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東的眼睛開始冒光,但還有點猶豫,“你應該不缺錢,菲利克斯。”
“這可不像你說的話,丹東先生。是啊,巴黎那麼多金錢、豔情和權力的筵席,誰到這裡來都會胃口更好更大,誰不想能有個席位,誰不想把銀光閃閃的餐刀,在蛋糕上切一塊?我在外省不過一介小康鄉紳,但到了這座巴比lún城來,我覺得也要幹票大的,賺他個二十萬裡弗爾,丹東先生你也來個十萬裡弗爾。”
“你的目標?”
菲利克斯將懷錶裡梅的畫像,展現在丹東眼前。
“她太美了,就像仙子般,這定是你愛慕的物件!”丹東不假思索。
“是的,她的嫁妝可比弗朗索瓦茲小姐,甚至比你的未婚妻加布裡埃爾要高昂得多,我想娶到她,就得讓自己有三十萬裡弗爾的身家才行,可我手頭只有十餘萬,還借了三萬六千給你,不得不去追求更大的橫財,這個理由可讓你滿意?”
“滿意。不過現在沒一點頭緒,怎麼幹?”丹東是個務實主義者,任何匪夷所思的計劃不打緊,只要能讓他相信有內在驅動,就覺得合情合理。
項鍊案件,在八月末已審訊結束。
在高等法院檢察機關的cāo作下,在成百上千不滿王室的貴族、平民關注下,在歐洲各國的幸災樂禍下,最終判決紅衣主教羅昂無罪開釋,女裁縫俄利發男爵夫人也無罪開釋,一度被懷疑竊取項鍊(因拉莫特夫人的胡亂栽贓)的義大利騙子手卡里奧斯特羅也被證實無罪,但被逐出法國,偽造王后信件的雷多德維萊特被判處苦役。其中最大的元兇德拉莫特伯爵夫人,居然也是無罪,因為她拒不認罪,態度強硬,且沒人能抓到她哪怕是半點證據!
判決訊息傳出來後,整個巴黎沸騰了,人群從兌換橋一直排到旺多姆廣場,男人都向相貌酷似王后的俄利發男爵夫人致意,而女人都爭著親吻紅衣主教德羅昂,奧爾良公爵和莫特大法官的形象也更加偉岸,公眾和案件當事人其實素昧平生,但他們痛恨王室,不滿法蘭西危機,他們願將這些人當作英雄,和他們一起分享戰勝路易十六夫妻的勝利。
很快,人民在街頭巷尾熱議此事,罵瑪麗王后為“奧地利婊子”,罵路易十六為“老烏龜”。
據說在司法宮,尊貴的王后受盡委屈,哭成了淚人。
但王后沒學會“痛定思痛”,因恨拉莫特夫人入骨,在衝動下瑪麗安託瓦內特又幹了件蠢事:好像是洩憤般,她指使司法官和警察,在古監獄前的廣場上搭起座高八尺的斷頭臺,以求“明正典刑”的效果,然後把拉莫特夫人強行拖到斷頭臺下,還預先放風出去,結果廣場四面的樓房窗戶和空地,都被標出了高昂的租賃價錢,大概有三千市民男女趨之若鶩,雲集來觀賞對女騙子的處刑。
可王后又弄巧成拙——她要麼當初強硬,請求丈夫也就是法國國王,干涉高等法院的判決結果;要麼時候軟弱些,對拉莫特夫人不聞不問,以示自己寬廣xiōng懷,日後自然有記者或學者撰文,熱心為王室翻案,把真偽jiāo給時間去裁決便好。但王后卻選擇了最糟糕的方式,法院已判處拉莫特夫人無罪,她卻對其動用刑罰,暴露出自己的無法無天;動用刑罰就罷了,千人圍觀也罷了,但王后臨了,又動搖了,要求把處刑時間提前到凌晨時分,以遮人耳目,這又暴露出她的心虛膽怯。
當然,雖然搭起斷頭臺,可拉莫特夫人卻不會被真的斬首,劊子手舉起燙紅的烙鐵,要在她的肩頭留下恥辱的印記,拉莫特夫人發了瘋般,她咆哮著,咒罵著,掙扎著,三四個壯漢都無法讓她就範,她罵國王罵王后,也罵紅衣主教,罵了法國所有的顯赫,於是劊子手便毆打她,打了足足一個鐘頭,還扒去她的衣衫,當烙鐵要落在她肩頭上,她又跳了起來,烙鐵燙在她的右rǔ上,三千名觀眾心情複雜也心驚膽戰地聽到了拉莫特夫人野獸般的一聲嚎叫,然後這個女騙子滾落在臺階上,就昏死過去
“現在她被關在薩爾佩吉艾爾醫院,剪去了滿頭秀髮,褪去了華麗的衣裙,沒了鑲嵌寶石的高跟鞋,她穿著木屐,一日三餐吃著小扁豆,此生都要像苦刑犯那樣渡過。”
“丹東先生你提及過,拉莫特伯爵夫人還叫讓娜時,就帶著身孕翻過女修院的高牆,她是隻天不怕地不怕的猴子,絕不是畫地為牢的犬。另外別忘記,那串項鍊被拆解後,德拉莫特伯爵逃去lún敦賣了六十萬裡弗爾,維萊特分了十萬,那也即是說,起碼還有價值五十萬裡弗爾的鑽石,下落不明,這絕不正常,拉莫特夫人也絕不會甘心的。所以丹東先生,我的計劃就是,能不能把剩下的鑽石,從哪個不知天日的角落裡刨出來?然後咱們把它給分了,咱們得儘快幹起來。我,帶著這筆錢歸鄉,成功向富家小姐求婚,然後成為魯昂城的新頭面人物,我會擁有更大的權力,讓以前瞧不起我的人甘拜下風;而你丹東先生,你會在巴黎做金牌律師,前程遠大,受
人尊重,還能擁有豪華的房子,和安逸享樂的錢財,將來衣錦還鄉,便是成色十足的喬治德阿爾西丹東,家鄉會為你樹起銅像的。”
丹東很顯然被誘惑了,但還是先開玩笑似的對菲利克斯說,“我方才還以為你是個參加地下俱樂部的反君主的青年革命者,因為你開口便是法蘭西快革命了,差點把我嚇死,可轉眼你也贊同我的說法,那就是永遠得追求金錢。”
這時菲利克斯才放下雪茄,正色對丹東說:“有位英國作家早在四十年前就說過,所有革命的徵兆,都已匯聚在了法蘭西,革命是無法避免的,四十年後也就是現在,它也到了bào發的臨界點啦。不過未來參與革命的人應該是兩類,第一類人十分富有,他們呼籲的是金錢滿足後的自由、平等、博愛,這類人是理想主義革命家;還有第二類人,他們很窮,受盡欺辱壓迫,敵視所有的有錢人,他們參與革命,就是想把有錢人殺光,取而代之,這類人我稱之為狂飆的革命暴徒。丹東先生你和我,應該當第一類人,畢竟我們都受到過良好的教育,知道凡事最好要有限度。”
“就沒有第三類人,譬如夾在中間的,起到調節閥的作用,既抗拒第一類人的作威作福,也抗拒第二類人的狂飆突進?”丹東小心翼翼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