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學館授課結束,姜漫以同蕭隨去書肆買書為由,拒絕乘姜府馬車與姜柔一同回府。
半路她又下了蕭府馬車。
走著走著,忽聞一陣啜泣之聲。
寒風呼呼,吹得人頭都要凍掉。她鼻頭凍得發紅,兩隻手都麻了,忙揣進袖子裡,吸了吸鼻子,硬著頭皮往前。
那哭聲極慘,歲暮天寒,彤雲密佈,給人陰森森之感。
兩個孤苦伶仃的窮苦老人家正在河邊撒紙錢。
他們鬢髮斑白,衣衫襤褸,哭得肝腸寸斷。
“阿園,老天有眼,那幾個畜生死前被狼生吞活剝,你在天有靈,可以安息了。”
“我可憐的阿園吶——我的阿園——”
老婦人手上滿是凍瘡,凍瘡之上裂開一道道口子,膿瘡極其嚴重。
旁邊的老人一隻眼睛凹陷進去,傷口竟似新添,眼窩腫得駭人。
姜漫心裡吃了一驚。老人的眼睛,像是被人剜去。
“可憐吶,老兩口就一個女兒,被那群畜生害了。我呸,死有餘辜,死得好!”
旁邊過去兩個挑柴的農夫。
姜漫長出口氣,一腳踢飛腳底的石頭。
第二日,她一進學館,坐到位子上便問蕭隨:“昨日死的那幾人,可是死有餘辜?”
蕭隨:“我認為,再慘些也不為過。”
姜漫心裡便有了數。
“不過,”蕭隨搖了搖扇子,“幾個走狗罷了,小丫頭,你可不要做傻事。”
姜漫盤腿坐下,哼了一聲:“人生最快意之事:逃學打架鬥雞喝酒。我才不愛多管閒事。”
蕭隨笑了:“我當真沒看錯,你這性子跟我絕配,以後京城有我蕭隨和你姜漫,咱們可以橫著走。”
姜漫嘴角一抽。蕭隨說的也不錯。
大梁文以蕭氏為首,武以永昌侯府為首,她倆狼狽為奸,可不是最強紈絝組合?
別的不說,永昌侯若是知道她跟蕭隨學,敗壞侯府家風,估計要氣得冒煙。
時辰一到,夫子走進學堂,姜漫視線從方才起,便一直若有若無往門口處掃去。
林見鶴今日沒有來。
她有些心不在焉,目光盯著桌几上一個洞。那是她拿小刀摳出來的。
從昨日起,她便一直在思量,接下來這劇情該怎麼走。
能做的她都做了,她希望能如同自己預期那樣,林見鶴不會出事,她也不用牽扯。
她腦中閃過許多方案,如果林見鶴此次劇情不出現,用不上,那便最好了。
日後都不出現,才好。
“姜漫!”蕭隨悄悄扔過來一支筆砸在她手臂上。
她一驚,猛地抬頭。
眾人用看熱鬧的表情看著她。
這個夫子出了名的嚴厲,老古板一個,紈絝如蕭隨,都不會輕易招惹的。
當初他可是在此人手裡吃了大虧。
老頭兒個子矮,脾氣又臭又硬,蕭隨年少輕狂時甚是看不慣,於學堂上嘲諷了幾句,沒料到此人自尊極強,當即羞憤撞柱。
這事鬧得很大,蕭丞相下狠手收拾了蕭隨,才平了天下文人的口誅筆伐。
姜漫落他手裡,危。
姜漫嘆了口氣。
老夫子留著兩撇鬍須,目光嚴厲,眉頭深深兩道印痕,常年皺眉所致。
他手中戒尺一指姜漫:“今日我們來講嫡庶。”
眾人目光意味深長。
在姜柔的努力下,同窗都知道姜漫只是個鄉下丫頭,走了狗屎運,才攀上永昌侯府。
他們以為夫子以嫡庶來辯,是把姜漫看成了妾生的庶女,這是在羞辱她啊。
姜漫抬頭,直視老頭。
她非但不怒,反而笑了一聲。
老頭眼神一厲,對她如此放縱不羈深惡痛絕。
姜漫挑眉:“說嫡庶之前,不如我們先來講個故事?”
她清了清嗓子:“話說臨安府有位縣官,生性好色,廣納小妾。他最喜愛的,便是一青樓女子。那女子生得嬌軟媚人,引得縣官神魂顛倒,主母被活生生氣死後,小妾上位,成了正室,兒子也成了嫡子。她這兒子,依大梁律例,是嫡子沒錯吧?夫子你如何看?”
