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克斯閉目休憩了會兒,搖響鈴鐺,在旁邊房間候命的雅克和西蒙尼不一會兒走入進來。
“馬上有兩位賓客會來,一位是奧爾良公爵秘書德.拉克洛先生,還有一位應該就是羅伯斯庇爾先生。”菲利克斯很肯定地說到。
果然不出所料,滿面怒容的拉克洛先生在早晨八點,就來到海峽俱樂部的辦公室裡,他對菲利克斯抱怨說:
這場革命,公爵是出錢出力,愛國黨是公爵資助的,多少記者律師在羅亞爾宮享受優厚待遇,巴黎人民也是靠公爵出售的平價糧食存活至今的,沒有人比公爵更熱烈真誠地追求自由和平等,但現在巴依當上市長,拉法耶特侯爵當上司令官,米拉波伯爵掌握了國民會議,公爵呢?公爵卻甚麼都沒得到。
“公爵的問題,在於他只會追隨大多數的民眾,而不是領導民眾。”菲利克斯一針見血。
但他笑笑,很快就告慰拉克洛先生說沒關係,公爵的蠟像不也曾在路易十五廣場上引導著人民嗎?只要他能繼續信任在下,那有朝一日公爵登上最高的權位也絕非遙不可及。
拉克洛先生二話不說,取出疊鉅額匯票來,擺在菲利克斯的桌頭,說這裡是二十萬裡弗爾,夠不夠?
“好,公爵自現在起就是海峽俱樂部的主席了!”菲利克斯慨然說到。
“那你呢?”
“我當錄事長就好。”
“那就拜託您了。”
“那就有個小小事情,先想要拜託拉克洛先生您。”
“直說無妨。”
“我想要用羅亞爾宮,公爵的府邸舉辦場上規模的沙龍,主題我都擬好了,此外這場沙龍的女主持人是位新人,這對她的未來,對巴黎輿論界的未來都是至關重要的,所以......”
“完全沒問題,沙龍室你可以盡情使用佈置。”拉克洛先生也非常好說話。
大約在午後,羅伯斯庇爾到來了,他風塵僕僕,迎著七月份夏天酷熱的日頭,坐著窗門合閉的馬車來到帕西區,但讓人驚訝的是,這位在穿著上依舊一絲不苟:白色撲粉的假髮,貼身的刺繡外套和扣得嚴嚴實實的馬甲,高聳的絲巾繞著脖子,下身則是黑色短褲接著白色的筒襪,腳上是雙半舊但保養很好的黑色皮鞋,正常人這身行頭怕是早就中暑了,但羅伯斯庇爾依舊是臉色白得可怕,整個臉上看不到一滴汗珠。
坐在椅子上的菲利克斯,卻只穿了件襯衫,並且釦子只扣到了xiōng口那片,脖子全都露出來。
他給來訪的羅伯斯庇爾倒了杯檸檬水,對方氣度優雅地坐在沙發上,有條不絮地一口口啜飲著。
可羅伯斯庇爾有些失落和焦灼的神態,卻還是露出了端倪。
現在這位在家鄉的境遇,和菲利克斯有些類似。
“還記得那個靠濫寫論文變相受賄的阿臘斯檢察長德.博梅茨先生嗎?他就是詆譭我的罪魁,我在離開阿臘斯來到巴黎後,確實在家鄉留下了批反對派,他們來自各個等級,有產者、貴族、教士、律師、市政官員等,全都團結在博梅茨先生的周圍,積極活動,竭盡所能地敗壞我的名聲。”
“阿臘斯學院的福瑟先生,應該是您的盟友啊?”菲利克斯問到。
但羅伯斯庇爾臉色難堪,他承認福瑟先生在他來巴黎前,已經和他鬧翻了,原因是羅伯斯庇爾在競選時為了爭取支援,把阿爾圖瓦省諮議會的某些問題說得太過誇張,以至於福瑟先生也有點兒不愉快,有次忍不住對羅伯斯庇爾說,“您說得有些過分了,難道我們身為諮議會的代表,就沒有為本地作出過貢獻?”
