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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01

2021-11-18 作者:打醮翁

    姜漫死在承平元年。

  彼時新帝登基,大赦天下,皇后新封,世人稱讚。

  那位所有人眼中溫婉惠中的皇后,姜漫名義上的姐姐,用一把三尺長的玄鐵匕首刺穿了她心臟。

  別說,挺疼的。

  姜柔能忍到結局也是不容易,看來惡氣憋了挺久,手起刀落,白進紅出,末了還怕她死不了,又補了一刀。

  瞧她眼裡的厭惡簡直要凝成實質將她挫骨揚灰。

  死前,姜漫淡淡地想,這操蛋的劇情終於結束了。

  去他奶奶的女配,垃圾讀物。

  她很淡定地等著回到現實。

  然而接下來的一切猶如五嶽傾倒,全然脫離掌控。

  先是林見鶴一身的血殺進皇宮說要帶她走。

  走甚麼啊,她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林見鶴抱著她的屍體,一刀斬了皇后,那顆戴著鳳冠的腦袋咕嚕嚕滾出老遠,眼睛裡滿是難以置信,死不瞑目。

  皇宮大亂。

  史書上寫,承平元年,皇七子率兵血洗皇宮,梁元帝,慧怡皇后薨,梁亡。

  姜漫猛地打了個寒顫。

  她盯著手裡的話本子皺了皺眉。

  幾個月前再次醒來,她以為回到現實了,結果沒有。

  劇情騙了她。

  林見鶴抱著她屍體落下深淵的場景又浮現出來,她左眼皮不知為何跳得厲害。

  “姑娘,下雪了。”婆子小心翼翼陪著笑臉。本就是吃力不討好的活,也就是她沒靠山,才會被派出去,接這侯府流落的小姐回來。

  本以為是個好拿捏的鄉下丫頭,萬萬沒料到活脫脫是閻王爺轉世。

  一想起一路上姜漫折磨人的法子婆子就渾身疼。

  姜漫掀起車簾向外看去,大片大片的雪花飄下來,屋簷上裹了厚厚一層銀白。

  街道上熱鬧極了。

  她有些心神不寧。

  好像有甚麼很重要的事情忘記了。

  不怪她憂心,實在是她的體質倒黴至極。

  如果說女主姜柔是錦鯉轉世,她便是黴神附身,算命的曾批:不得善終。

  “咔擦——”

  ——她腳下的小几不知為何塌了。

  姜漫在婆子驚悚的目光中佯裝淡定地將腳從小几上拿下來,雲淡風輕,若無其事。

  唯一的一絲尷尬被她深深壓下去,至少從面上看不出絲毫破綻。

  天可憐見,真不是她胖。她瘦得都快皮包骨頭了。

  婆子艱難地扯了扯嘴角,快要哭了。她深信姜漫很邪門,定是有甚麼深藏不露的手段。

  一路上,她先後遭遇了莫名其妙被蛇咬、無緣無故掉入獵人陷阱、烈日冰雹砸破頭、住客棧遇坍塌、走官道逢賊人、乘船船翻了……

  總之,她活了大半輩子,這一個月絕對是最倒黴的日子!

  沒有之一!

  她每日三省,悔得腸子都青了,恨不能抱頭痛哭。

  都怪她作死,做甚麼第一日見到姜漫就妄想作威作福欺負她。

  這哪裡是甚麼省油的燈!一路上都在整她!沒看每次她倒黴姜漫連根頭髮絲都沒傷著!就連翻船那次,她竟能因為嫌棄那船難看而躲過一劫!

  不是她搞的鬼才怪。

  想到這裡,她不禁著急,小几塌了,難不成是姜漫心裡有甚麼不滿,將其用內力震成了兩半?

  並非不可能!她一度懷疑姜漫身負絕世武功!

  她忙將那塌了的小几放到一邊,賠笑:“都是這破玩意兒配不上姑娘的腳,該塌!”

  姜漫看著婆子兩隻眼睛上大大的青腫,有些心虛地咳了咳:“劉媽媽,眼睛好點沒?”

  劉婆子笑得露出一口牙:“小傷,不礙事!能替姑娘分憂,是老婆子的福氣!”

