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徵再度醒來,發現自己所處上下顛簸,似乎正在一艘船上,眼睛還未睜開,便聽到月季兒在跟陸葉兒說話:“姐姐,秦徵哥哥的傷真的治不好了麼?唉,那個甚麼風宗啊,怎麼創出這樣害人的武功來!”
卻聽陸葉兒說道:“我聽我爹爹說,風師伯當初創制出這一門武功,不是為了害人,是為了修煉,只不過到後來……唉!”
秦徵雖然萬念俱灰,聽了這話仍不禁好奇:“修煉……修煉……‘風消雲散’竟然是為了修煉?”可是從陸葉兒的語氣揣摩,顯然也沒有辦法治好自己。
他將眼睛睜開一線,見自己是躺在一個小小船艙之中,從環境判斷這裡應該是一艘漁船,陸葉兒和月季兒都穿著漁女的粗布衣服分別蹲在自己腳的兩邊——因為船艙太過狹小,自己躺下後又佔了大部分,所以兩個少女連坐得舒服些也不能夠。
秦徵第一次遇到月季兒她就是一身漁女打扮,但陸葉兒卻是錦衣玉食慣了,就算當日深處困厄之中對吃的穿的也十分挑剔講究,要她穿眼下這等製作粗劣甚至還有一股魚腥味道的衣裳,那可真是難為她了。秦徵心中不捨得她如此受苦,張口要叫,但嘴唇沒開忽然又閉上了,眼皮也跟著闔上,只當沒醒過來。
若他這時大仇未報,就算身處如此困境也必要設法振作,如今發現自己本非玄家子弟,甚麼報仇雪恨、心魔覺醒云云根本和自己無關,一時間便失去了忍痛重振的動力,只想著:“她們兩個一個是千金小姐,一個是名門高徒,前程都如錦繡一般,我一個廢人,活著也不過拖累她們罷了,待會尋個機會,自己了結了吧。”
小舟不知行了多久,艙外傳來唐英玄的聲音道:“姑丈,前方好像有人在搜檢過往船隻。”
臧雋恩了一聲說:“是彭澤幫。”
秦徵心道:“原來他們也在。”想到唐英玄和自己不過一面之緣,竟然一路幫著自己不離不棄,心中不禁感動。
又聽唐英玄道:“可彭澤幫不是歸附秦大哥了麼?”
臧雋冷笑道:“事態炎涼,人心多變,秦徵得勢的時候自然威風八面,現在一聽說他戰敗受了重傷,那幾千烏合之眾早就散了!當初彭澤幫是第一個來拜見秦徵的是他們,秦征戰敗後第一個反戈的也是他們!”
秦徵聽了心中又是一陣灰冷,艙外唐英玄也冷笑了一聲,道:“小小的彭澤幫罷了,咱們就這樣衝過去,看誰敢攔我們!”
臧雋道:“彭澤幫確實攔不住我們,但他們只是負責出面搜船,背後卻肯定埋伏著宗極門的高手。”
“宗極門的高手又怎麼樣?除了王聃衍又有誰是姑丈你的對手?”
臧雋卻沉默了,沒有介面,陸葉兒冰心如鏡,知道臧雋不願意和宗極門發生正面衝突——自秦徵出事以來他雖然多方迴護,但每一次都只是從旁暗中掩護,從來都沒正式承認自己和秦徵有甚麼關係,忙介面道:“宗極門下雖然無法與臧叔叔相提並論,但他們人多勢眾,我的功力只恢復了三四成,咱們若空身硬闖倒也不怕,但要照顧秦徵的話,只怕會出意外。”
唐英玄也覺有理,有些洩氣地一嘆,臧雋當機立斷,道:“回航!順流往東!”
月季兒急了,道:“可是龍師伯他們在上游啊!我們得趕去和他們會合,現在能救秦徵哥哥的,就只有龍師伯了。”
臧雋道:“我們過不去,卻可以請龍老前輩過來。英玄,我護著秦徵東下,你帶上月姑娘的信物,這就往上游去給桃源諸賢報信,讓他們到京口你表姐夫劉裕家裡找人。”
唐英玄應了一聲便去了。
小船卻掉了個頭,秦徵這才知道自己是處於長江之上,臧雋為了隱藏行跡不敢動用神通,船逆流而走時十分吃力,順流而下卻就快多了,半日功夫便走出了老遠,入夜後也不拋錨,繼續借水流行駛。
月季兒在船頭煮了稀肉糜[肉糜,即肉粥,肉糜是古語,西晉白痴皇帝晉惠帝聽說外頭兵荒馬亂,百姓都沒飯吃快餓死了,竟問朝臣百姓沒有飯吃,為甚麼不吃肉糜?這就是“何不食肉糜”的著名典故。],端了進來服侍秦徵吃,秦徵將口閉緊了不肯開啟,月季兒急了,叫道:“葉兒姐姐,不好了!秦徵哥哥他嘴唇緊閉,喂不了啊,昨日喂他喝肉糜還沒事的,這回怎麼這樣了?他……他是不是病情惡化了?”
陸葉兒冷哼了一聲道:“他的情況早穩定下來了。你撬不開他的嘴,是因為他已經醒了。”
月季兒啊了一聲,秦徵被陸葉兒揭破,也就不好再裝,睜開眼睛來,小艙中沒有點燈,四處黑乎乎的,秦徵本來有夜能視物的本事,但這時體內真氣被風消雲散化盡,五感感應力都驟減,視力也比尋常人還要弱些,雖是面對面竟然也看不清月季兒的面目!
他心中一陣悲涼,道:“季兒妹妹,你不要管我了,我好不了的了。”
陸葉兒慍道:“甚麼好不了!毒龍子還沒到,你憑甚麼就自己斷定自己好不了!”