“是的,完全沒有!”羅伯斯庇爾斬釘截鐵地回答說。
兩個朋友就這樣徹底完了。
現在因母親生病未能前來巴黎參加三級會議的福瑟先生,也加入到博梅茨的陣營裡,對羅伯斯庇爾冷嘲熱諷。
說到這,羅伯斯庇爾很憂鬱地說,他在阿臘斯可能還留存的有身份的朋友,便只剩律師比薩爾,工兵軍官卡爾諾,還有富歇這個外來戶教師寥寥幾位,此外便是他的至親,兩位姑媽,妹妹昂裡埃特,還有弟弟奧古斯坦。現在卡爾諾和富歇,在阿臘斯成立個“憲政之友會”,算是僅存的為他說話的組織。
他有些害怕。
“朋友是甚麼?尤其是那些因短期利益才糾合起來的朋友又算甚麼?只有像我們俱樂部這樣,因同一政治目標集結起來的,才是真正的朋友。”菲利克斯開導說,“我們的革命先在巴黎和凡爾賽取得勝利,然後是會向法國所有的省區輻shè的,進而取得全國的勝利,馬克西米安你也在這場風暴裡與有幸焉,何必在乎家鄉那群怪物的造謠詆譭呢?我的俱樂部,馬上也會隨著部分議員的返鄉,在魯昂和整個諾曼底組建起分支來,阿臘斯的憲政之友會,也該早點和我們俱樂部合流才是。至於昂裡埃特和奧古斯坦,他倆就該來巴黎幫你的忙,馬上我的妹妹和準妹夫也會來巴黎,幫我的忙。”
這番話讓羅伯斯庇爾稍稍寬慰。
然後菲利克斯扣好了襯衫鈕釦,對他說別忘記正
事。
“當然我是絕不會忘記的。”
所謂的正事,便是巴黎革命法庭的正式成立,法庭審判由名前初審法院法官康坦.福基耶.坦維爾主持,而巴黎各區的代表則組成了陪審團。
菲利克斯和羅伯斯庇爾則作為國民制憲會議議員,其中菲利克斯還是帕西區的代表兼自衛軍上尉,自然可以進入法庭。
之前巴黎起義者隨意屠戮官員和軍官,由是凡爾賽的國民會議緊急透過一項議案,那就是處死反革命者可以,但必須要經法律程式,在這樣的背景下,初具形態的巴黎革命法庭便在大夏特萊堡區被組建起來。
其實先前在起義裡,站在反革命一方的權要們,都已被殺得七七八八,今天對前巴黎郵政總長迪耶的審判,更多是特意把這位的命給留下來,來宣告革命法庭對生死案件的接管。
夏特萊堡區,前巴黎初審法院,哥特式的尖券拱頂下,在陪審團和群眾歡呼聲進來的菲利克斯和羅伯斯庇爾,看到了被告席上站著的迪耶。
公訴人福基耶四十多歲,身材高大魁梧,面板是深褐色的,一雙眼睛深陷在雜亂濃密的眉毛下,下巴很薄,顯得他粗蠻而堅毅,他宣讀完了起訴書,對迪耶大致的罪名,便是幫助弗萊塞爾、富隆、貝爾捷、伯桑瓦爾男爵等反革命劊子手傳遞信件,參與對巴黎起義者的屠殺裡云云。
前郵政總長情緒激動,逐一反駁了指控,他說在巴黎的信件完全是保密的,他只是負責讓手下去郵遞,至於內容如何,他是完全不知情的。
“王室和警察總署,一向會拆開信件,監視迫害民眾的!”陪審團裡有人補充。
“可那也是對民眾的監控,和指控鄙人傳遞反革命密信的罪行完全不相關,絕不能作為對鄙人定罪的證據。”迪耶反駁說。
法院大廳一度嘈雜,但福基耶很威嚴地下令安靜,便直接在陪審團投票後宣佈:“反革命犯罪嫌疑人迪耶對罪行百般抵賴,說明他心機yīn謀隱藏得非常嚴密深沉,我們不能透過傳統的司法程式取證定罪,因這樣反倒中了狡猾的迪耶下懷,拖延時日,等待他的同夥營救。經陪審團投票結果,一致認定迪耶有罪,判處絞刑,即刻執行。”
“好!絞死這傢伙!”旁聽的群眾們全都舉手歡呼起來。
迪耶渾身發抖,說不出話來。
“就這......”坐在椅子上旁聽的菲利克斯都愕然了。
出身律師,擔任過法官的羅伯斯庇爾,臉上也滿是不滿,這樣太草菅人命了。
但絞刑很快就在法院外的廣場上,執行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