  姜漫露出一抹看起來很高深的微笑。

  劉婆子笑容一僵。

  姜漫:她只是有些心虛而已。劉婆子眼睛上這兩坨青,是他們遇見賊人那日,替她受的。

  本來,按照倒黴慣例,賊人那拳頭自然是衝她砸。沒想到就是那麼巧,劉婆子忙著躲,結果卻陰差陽錯自己受了拳頭。

  當時“砰”地一聲,劉婆子被砸得飛出去,抱頭痛哭,她光聽著都疼。

  還有翻船那次,她倒黴慣了,知道總要出點甚麼事,便磨蹭了一下。

  誰曾想船翻了,劉婆子咕咚咕咚掉下水,喝了好大幾口河水。

  畢竟是因為她才倒黴的,她心虛是應該的。

  吃人嘴短,坑了人嘛,當然會有那麼一點心虛。

  她默默將視線轉移到手裡的話本上。

  “籲——”馬車突然停了。

  “姑娘,前方路堵了。”

  姜漫眼皮一跳。

  眼前場景頓時隔了層霧氣一般,似曾相識卻又朦朦朧朧。

  那股子不安更加強烈起來。

  “小畜生,求我啊,來,從我襠下鑽過去便饒了你。”一道尖銳的聲音傳來。

  “轟隆——”姜漫倒吸一口冷氣,她終於想起把甚麼忘了!

  她忙道:“掉頭,換條街,繞開。”

  車伕看著將路堵死的人:“姑娘,掉不了。”

  鞭子打在人身上的聲音悶悶的,壓在姜漫心頭。

  她手心裡出了汗。

  上輩子的事情不可避免排山倒海襲來。

  她腿有些麻,卻一把抓住婆子,面上鎮定道:“棄車,走吧。”