秦徵和她原本是吵架慣了的,這時心灰意懶之下竟然連與陸葉兒頂嘴的火氣都沒有了,只是道:“藥醫不死病,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清楚。我已經廢了,別說毒龍子,現在就算是神仙來了也沒辦法!其實你自己也知道的,當年風宗用風消雲散廢了不少人吧?有幾個恢復了?素靈派治好過一個沒有?”
陸葉兒被他問得無語,嬌蠻發作,打著他的大腿怒道:“不要亂說話,不要亂說話!季兒,撬開他的嘴,把肉糜給他灌下去!”說到“下去”兩個字,喉音中卻已帶著一點哭腔。
月季兒又將羹匙靠近,柔聲道:“秦徵哥哥,吃一點吧,不要讓葉兒姐姐擔心了。五日前我與她在江邊相遇,她一聽說你出事,急得如火燒身,好不容易設法從她那位長輩身邊逃開找到了你,這兩日為了幫你穩定傷情又費盡了心神,才幾天時間人都瘦了一圈了,你不要讓她難過了。”
陸葉兒哽咽道:“誰為他難過了?誰為他難過了!”
秦徵從來沒見陸葉兒如此失態,心中一陣不忍,要想張口喝肉糜,一轉念卻又將心腸一硬,道:“是,我也不需要她為我難過費神,我和她非親非故,也輪不到她來替我難過費神!”
陸葉兒一聽這話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秦徵道:“你……你……”連聲音也在顫抖!
忽聽一聲女子聲音直透大腦:“不錯,他和你非親非故,你何必替他難過費神?”
艙內陸葉兒驚得失聲低呼,秦徵也是心頭一凜:“是嚴三秋這個老巫婆!她怎麼來了?”
陸葉兒急道:“臧叔叔,你快幫我攔姨娘一攔,我帶秦徵走!”
秦徵心中一奇:“姨娘?嚴老巫婆是醜八怪的姨娘?是她的母姨麼?”他忽然又想起嚴三秋雖然自稱姓嚴,但臧雋他們背後卻都叫她“陸夫人”。
卻聽嚴三秋道:“臧雋!這是我陸家的家務,你最好不要多管閒事!”
聲音已經近在艙外,似乎已經登船。
臧雋輕輕一笑,道:“陸夫人,小輩的事情,咱們就別管太多了吧。”
嚴三秋哼了一聲道:“你說的倒輕巧!我女兒是冰清玉潔的身子,豈能在黑暗之中與男子共處?若是你家愛親未字人[在古代,名和字是分開的,女孩子的名字一般由父親取,等到出嫁的時候,丈夫會給她取一個字,以表示已經出嫁,字人就是女兒許配給了人家,相反,“待字閨中”則指已到了出嫁年齡卻還沒有出嫁。]時,你肯讓她與一個陌生男子共處一室麼?你別忘了,最近你連著可欠了我不少的人情!”
秦徵聽了心中駭然:“女兒?女兒?她是醜八怪的孃親?”忽然陸葉兒在桃源中失神說出的那段話在腦中一閃而過:“不對!醜八怪的孃親早就逝世了……姨娘……是了,她多半是醜八怪的繼母!”又想:“怪不得她出身於鐘鳴鼎食之家,卻總是落落寡歡的樣子。有嚴老巫婆這樣的繼母,她在家裡的日子多半也不好過!”
心中湧起一股衝動,幾乎就要抓住陸葉兒的手逃離嚴三秋的籠罩。然而手指一動重如注鉛,心中又蒙上了一層灰色:“我若是玄功還在,興許還能帶醜八怪遠走高飛,但現在已經變成一個廢人了,再和她一起也只是拖累了她。罷了罷了,還是讓醜八怪回家去吧!就算有嚴三秋這個繼母,但過個一兩年等她出了閣,老巫婆就管不了她了。”
可想到“出閣”二字,心臟卻猛地刺痛起來,就像被針紮了一下一般。
艙外臧雋聽了嚴三秋的話以後低低嗯了一聲,竟然便不再說話。
艙門呀的一聲,嚴三秋閃了進來,手裡拿著一盞綠幽幽的油燈,耀亮了船艙,秦徵在燈光下向陸葉兒看去,果然見她比之前瘦了一圈,心頭一痛。
嚴三秋卻看都不看秦徵一眼,只是盯著陸葉兒冷笑道:“晉漪,你還記得在黃山時答應過姨娘甚麼嗎?雖然你是女兒家,但女兒家就可以說話不算數了麼?”
陸葉兒低下了頭道:“姨娘,我沒想過說話不算數,可是他……他出事了啊!姨娘,我再求你,等他身子好了,我一定就跟你回去!”
嚴三秋哈哈一笑道:“他中的是風消雲散!除非他在中招之前體內就用泰來真氣凝結成源動種子,否則就算大羅金仙來了也救不了他!當年中了風消雲散的那些人,可沒少請素靈派的高手診治過,可有哪個後來恢復了?這些難道你爹爹沒跟你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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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肉糜,即肉粥,肉糜是古語,西晉白痴皇帝晉惠帝聽說外頭兵荒馬亂,百姓都沒飯吃快餓死了,竟問朝臣百姓沒有飯吃,為甚麼不吃肉糜?這就是“何不食肉糜”的著名典故。
2,在古代,名和字是分開的,女孩子的名字一般由父親取,等到出嫁的時候,丈夫會給她取一個字,以表示已經出嫁,字人就是女兒許配給了人家,相反,“待字閨中”則指已到了出嫁年齡卻還沒有出嫁。