要你給。”
他說完就走了。
脊背挺直,像一柄利劍,沒有靠近就給人肅殺之感。
姜漫嘆了口氣,心裡有些難過,卻也替他開心。
再過不久,林見鶴強大起來,她也更沒有機會接近了。
“小姐,你怎麼還在這裡閒逛啊,快隨我回府。”劉婆子著急忙慌找來,拉著她就跑。
“等等,怎麼回事?”姜漫站著不走,“急甚麼,說清楚再說。”
“祖宗,你昨日是不是私下裡去見了於氏夫婦?是不是跟他們說了不該說的話?”劉婆子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姜漫聞言:“府裡發生甚麼事了?”
“出大事了,侯爺派人出來抓你回去問罪呢。”劉婆子忙拉著她躲到一旁,前面一對侯府親衛飛速跑過。
“諾,抓你的。”
姜漫:“我面子夠大的,侯爺都派了兩回親衛了。”
她道:“走吧,回去看看出了甚麼事。”
“你回去就死定了。”
“不,”姜漫眨了眨眼,“我回去看熱鬧。”
“再說了,你以為我不回去就不會被抓到了嗎?諾。”姜漫眼睛一側,只見侯府管家領著兩個黑衣侍衛,正笑眯眯堵在她的去路上。
劉婆子忙閉嘴不語。
“二小姐,侯爺到處找您,請吧。”管家語氣恭敬,動作卻看不出甚麼尊敬來。
他是侯爺心腹,知道自己在侯府的地位,自然不會把她放在眼裡。
一路上,姜漫挑三揀四,餓了渴了,要這個玩那個,踩著管家的心裡底線蹦迪。
她也聽夠了侯府的趣事。
不出所料,於大山昨日聽了姜漫的話,一心以為姜柔嫌棄他們,不願意放棄侯府榮華富貴,更不想認他們這對身份低賤的父母。
他心裡的火氣蹭蹭蹭直往上竄,將自己女人關在屋裡打得半死後,第二日直接將姜柔堵在後院中,大罵她白眼狼,沒心沒肺,忘恩負義,良心被狗吃了,連親生爹孃都不認。
恰巧這日永昌侯府來了幾位客人,客人的身份且有些特殊。
聽到如此秘聞,大家議論紛紛。
姜柔羞憤欲死,恨不能將那於大山當場殺了。
偏偏永昌侯礙於客人,還不能當著眾人的面採取強硬手段,否則有做賊心虛之嫌。
於大山甚麼人?
賭鬼,酒瘋子,罵人之語刺耳難聽,粗俗且難堪。
當著那麼多人面,於大山捅破了姜柔身世,自己還渾然不知道犯了多大的事,在那裡將姜柔罵了個狗血淋頭。
姜漫笑得前俯後仰,在管家不屑的目光裡笑得燦若星辰。
這才哪到哪,好戲還在後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