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誰也沒有睡著,第二天全家都起得老晚,直到興弟喊餓秦徵才醒轉過來,回想昨晚之事恍若隔世。
他心中起了向生之念頭後,便不再故意去氣陸葉兒,脾氣一轉好,再往後吃飯也不再嘔吐。這一日北風大勁,陸葉兒精元內斂,臧愛親和月季兒也都不怕嚴寒,秦徵卻受不了這冷中夾溼的天氣,恰巧臧雋帶了一批好炭回來,月季兒忙去燃炭爐給秦徵取暖,陸葉兒問道:“臧叔叔,毒龍子先生他們怎麼還沒到?可是又出甚麼意外了?”
臧雋道:“應該沒事。我已經通知了桃源,但日前我才接到訊息,毒龍子並未直接趕來京口,卻是先上了天都峰。”
月季兒驚道:“龍爺爺上天都峰幹甚麼。哎喲,天都峰那群人那樣陰險狡詐,龍爺爺可別著了他們的道!”
“要暗算毒龍子?”臧雋笑道:“那可沒那麼容易。面對當世用藥用毒第一人,誰敢班門弄斧地搞暗算?我猜想著,龍老前輩當是從我的傳話中推斷秦徵兄弟暫時沒有生命危險,因此先趕往天都峰與王聃衍談判。”
秦徵抱著月季兒燒好的手爐,止住了顫抖,輕輕哼了一聲,道:“有甚麼好談的。”如今他雖然失去了仇視宗極門的立場,但仍然難以對天都峰產生好感。
臧雋道:“秦兄弟的傷實在不輕,治療起來也不是三五天就能成的事。龍老前輩應該想先將外圍環境料理妥當,然後才好安心給秦兄弟治傷。這不,他上天都峰之後沒多兩天,宗極門就傳出號令,停止對秦兄弟的追殺了。”
陸葉兒喜道:“真的麼?”
臧雋道:“真的,這兩天各塢堡幫派都已經停止搜尋秦兄弟了。現在咱們不必再躲躲藏藏了。”
陸葉兒看了秦徵一眼,心道:“宗極門既撤銷了追殺,那他就算傷好不了,至少也能如普通人般過過平靜日子吧。”但想到秦徵就算能活下去,卻也勢必從此終身殘廢,一時之間心中也不知是喜是悲。
月季兒擔心毒龍子,問道:“那龍爺爺現在下山沒有?”
“還沒有。”
秦徵沉吟道:“季兒妹妹不用擔心,龍老前輩應該沒事。他老人家這會說不定正在給王聃衍治病續命呢。”
月季兒奇道:“宗極門的掌門病了?”
秦徵將當日陸宗念透露的訊息略講了一下,道:“陸先生說王聃衍壽元已盡,他閉關續命又被我打擾,就算當日沒當場斃命也一定留下甚麼後患。難得有當世醫道第一人上山,宗極門的人哪能不趁機求醫的?嗯,宗極門肯放過我,多半也是龍老先生以此作為交易。”
臧雋見秦徵已肯用心思索,不似先前頹喪等死的模樣,喜道:“秦兄弟的精神恢復得不錯啊。”
秦徵默然片刻,道:“多謝了令愛的照看,我暫時死不了吧。”
臧雋道:“那就好。在我輩眼中,只要心不肯死,天下便沒甚麼不可能之事!你且再等等,龍老前輩應該很快就會趕來了。”他頓了頓,道:“此外還有一個人,大概也在找你,卻不知你是否願意見他。”
秦徵問道:“是誰?”
臧雋道:“實際上毒龍子老前輩上天都峰的時候,剛好宗極門正出了大變!”
秦徵此時雖然已經失去了敵視宗極門的立場,但長久以來的仇恨早就形成了情緒慣性,聽說宗極門生變,心中不免有幾分幸災樂禍,哼了一聲道:“他們又惹了誰了?嗯……”他沉吟道:“卻不知道這變亂來自大晉朝廷,還是宗極門內部?”
臧雋順口問道:“秦兄弟何以如此推斷?”
秦徵道:“宗極門上下雖然都不是甚麼好東西,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要動他們又能動得了他們的沒幾個——桃源是一個,但此變既是龍老前輩遇上,自然不會是桃源;苻秦朝廷也有這個實力,但宗極門是大晉護國武宗,只要北方兵馬未越長江,苻秦的手便伸不上天都峰;剩下的可能,便只有大晉朝廷向宗極門施壓,或者宗極門內部產生變亂了。”
臧雋微笑道:“秦兄弟的精神看來恢復得相當好。不過這次鉅變嘛,你只猜到了一半,因為此事既可以說是宗極門內亂,卻也可以說是因你而起。”
“因我而起?”
