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這樣”
“可他們卻喝不起牛nǎi,吃不起ròu啊!”菲利克斯微笑著,說出讓阿瑟沉默的話語來。
“茶也好,糖也好,還有糖漿也好,它們有個共通的地方,全都是殖民地商品。你們英國人用皮鞭驅趕黑奴、印度奴隸,在種植園內忍受著可怕殘酷的惡劣待遇,生產這些貨物,奴隸的低廉讓它們能以便宜的價錢,大量湧入到本國的鄉村裡去,拿錢再少的僱農每天也能喝到茶,並且每賣一磅茶葉,就可搭配賣出去七磅的糖。英國每年進口蔗糖的支出,約等於對整個國家艦隊的養護費用,所以英國的海上軍事力量實則就是依靠壟斷茶和糖的印度公司支撐起來的。同時這一百年來,你們都始終認為,依靠著茶、糖這些口味濃烈的食品,成功地養活了數目如此多的失地農民,他們不用田地,光靠給工廠上班就能維持挺好的日子,這樣的話反覆了多少遍,甚至連失地農民們自己都相信了。所以一方面英國土地越來越集中在極少數的貴族手裡,另外一方面失地農民的繁衍使得這個階層的人越來越多,最後他們只能喝的起茶和糖漿,啤酒他們現在喝的起嗎?”1
阿瑟想了想,然後誠實地攤開手,說確實農民喝不起。1
“是的,好點的啤酒要用上佳的木炭烘烤麥芽,這花費農民承擔不起。那牛nǎi他們又喝的起嗎?”
阿瑟也只能搖頭。
“那是,很多失地農民家庭連一頭nǎi牛都沒法養,談甚麼喝牛nǎi呢?我上次去英國旅行,英國牛nǎi的價錢已漲到一加侖十個便士,而十年前才五個便士。再多嘴問句,農民們又吃得起黃油、豬ròu、牛ròu嗎?”
“我必須要說真話,是吃不起的。”
“茶,有個鐵壺能把水給燒開,用最少的茶葉浸泡就能有味道,然後在裡面放入幾塊方糖。煮一碗碗豆稀粥,在上面淋些糖漿,英國的窮人吃完這餐後,就認為得到頓‘熱飯了’,味覺欺騙了他們。可茶和糖其實根本沒法供給人們足夠的力氣(茶和糖的搭配,實則缺少維生素和蛋白質),所以你們民間也有句諺語,叫茶不能當飯吃。比較比較,一個農民烤份麥餅,在上面灑上nǎi酪和蔬菜,然後結結實實地切塊鮮嫩的牛ròu或豬ròu,最後再喝上兩杯用穀物精華釀造成的啤酒,那幹起活來簡直像塊磚頭般有力氣。”
“確實,我下地勞作時,是不會喝茶加糖的。”1
“將來你們英國的貧民窟最流行的飲食文化,就是飲茶加糖(高丹花園的飲茶室內,梅打了個噴嚏),這是種畸形的貧窮阿瑟,是在所謂殖民地奢侈品光環掩蓋下的貧窮,啤酒、ròu和黃油正從英國普羅的選單裡消失殆盡,他們吃到的,就是茶茶茶,糖糖糖,糖漿糖漿糖漿,這才是最頂級的improper!如果說,法國的貧窮是一種平均下來的細碎貧窮,而你們英國的則是建立在貧富差距過大的貧窮。但只要是貧窮,那就是病症,絕不是用點兒糖漿就能諱疾忌醫的。你現在最大的錯誤就是,認為英國百分之九十的土地集中在寥寥富人手裡,然後再施捨點殘羹冷炙,便能養活其餘百分之九十的窮人;一旦養不下去,就鼓動窮人從軍當兵充pào灰,去掠奪更多的殖民地,把積累的矛盾疏散除去,殖民戰爭會消耗部分窮人的xìng命,然後殖民開拓又會分流部分窮人,讓其得以平穩下來。但只要這種結構稍微出現點塌陷,比如殖民地的bàodòng,比如窮人的覺醒,那麼帶來的將是bàozhà級別的災難。”2
這話說得阿瑟.揚背脊發麻,大汗淋漓,先前對菲利克斯及法國的蔑視,被反省和警醒替代,“聽到這兒,我才意識到,英國的勞動底層人們,確實在飛速地improper!那麼該怎麼解決呢?”
菲利克斯握住他伸過來的手,很深沉地說:“必須保證相當部分的財富,能流向底層去。法國是這樣,英國也該是這樣。”
“至理名言,與其等窮人自己起來爭搶財富,不如提前支付部分給他們,使得社會安逸下來。”
“故而法蘭西的問題要解決,靠所謂的用大地產取代細碎地產是行不通的,我覺得不如讓單個小地產能成為中等地產,靠勤勉初步富裕起來,然後中等地產再以公社名義聯合起來,這樣便能取得和大地產相同的力量,且財富利潤能讓更多人得益。”2
“如是才是最不improper的。可你認為法蘭西的小地產者,該如何成中等地產呢,兩千多萬的農民啊!”
“從貴族和教會地產上打主意,現在這兩者佔據的土地幾乎是六七成,而人數加一起才四十萬,只要能也必須得均分掉他們的田,那農民就會富裕起來,而不是和英國那樣相反。”菲利克斯直言不諱。
其實對拉夫託侯爵家也一樣,不同的結局完全取決於個體貴族不同的態度,可作為個階級,土地貴族及其所擁有的封建特權,無論如何都是應該要被消滅的!
“土,土地革命?”阿瑟有點害怕聽到這樣的說辭,“這麼說您這樣文質彬彬並且裝束不菲的紳士,居然會說出比盧梭主義還激進的主張來。”
“不,盧梭主義產生是時代的必然,此後不管是哪種主義都不可避免地
帶有盧梭主義的影子,大夥兒早晚都或多或少是盧梭主義者。”話說到這裡,菲利克斯笑起來,再度和阿瑟這位英國旅行家握手,說天氣好冷,我邀請你在阿臘斯酒館裡喝點雪利酒,再吃些真正的ròu類佳餚,怎麼樣?
“真的是太客氣了!”
“對了,今年的初秋為何如此han冷?你是實幹的農夫,應該有所預測。”
“我覺得雹災之後,法國的冬季很可能會迎來雪災。”
“那就是說南方殘存下來的葡萄,哪怕釀成了酒”
“對,酒瓶全都會被凍裂掉,徹底完蛋。”1
“那還真的是該好好未雨綢繆啊!”
他倆在酒館裡圍著炭火,喝了酒吃了烤ròu,隨後互留通訊地址,才友好道別,阿瑟很敬佩地詢問菲利克斯的身份,然後驚訝地說魯昂的教育比阿臘斯發達,為何你會到這裡來謀取博士學位呢?
“越不發達的地區,越方便取得。”7
菲利克斯而後在大教堂邊最好的旅館裡,美美睡了一覺,次日便來到阿臘斯的郵局前,等到和魯昂的郵政馬車到來後,他寫下自己的地址jiāo給了郵差。
又過了兩天,勞馥拉小姐的信件先到魯昂,再轉到了阿臘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