  婆子被她抓得疼,探頭向外看去。

  車簾掀開,冷風呼嘯而來,吹得姜漫滿頭青絲凌亂。

  姜漫本不想看,理智告訴她躲得越遠越好,這輩子再也不要招惹。

  但她還是忍不住抬頭看了。

  只一眼,她便看見跪在雪地上那個少年。

  白的衣,紅的血。

  烏髮披散,蒼白羸弱,一張雋秀冷寂的臉,卻配著暴戾至極的眼睛。

  血從他背後、膝下流出,染紅了雪地。

  姜漫恍惚,怎麼會把這段劇情忘了。

  這是她第一次見林見鶴。

  上輩子,劇情告訴她,只要走完女配劇情,就可以回到現實。

  其中最重要的,便是贏得林見鶴好感,攻略他,讓他發展為文裡最重要的反派,挑起男女主之間矛盾,讓他們的感情一步一步加深。

  反正她都那麼倒黴了,女配不女配的,並不是很重要。她必須回到現實。

  上輩子她是完全按照劇情走的。

  眼前的場景,正是劇情的開始,她要刷林見鶴好感度的時候。

  數九寒天,是很冷的。

  林見鶴卻只有一件單衣。臉凍得青白。

  鞭子抽打在他單薄的背上,衣衫破碎,傷口觸目驚心。

  十二三歲的少年,容貌已經精緻不凡,渾身卻陰沉沉的,眼睛裡的暴戾如暴風雪,刮在施刑者身上,圍觀人群有些畏懼地退了退。

  不可避免地,姜漫眼前浮現臨死前看到的林見鶴。

  青年一襲玄青鶴氅,身形清癯,他伸出蒼白修長的手,小心翼翼摸了摸她冷卻的臉,卻難得露出個笑,那雙上挑的眼睛微微眯起來,像是安逸的貓。

  可隨即他漫不經心看了眼身後追兵,便如入平地般踏進了深淵。

  寒風獵獵,吹得青年衣袍作響。

  懸崖邊再無人影。

  姜漫當時不知怎麼心裡一疼。

  眼下,她視線定在那裡,腳彷彿千金重,怎麼都提不起來。當時她死透了,魂魄落在他身旁,不知道他是以甚麼樣的心情跳下去的。

  以她的所作所為,以林見鶴睚眥必報的性子,該將她挫骨揚灰才對。

  當時男主登基,林見鶴作為反派,是男主最棘手的對手。

  他既有能力殺出,就該留著命。

  她比誰都清楚,林見鶴活得比誰都難,也比誰都不想死。

  可他偏偏殺進了皇宮。

  這輩子,既不打算走劇情,林見鶴還是躲開的好。

  不管他活成甚麼樣,總比上輩子的結局好。她這倒黴鬼的體質禍害禍害姜柔還差不多。林見鶴,算了吧。

  跪在那裡受罰的少年似乎感覺到她的視線,抬頭看過來。

  姜漫心裡一顫。

  那是一雙極出色的眼睛。

  眼尾上挑,天然帶著狠戾。

  “看甚麼看,弄壞了大皇子的硯臺,打你一頓算輕的!”舉鞭者卻以為林見鶴在瞪他,又是一鞭子狠狠抽了下去。

  林見鶴感覺不到疼似的,面上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只一眨不眨盯著姜漫。

  姜漫只覺得一股鬱氣自胸口而來。

  她平靜地移開視線,面無表情,跳下馬車,轉身離開。

  頭也不回。

  “姑娘?”婆子納悶地追了上去,心裡暗自嘀咕,怎地走得這般快,像似逃跑一樣。

  姜漫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直到鞭子抽打的聲音聽不見了,方才頓住。

  “呼,姑娘,錯了,侯府不在這個方向。”婆子追得氣喘吁吁。

  “走吧。”姜漫握在袖中的手捏得緊緊的,手指泛白。

  婆子怕極了她這副模樣,明明進城時心情似是不錯,誰料突然便心情不好了。

  她戰戰兢兢道:“已派人前去報信,侯爺夫人怕是在等著。”

  她怕這祖宗一個不高興不回去了。不知怎麼,她就是有種直覺,沒有甚麼是她幹不出來的。

  姜漫回府是大事,不論如何,她是侯府親生的小姐,多少人等著這一天。

  此事牽扯到侯府秘辛,事關侯府大小姐姜柔身世,因著姜漫,侯府近日氣氛極為緊張,小世子鬧得天翻地覆,下人們都謹小慎微,唯恐在這個關頭觸了黴頭。

  府裡下人都知侯爺和夫人收了一個義女,與自家大小姐一般年齡。

  上頭已經傳下話來,要將其當侯府的主子看待,不得掉以輕心,否則踢出府去。

  可小世子放了話,他只認大小姐一個姐姐。

  姜漫看了她一眼,婆子感覺一股冷氣自腳底升起。

  “你說,我回去了,你們大小姐高興嗎?”她眨了眨眼睛,像是真心疑惑。

  許是隨了外家,姜漫生了一雙極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垂,帶著薄薄的紅暈,這樣笑的時候,極天真,極無辜,任誰都會相信她的話。

  婆子卻小心翼翼:“大小姐,大小姐最是心善,姑娘安然回到侯府,她自然替姑娘高興,大小姐定喜歡姑娘的……”可說著說著,她就說不下去了。

  因為姜漫興味盎然地看著她,也不說話。

  直到她閉了嘴,姜漫才皺著鼻子道:“是嗎?那我去見識見識這頂頂富貴的侯府,也認識認識那人見人愛的,大小姐。”

  不知為何,婆子看著她的背影,心頭不安起來。

  ***

  朱雀街。

  林見鶴跪在雪地裡,目光一眨不眨看著姜漫頭也不回離開。

  鞭子每一下都打破他身上皮肉,他卻彷彿感覺不到疼,面上表情平靜得可怕,眼睛裡那些狠戾散去,整個人都籠在一層恐怖的安靜中。

  那個嬌小的姑娘消失在街尾巷陌,馬車也噠噠噠離開。

  鬨鬧的人立即安靜下來。

  一時間,萬籟俱寂。

  人群如同一座座塑像。

  可他們分明是活著的。

  雪下得更大,所有人白著臉,目光驚懼地望著雪地上那人。

  揮鞭子的壯漢身體抖若篩糠,終於雙膝一軟,栽倒在地。這一刻鐘他像在油鍋裡煎了一遍,鞭子每落下一次,他便聽到自己離死亡更近一步。

  他看著鮮血淋漓的少年,好像看著甚麼可怕的怪物。

  林見鶴緩緩起身,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手抖了。”他平靜道。

  壯漢彷彿失去了支撐,癱軟在地,一臉青白,猶如死屍。

  其餘眾人低著頭,牙齒打顫,額頭大滴大滴汗珠落下。

  少年腳步踩著方才少女離去的腳印,一步,一步,漸漸走遠,直至聽不見。

  眾人再抬頭,揮鞭子的壯漢瞪著眼睛,五官驚駭,脖子上一道血痕,身體底下雪變成了紅色。

  死了。

  “啊!”一道驚呼還未發出便消失在喉嚨中。

  街道上萬籟俱寂,只有雪還在靜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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