臧雋道:“有一個人,本來正在家中籌備喜事,但聽說了你的事情之後,立馬將婚事推遲,一人一劍,殺上了天都峰!”
秦徵何等聰明的人,一聽之下忍不住叫了出來:“莫懷!是莫懷!”
臧雋道:“正是!”
秦徵心中一時間波瀾起伏,難以自已,想到好朋友為了自己推遲婚事、隻身赴險,這份感動實在無法以言語表達,隨即又想起沈莫懷殺上天都,只怕會有危險,急道:“莫懷武功了得,可是宗極門的人狡猾無比,他可別也中了王聃衍那頭老狐狸的詭計,不行,咱們得去幫忙!”也不顧自己已經功力全失,竟然就掙扎著要出門。
陸葉兒見他滿臉都是憂急,自受傷以來從未如此,知他心情極為激盪,心道:“他自中了風消雲散之後心喪若死,可從未像今日這般激動。”便知道在秦徵的心目中沈莫懷的地位實與別個不同。伸手扶住了秦徵,道:“你彆著急,以當前形勢論,沈莫懷上天都不會有事的。”
果然臧雋道:“不錯,秦兄弟你放心,沈公子沒事。當日他殺上天都,止戈劍陣攔不住他的腳步,四大護法也無人能敵。我聽說他是一路御劍殺到造極石室之外,就向掌門王聃衍叫板,要他還你一個公道。”
秦徵叫道:“王聃衍那老頭也不是好惹的,那招風消雲散尤其惡毒,就算莫懷他鬥得過王老頭,但雙拳難敵四手……”
陸葉兒忽然輕輕一聲冷笑,打斷了秦徵的話,秦徵回頭道:“你笑甚麼!”陸葉兒冷笑道:“我笑你關心則亂!你也不想想沈莫懷是甚麼身份,王聃衍再怎麼無恥,也不能用對付你的手段去對付他的。”
秦徵道:“為甚麼?”
陸葉兒道:“第一,沈莫懷出身江東沈氏,那是大晉第一流的名門,就是宗極門內部也有沈氏的勢力,王聃衍要對付他,不敢也不能用陰謀,甚至不能用強。第二,沈莫懷是凰劍的及門弟子,雖然凰劍已經破門而出,可我聽說沈莫懷已得到無爭劍與鳳劍的承認,也就是說,他如今是劍宗三傳嫡傳的身份!有三大劍道巔峰作他的靠山,王聃衍敢對他怎麼樣?”
月季兒道:“秦徵哥哥不是照樣有心聖做靠山麼?宗極門還不是照樣無所不用其極地害他。”
“那不同的。”陸葉兒道:“天都峰對上箕子冢那是千年仇敵,用上一點手段別人也不好說甚麼。可沈莫懷是宗極武道第三代中佼佼者,他向掌門叫板,在天都峰許多元老看來那就是宗極門內部的事情了,王聃衍怎麼對付秦徵都無所謂,可對沈莫懷就只能以理服人,道理說不通只能以劍強壓,就算他能壓住沈莫懷,也不好下重手的。”
“為甚麼?”月季兒問。
陸葉兒道:“王聃衍執掌天都峰之後宗極門日漸衰微,第三代弟子中都沒幾個拿得出手的人物了,秦徵這一趟天都之行更是加重了天都峰上下的危機感。現在小一輩弟子中能有沈莫懷這樣的人物,在宗極門的元老看來必是喜出望外的事情,他肯定已被視為宗極武道最大的希望。若王聃衍敢對沈莫懷用風消雲散,那就等於親手掐滅宗極門的未來,天都峰上下只怕誰也不會答應的。”
臧雋點頭道:“陸姑娘說的沒錯。這幾十年王聃衍雖然坐著宗極門掌門的寶座,可是宗極門內部卻一直有種聲音,認為宗極武道的正宗卻還是劍宗三傳。”
秦徵這時已經定下心來,將前後幾條線索一搭,已知沈莫懷絕無危險了,隨即想到另外一件事情,忍不住哈哈大笑,陸葉兒看了他一眼,便知他笑甚麼,月季兒卻問道:“秦徵哥哥,你笑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