學堂轟然炸了鍋一般熱了起來。
不少小姐氣得臉色漲紅,又羞又怒。
學子們罵道:“有辱斯文,不成體統。”
哪有姑娘將青樓,妓.女掛在嘴裡的。
只有幾個人聽著故事若有所思。
老夫子臉上一片赤橙青紫,當場噴出一口血來。
姜漫有些錯愕。
這老夫子的本事上輩子她見過,乃崇文館最難啃的骨頭,偏偏身體硬朗,活生生熬走了許多學生,她死的時候,老夫子還活得好好的。
不可能聽她講個笑話,就氣得吐血了。
蕭隨眼見情況不對,推她一把:“快跑。”
姜漫想到接下來林見鶴可能會遇到的危險,不敢留在這裡。
永昌侯府一來人,必定會將她看管起來。
她趁亂離開。
繼昨日逃學鬥蛐蛐兒揚名之後,姜漫今日大鬧學堂,險些氣死夫子的行為引起了學子公憤。
她成了繼蕭隨之後,京城最混不吝最無法無天的紈絝代名詞。
永昌侯聽聞此事,當場提劍:“那小畜生在何處?我今日便親手了結了她!”
姜漫當然是不會被他給逮到的。
有蕭隨打掩護,崇文館裡還真沒有人抓得到她。
永昌侯府經此一事,成了全京城的笑話。
對最愛面子的姜卓然來說,沒有甚麼比這更能羞辱他了。
“她是不是專來克我們的?”孟玉靜躺在病榻上,有氣無力。
“就是個孽障。不該接回來的,養在鄉下,給她一口飯吃,當狗養著,也不會這樣讓人心煩。”
姜柔垂眸,眼神一閃。
大街上,姜漫走著走著,眉頭皺了起來。
她仔細回想今日發生的一切。
一切都如戲劇一般,摧枯拉朽,崩裂成如今的場面。
有一點出乎她意料。
那老夫子出了名的身體硬朗,區區一個笑話,不至於氣暈過去。
惹夫子生氣,不過坐實她紈絝身份。
差點害死夫子,影響就不一樣了。
她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拋開今日之事給她的巧合之感,她看著眼前的小巷,一股毛骨悚然的熟悉感湧上心頭。
好像走過一回似的。
她踏進厚厚的雪裡,深一腳淺一腳,每走一步,腳下便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恰在此時,一陣腳步聲匆匆追來:“快追,別讓他跑了!”
姜漫以為是姜卓然派人來逮她,提起裙襬撒開腿往裡面跑。
跑了一陣後聽不見身後追兵,她才鬆了口氣。
孟府老爺子快要回來,姜卓然不會真殺了她,畢竟他還是忌憚老爺子的。
可罰她還是會的。
她還是不要被抓住的好。
這樣想著,她腦子裡一個激靈,抬頭往天上看去。
不知不覺天都暗了,夜幕漆黑,月亮掛在結了冰晶的大榆樹上,風吹過來,細雪灑進她脖子裡,她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真冷。”鼻涕都快要流出來了。
上輩子,她扮演的女配比之姜柔處處不如,內心自卑又怯弱。在侯府處處小心,連丫鬟都怕得罪。吃不飽不敢多吃,看人臉色活得小心翼翼。
她誇姜柔衣服好看,第二日那衣服便被剪得亂七八糟。
侯夫人厭棄她,說她惡毒,心術不正,剪壞姜柔衣服。
她見姜柔跌倒忙去扶,自己摔得胳膊脫臼,姜柔擦破了皮,眾人圍著她噓寒問暖,卻沒有一個人關心她。
她做糕點給姜柔,姜柔吃完吐血暈厥,永昌侯將她趕出家門,連同入府時背的縫縫補補的小包裹,一同從牆上扔了出來。
“快滾。”紅藥得意洋洋。
她被趕出府的那晚月亮就是這樣的。
才入府幾天,她就連連犯錯,惹得侯府上下嫌棄不喜,被趕了出去。
當然,這些都是她走的劇情。姜柔在其中的作用也是功不可沒。
趕出府這個戲所要引出的,是她在寒冷雪夜又一次救了林見鶴。
同樣無家可歸,同樣可憐。
更能讓林見鶴放下戒心。
姜漫停住,眼睛裡閃過不可思議。
為了不走這個劇情,她敗了姜府大把金錢,提前幾日派劉婆子四處去查上輩子傷了林見鶴那群人,又讓她找了人在京城裡打聽這樣的小巷。
上輩子記憶雜亂,具體是哪條巷子,她記不清。
她交待,只要見到有人打架,有人受傷,立即送醫。範圍囊括了所有有可能的事發地點。
絕不至於讓林見鶴傷得命懸一線差點凍死在雪夜裡。這幾日,乞丐都救了無數。
可如今,那個雪地上的人不是林見鶴是誰?
他靜靜站著,身形瘦削,脊背挺直,巍巍如山,沉默似雪。
月色和雪色之間,他的臉漂亮得令人恍惚。
不等她多想,一陣訓練有素的腳步聲向這裡追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她立即跑過去,一把抓住林見鶴的袖子,拉著他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